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都市乡村
1
何尽穿着一条宽松的长裤, 上身是一件白色的短袖。
可以看得出来他很怕热,穿着却还是保持着一定的体面。
这也是何尽身上存在的矛盾感。
他生活在一个纷杂的小城镇,住在一个偏僻落后的小山村, 身上却带有某种受过高等教育的斯文, 甚至是经历过上层生活的沉稳和得体。
吕锦誉只和何尽相处了几个小时不到, 对方给他的感觉却一次比一次特别。
“不愿意你可以出去,记得电话费也要写欠条。”
何尽还是何尽, 说话带着不留情面的刻薄。
他擦着头发从吕锦誉身边路过,将湿漉漉的毛巾挂上了旁边的小阳台。
然后, 他躺上了床。
吕锦誉:“……”
吕锦誉深吸了一口气,不停的告诉自己, 他年纪大,有阅历,不该跟一个毛头小子计较。
可心里层层积压的郁气还是击垮了他今天多次受到冲击的内心。
从早上发现秘书背叛,他费尽力气将秘书丢在半路,却突然发现车子也被动了手脚,他怕秘书有后手,一个人徒步走了好几公里的路,低血糖,中暑,被当做可疑的嫌犯报警,他尽力维持着自己的体面。
但来自何尽的刁难和刻薄, 还是在这一刻让吕锦誉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委屈。
为什么啊!
他又没做错什么!
凭什么要这么对他!
就因为他没有当面把欠条写给他吗!
不是都说了没有纸和笔吗!
他又不是欠债不还!
他才不稀罕那几个钱!
等他回去了, 他能拿钱砸死他!
吕锦誉越想越委屈, 觉得自己怎么也不能受这个气, 立即要转身离开。
只是他转的太快,没注意旁边的桌子, 猛地撞了上去。
吕锦誉立马白了脸,在口申吟声中捂住了自己的大腿根。
好疼。
何尽只听到“哐”的一声,他并没有去在意,也不在乎吕锦誉是否离开。
一个高大健壮的大男人,总不至于死在外面。
可那一声动静之后就再也没有响起吕锦誉的声音。
【你可以看看他】
何尽眼眸一动,片刻之后,他还是坐直了身体。
对方弓着背,从何尽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捂着肚子。
他想起来对方似乎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
之前吕锦誉抓住他手的时候,他还能感觉到对方手指冰凉,在细细的发颤。
何尽一天不吃饭依旧能够精力充沛,上山下地,锄一亩田都没有任何问题。
但吕锦誉这个“身娇体弱”的贵公子似乎受不了。
他再次想起来,对方就是因为低血糖昏在了路上。
娇贵的少爷,果然麻烦。
何尽眉头微皱地走向了吕锦誉。
“吕锦誉……”
他正想说不要在这里给他添麻烦,却看到吕锦誉抬手擦了擦眼睛,还听到了对方哽咽的声音。
何尽愣在了原地。
“吕锦誉,你……哭了吗。”
他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3344却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都是3344根据前几任宿主的表现得来的经验。
它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人格外喜欢看男人哭。
尤其是看起来越强悍的男人,哭起来越让人有快.感。
吕锦誉被何尽一问,眼泪掉的更加厉害。
何尽都能看到大颗大颗的泪珠往下掉落。
不知道为什么,何尽突然有些生气。
他掰过吕锦誉的肩膀,冷冷地说:“你以为装可怜有用吗。”
3344:嗯??
吕锦誉那双绿色的眼睛像宝石一样又湿又亮,他被迫直视着何尽的脸,睫毛一抖,泪珠子又往下掉了一颗。
何尽看起来更生气了。
“我不明白你想要做什么,但我告诉你,如果你想以这种方式来引起我的同情,那没有任何作用!”
愤怒的何尽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情绪当中。
3344陷入了沉默。
它决定去探查何尽过往的记忆。
【……】
昏暗的室内,五彩斑斓的灯光下,瘦弱狼狈的何尽,还有高高在上眼神冷漠的吕锦誉。
【……】
两个人的事还是不要有第三者来插.足的好。
第三者·3344决定躺平。
吕锦誉的肩膀被弄疼了,他的脸又白了一分。
如何尽所说,吕锦誉一天都没吃东西了,情绪又多次起起伏伏,即便打过点滴也无法维持他太久的活力。
吕锦誉没办法回答何尽的话,他握住何尽的手,像漏气的气球,“唰”的一下,整个人都虚地坐在了地上。
可他的大腿根还疼着。
刚刚那一下直接撞上了桌角。
吕锦誉又掉眼泪了。
何尽有点烦。
他掐着吕锦誉的下巴,看对方一边掉眼泪,一边虚的脸发白的样子,一股郁气压在了他的心底。
“你这个样子对我一点用都没有!”
