邓畅一句话出, 全场寂静。
现场像是按下了暂停,所有人脚步停住,视线齐聚邓武候和邓畅之间。
邓武候望着坐在马车上, 好端端的儿子,嘴唇哆嗦。
唇瓣蠕动似是想要发出声音,然而下一秒, 邓畅的话就将他想要发出的声音盖住了。
邓畅语调奇怪:“你算我第几个爹?”
豁。
全场哗然。
一些人眼里的八卦之光,陡然升起。
在场官员中, 除了瑞王不识邓畅外, 其它官员, 尤其是在朝官员, 对于邓畅都是认识的。
少年出名的小将军,没少被京内人家议论。
现在邓畅一句话, 简直像是直接掀翻了他们的想法,搅起风浪。
邓畅若不是邓武候的儿子, 那么……
各色光芒在不同的人眼中升起。
马车前的邓武候则脸黑如铁泥, 看到儿子时那一瞬间紧张哆嗦的心脏,此刻都愤张了一下, 张嘴就想要厉喝。
然而, 话刚滚到嗓子眼, 大脑拉闸似的想到现在情形,一时间两种情绪陡然翻滚,竟说不出话来。
作为旁观者的瑞王,此时也勉强搞清楚了现状, 脑门子同样浆糊着。
瑞王抬脚朝啊大坐着的马车走去。
“武侯是否误会了?啊大是我儿帮众, 自跟我儿回京就一直居在瑞王府,嘴上更是不曾提过武侯府。”
言下之意, 啊大回京之后不仅没去过武侯府,更是提不提都没提过,你是不是认错儿子了?
邓武候听懂了瑞王的话音,但是……
他看着马车上和他儿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简直手指哆嗦……
荒谬!
他当爹的岂能认不出儿子!
但,他也意识到一个事实,他能认出儿子,他儿子目前却不像是认识他这个爹的样子。
邓武候不是什么蠢笨之人,自然知晓这其中可能有事发生,视线扫过其余走路宛若静止的大臣,他们眼中明晃晃的充斥着好奇……
邓武候没有让其他人看戏的心情,嘴唇顿时绷气了。
他敛了话锋,不提邓畅身份,转而问向瑞王,“他怎在你府中,你说的帮众是什么?”
邓武候其实心有不郁,他儿子难道成了瑞王府的一个驾马车的小厮?
无论是什么原因导致的,这都未免太过可笑,但未了解实情之前,邓武候生气的怒火都不知燃向何处。
看着邓武候扳起的脸,瑞王一时有点为难。
他倒是不怕惹怒邓武侯,毕竟论起身份,他地位还在邓武候之上,只是……提起儿子的帮派,瑞王一时就有些难为情。
两位老父亲就这样僵在当场。
这情形落在其余人眼中,则像是剑拔弩张的对峙。
这让一些觉的有机可乘的大臣,心里顿时就琢磨开了。
另一些事不关己的大臣,则眼冒精光,发光的视线在瑞王府和武侯府之间摇曳,像是乘风而上的尾巴。
大瓜啊。
谁不知道今早瑞王府的斐然刚被封为昭武校尉,现在邓武候家邓小将军回来了,而且还成了瑞王府的——
嗯——
众人再次扫视了一眼手握缰绳的邓畅,和邓武候的想法果断不谋而合。
——瑞王府的驾车小厮!
这份耻辱怎堪忍受!
就在现场两人对峙,众人甩着瓜皮,想法各异之际,马车的邓畅开口了。
“我们脑子有病帮历史悠久,帮众和睦,邻里和谐,现在,加入我们帮派,不用需一个金豆,只需要两个金豆,副帮主的位置人你挑选。”
邓畅一口气说完还不够,手里的缰绳摇晃的像是招展的旗帜,他视线专注的看向邓武候:“爹的名头给不了你,但,副帮主的位置只要缴纳金豆就唾手可得,这位……”
邓畅看着邓武候似是在想一个合适的称呼,然后在场之人瞠目的屏息间,就听到邓畅问邓武候:“长着胡子之人!请问,你加入我帮的意愿强烈与否?!我帮诚挚接纳每一个帮众,只要两个金豆!
邓武候:“……”
简直浑身的每个毛孔都在喷气。
众人:……
噼里啪啦甩下一地瓜皮。
瑞王:“……”
瑞王脸色赫然了一些,他虽然没有入帮,但他是给了赞助的,而且儿子不在,他也不能揭儿子台。
瑞王正色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对邓畅简单提醒了一句:“啊大,这位是邓武候。”
提醒完,瑞王又看向邓武候,神色端正:“我儿帮派是个很正经的帮派,请不要误会。不过……若您有兴趣可前往瑞王府了解详情。”
邓武候:……
众人:……
这是什么正经帮派?!
简直脑子有病!
宫内,御花园。
四下里绿意葱然,不少春苞的花打着骨朵儿遥遥摆摆,在太阳光下色泽生辉。
斐然走在庆盛帝身后,表情松弛,一点都不因前方庆盛帝的话而紧张。
哪怕他口中问的是斐舟与宁安候府的关系。
问的是斐舟真正的出身。
斐然伸手拨了拨枝头的花骨朵:“他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我的儿子。”
庆盛帝看着前方,没说话。
两人往前走着,脚步声在寂静的花园里,清晰可闻。
跟在庆盛帝身边的人最怕的就是皇上无声,无声代表着捉摸不定,代表着帝王难测,但是此时两人却没有丝毫揣测的氛围,庆盛帝不说话,斐然也不在意,翠绿的叶片在手里摆弄,轻松的像是在自家花园。
阳光洒在花路的青石小径上,不再年轻的帝王帝王身上落着阳光,迎在前面。
半晌,庆盛帝开口:“你知道这意味这什么?”