他将吕锦誉的下巴掐出了印子,意识恍惚的吕锦誉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看着高贵强大的吕锦誉突然变成一个任人宰割的破布娃娃,何尽心里的郁气翻涌的更加厉害。
他咬着牙根,甩开吕锦誉的下巴,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说句实话,吕锦誉根本就听不清何尽在说什么。
他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也阵阵发黑,感觉连喘气都特别累。
只是他能感觉到何尽要离开,他想也没想地抓住了对方的裤腿。
像在诊所门口一样。
他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死也不松手。
“何尽……你他妈……”
他的意识还停留在他受尽了委屈要负气离开的阶段。
这是吕锦誉唯一会的脏话。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吕锦誉无力地垂下了头,声音虚的只有勉强发出来的气音。
但耳鸣的吕锦誉意识不到自己的声音有多小。
他只是在抱怨,在诉说自己的不满,在发泄自己所受到的委屈。
“欠你的钱……我会还……
“双倍利息……”
“你……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我又没有……对不起你……”
在吕锦誉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何尽的眼眸比最深的夜还要黑。
他抿着唇,深深地看着吕锦誉,可最后他还是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吕锦誉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空的不止是他的手心,还有他陷入黑暗的无助感。
完了。
“扑通”一声,吕锦誉倒在了地上。
——
吕锦誉醒过来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只有嘴里甜丝丝的糖给他带来了一点实感。
思维迟钝的吕锦誉呆呆着保持躺平的姿势一动不动。
好半晌他才想起了何尽这个人,想起了这里是何尽的家。
是何尽救了他。
看来何尽这个人还不算太坏。
这样想着,他心态平和的原谅了对方的无礼。
重新恢复平静的吕锦誉睁开了眼睛,却见对面的何尽正躺在床上。
他又低头看了眼自己。
像具尸体一样躺在地板上。
“……”
“咯嘣”一声,他一口咬碎了嘴里的糖。
好好好。
是他高看对方了!
果然还是个冷血无情的混蛋!
怒气让吕锦誉重新恢复了清醒,他看到旁边放着一套换洗衣服,颤颤巍巍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又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浴室。
“嘭”的一声,浴室的门被他关的震天响,带着想要吵醒何尽的刻意。
当然,能不能气到何尽不好说。
反正吕锦誉差点气的昏过去。
这还不算,强撑着没有晕在浴室里的吕锦誉,出来之后还要自力更生的在地上打地铺。
他自己不太记得昏倒之前掉眼泪的事了,只是在铺床的时候,心里的委屈还是让他的鼻头一阵酸涩。
与此同时,积压的愤怒冒了头。
吕锦誉怎么也没办法把床铺好,最后,他随手把东西一甩,直挺挺地躺了上去。
就这样吧!
随便吧!
像具尸体一样躺的笔直的吕锦誉怎么都气不过,他屁股一撅,侧躺着身体,愤怒地盯着床上的何尽。
不过只有三秒时间。
三秒一到,吕锦誉人事不知地昏睡了过去。
黑暗中,何尽睁开眼睛看向了没有意识的吕锦誉,黑黝黝的眼中不知道蕴含着什么情绪。
——
“哐哐哐!”
“嘭嘭嘭!”
何尽坐在门口,把修好的锄头递给了等在门口的何大爷。
“这把锄头已经很旧了,再修也用不了多久,下回我带几把锄头回来,你来我这换。”
何大爷的年纪很大了,佝偻着背,眼神浑浊,听人说话也很费劲。
何尽放大音量重复了一遍,何大爷才颤颤巍巍地点头,不停地说:“好好好。”
他扛上锄头,压弯了背,步履蹒跚地走了。
何尽目送着对方离开,等那道年迈的身影缓慢的走进田地,他才收回视线,撩起衣服擦了擦头上的汗,将昨天摘回来的金银花铺在了外面晾晒。
在地上睡的四仰八叉的吕锦誉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被何尽敲锄头的声音惊醒了,但脑子还不算清醒,正呆呆愣愣地看着前方。
直到听到何尽的说话声,他才恢复了意识。
2
夏季的早晨明亮清爽,鸟叫蝉鸣,空气也格外清新。
不过,夏天的风有这么温柔吗。
吕锦誉侧头看向了打开窗的阳台,看到了外面绿油油的树,还有阳光洒在树叶上金灿灿的光。
这只是大自然中最寻常可见的画面,却美的让人心生宁静。
吕锦誉又产生了想要拿起画笔的冲动。
无论是晴朗的天空还是翠绿的树,都像油画一样鲜明浪漫。
吕锦誉昏昏沉沉的大脑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东西。
他站起身,却差点头晕目眩地栽倒。
直到他胡乱抓住了一个东西,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的恢复清醒。
抬头一看,却发现他抓住的不是别的,是挂在头顶的灯泡。
吕锦誉被吓得立马松了手,噔噔噔往后退了好几步。
这时他才发现,这里的空间很狭窄,房顶也压的很低,以吕锦誉一八八的个头,稍微踮起脚就能碰到屋顶。
而周边的东西也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还有个单独开出来的浴室。
除此之外,这里一点也不像个正常的卧室。
倒像是……仓库。
吕锦誉环视一圈,看向了通往阳台的窗。
那个窗户也很有意思,既不像门,也不是落地窗,四四方方的一块大玻璃,想要出去,必须弯腰跨出去。
他踩了踩脚下的木板,发出了沉闷的咯吱响。
更像仓库了。
不,这里本来就是仓库吧。
吕锦誉揉了揉眉心,转身走进了浴室。
他习惯性的想要在清晨洗一个澡,这能让他的大脑恢复清醒。
可当他看着镜子里穿着老头背心和大裤衩,还有头发乱翘,脸上压出了印子的自己,顿时怔在了原地。
这是谁。
这个不得体又丑陋的人是谁!
不不不,这不是他!
吕锦誉退出了浴室,噔噔噔地跑下了楼!
“何尽!”
一大早见了鬼!
“你为什么要给我穿这种衣服!”
吕锦誉赤着脚跑到了门口。
何尽正在处理昨天运回来的货,看也没看他一眼,淡淡地说:“如果你想光着,随你。”
吕锦誉看着何尽搬货时手臂上隆起的青筋,立马响起了昨天晚上看到的腹肌。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小了很多。
“你明明有正常的衣服。”
何尽穿得就很正常。
短袖长裤,还有衬衫,看起来就像个清纯的男大学生。
何尽没理他,显然是觉得这个问题完全没有回答的必要。
凭什么他有正常的衣服就一定要给吕锦誉穿。
要知道,他连让吕锦誉坐在他旁边都不愿意。
吕锦誉显然也知道,他气地说不出话。
可很快,迎面吹过来的风和树叶响起的哗哗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看向了前面那两棵长得很好的李子树。
昨天没有注意,这时他才发现前面有一块宽阔的坪子,水泥铺的不那么平,却很干净。
两棵李子树并排种在坪子的最前面,茂密旺盛,高大粗壮,一颗颗青黄的李子挂在自由生长的树枝上。
风将树叶吹得哗哗作响,炙热的阳光透过树缝洒了斑驳的光。
吕锦誉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
这一刻,吕锦誉说不清心里是什么心情。
他并不喜欢周遭简陋的环境,却也总是轻易的被大自然撩动心弦,获得片刻的宁静。
吕锦誉轻出了一口气,转过身,看向了正在摆货的何尽,也看清了整个房子的构造。
这并不是城市里充满欧式风格的公寓,也不是独栋的别墅。
这只是一个不算太大,多了一个二楼小仓库的普通平房。
周边的墙皮都有些脱落了,敞开的大门也掉了漆。
而不大的大厅像一个小而简单的便利店,一个横排的货架并着一个竖排的货架,前面一个货柜,几乎就占满了整个空间。
为什么说像。
因为除了在便利店常见的那些生活用品,还能看到很多的农具和木工才会使用的工具。
不止如此,吕锦誉还看到了一个熬中药的罐子。
小小的空间非常丰富,东西却整理的井井有条,一眼就能看尽。
这大概都归功于那个勤劳的青年。
勤劳。
吕锦誉多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何尽摆好货,清理了一下临期用品,放在了货柜上。
吕锦誉出声问,“这些东西都快过期了,为什么不扔掉。”
“有用。”
何尽看了他一眼,眼神又瞥向了他赤.裸的双脚。
吕锦誉不自在的把脚并在了一起。
但他很快就在何尽的眼神下满脸通红地跑上了楼。
他居然就用这么一幅随意邋遢的样子和对方交谈!
太糟糕了!
吕锦誉一股气跑到了二楼的浴室,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很快,他又发现了旁边的杯子、新牙刷,还有叠放好的毛巾。
他神情一顿,有些想不明白。
何尽这个人表现的很刻薄,从见到他开始,态度就没好过。
但对方又很妥帖,不需要说明就能提前帮他准备好所有需要的东西。
昨天的换洗衣服,还有能闻到洗衣粉味的床单和枕头,包括今天的洗漱用品。
吕锦誉想不明白何尽这个人在想什么。
不过以吕锦誉现在还没吃早饭的脑子,他也进行不了太深刻的思考。
并且,比起那些模模糊糊的东西,现在明显还有一个更严峻的问题等着他去处理。
他看向旁边发出了酸臭味的衣服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