一个不是皇家血脉的孩子,却享有继承皇位的资格,这件事若是透露出去,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大家都知道。”斐然:“不过,只要是孙子是他的父亲,他是孙子的儿子就够了。”
庆盛帝眸子微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你到是会给朕找事。”
斐然:“能找事是孙子的本事,能摆平事同样也是孙子的本事。”
庆盛帝看着面不改色的斐然,面目突然舒展:“好,记住你说的话!”
有一句话斐然说的没错,斐舟是斐然的儿子,他就拥有继承的资格。
前朝也不是没有无子帝王,从宗室里择子的,宁安候往前提提,七拐八弯也不是不能搭上桥,不过,斐舟继承资格的问题,并不在于他是不是宗室旁支,而在于庆盛帝并不是无子之人。
在嫡枝尚在的情况下,斐舟的资格显然就远了一层。
庆盛帝:“你想不想当皇帝?”
突如其来的,庆盛帝冒出这样一句话。
要是常人在此,听闻此话早已心惊胆战,匍匐表忠心了。
斐然手里动作不断,揪下的绿色叶片在他手上逐渐形成半环:“病恹恹的皇帝?”
庆盛帝:“……”
“我身有疾不说,这么累的活,这么懒的我……”斐然指了指自己:“我,当皇帝?祖父,实话说吧,你是不是讨厌我?”
庆盛帝一噎没好气的看他一眼:“出息。”
说完,庆盛帝叹了一口气。
他到是真想让斐然继承,他这个孙子显然是个有成算的,从收到斐然在大坨子村寄过来密信开始,一步一步,胸有丘壑。
借着一个牙疼员外的敌国话音,引起皇室密探的注意,从而直接联系到他,一路回京,稳稳当当,全然像是一场意外,丝毫没有引起莲王的注意,邓畅的身份也没泄露丝毫,悄无声息就扔下了饵料,放下织网,就等着莲王一脉下池了。
对于这个孙子的聪慧,只见其信,庆盛帝就可端起一二,更不用说现下斐然的坦然自若了。
想起斐然的身体,庆盛帝心里又不免惋惜。
起初接到斐然来信所说的邓畅和莲王消息,派人前往查明后,庆盛帝是打算用邓畅引莲王上钩。
没想到邓畅误打误撞找到了斐然。
庆盛帝不是没想过将斐然和邓畅的消息一起透露给莲王,加大撬动莲王动摇的筹码,使其露出马脚,快速将人拿下。
然而,斐然不同意。
先不说庆盛帝那样做,莲王一脉会不会串联敌国直接狗急跳墙,围攻大雁,单是让斐舟立于危墙之下,尤其还是依仗别人保护的危墙,斐然就不会同意。
几人远离京城之外,真要被敌国联合围剿,出事故的可能性不过是五五分,斐然要的是在他掌控之内百分百的安全。
爷孙两悄悄密谋的事情无人得知。
从瑞王府找到斐然,到斐然回京,斐舟斐睿进上书房一事,都是悄无声息安排好的。
按照本来安排,斐舟斐睿进上书房一事并没有这么快,但国子监的事情发生后,上书房一事就被提前了。
斐然任职一事也紧接着提上了日程,之前庆盛帝想要斐然有条不紊的入朝减少朝臣反对之声的安排自然也都省略了。
没有任何铺垫,庆盛帝就直接宣斐然任职一事,想也知道斐然入朝的阻力会比原先的安排大上很多。
其实在斐然看来,现在安排未必就比之前差,只不过庆盛帝求稳,斐然冒进的想法都被他按下来罢了。
两人迈步走到凉亭里,有太监上来上茶,很快,石桌上,飘起袅袅茶香。
盛帝嘱咐道:“给你派的太医常备在身边,以防万一。”
说完,庆盛帝问起宁安候府的事:“宁安候府你打算怎么办?”
斐然喝了一口茶,看向亭外:“斐舟想怎么办,孙子自然就怎么办。”
庆盛帝好奇:“你就丝毫不担心?”
不担心,斐舟知道真相后抛弃你这个爹,奔着亲爹亲娘去了?
庆盛帝虽话未尽,但眼里透露出的意思明晃晃的。
斐然笑了:“我儿子天天琢磨着给我备厚棺,宁安候要是出事他连个草席都不一定会出。”
庆盛帝:“你就这么确定?”
斐然:“不需要确定。”
看着自信的孙儿,庆盛帝笑意顿盛。
而后庆盛帝话锋一转,又突然道:“你若是当了皇帝,斐舟的继承资格不是更理所当然?”
若是斐然做了皇帝,斐舟即使不是斐然亲生,但作为斐然唯一的子嗣,他实实在在有继承皇位的资格。
比以功绩向庆盛帝换斐舟实打实的继承资格更畅通无阻。
斐然摇头:“他只是拥有他应该拥有,选择他可以选择的东西罢了。”
庆盛帝听懂了。
如果斐舟是斐然的儿子,他本就拥有和斐睿一样的资格,除非……将斐舟不全然看成是斐然的儿子,用血缘将斐舟分成和斐睿不同的两种……
但显然……
在斐然眼里,斐舟就是他的儿子,在这个身份下,他理应拥有他拥有的,选择他可选择的,和亲子没有什么不同。
庆盛帝撇他一眼:“你这个爹当的到是尽心。”
“我儿子更尽心。”斐然扭头:“他又逃学了。”
一个趔趄,假山后的斐舟听到斐然的话差点一头栽出来。
表情有片刻的慌张,斐然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