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笑的眼睛也是浅棕色的，跟你很像。”

听到顾星川的话，一直低头沉默的乔玥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是真的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提起笑笑。

提起她的……孩子。

事实上，说出这话的顾星川也有些吃惊，他也没想到自己可以这么平静地和乔玥谈论这个话题。

这个在他们两个之间可以说是禁忌的话题。

时间真的很有意思。

它像一条长河，可以堆积很多情绪，也可以冲淡很多情绪。

顾星川觉得，时间对自己的作用应该是后者。

如果是五年前的他，肯定早在见到乔玥的第一时间就掀桌子了。

毕竟任谁在发现好不容易才又拥有的家人，突然抛弃了自己，都会崩溃的。

从十二年前那个小年夜开始，乔玥就成为了顾星川新的家人，一直在他身边鼓励他，陪伴他。

高三课业紧，她盯得也很紧，无论下班到家多晚，只要顾星川还没睡，她就会去帮忙做宵夜，顺便盯进度。

“玥姐，你的专业是传媒。”

“对啊，可那又怎么了？”

“我正在做数学卷子……”

“哎哟，那你也太小看我了，当年高考我数学可是考了147诶~”

“那麻烦你说一下微积分的四大基本公式。”

“……我去给你熬明天带的酸梅汤。”

虽然乔玥时不时会出现这种不太靠谱的时候，但她偶尔大条的神经，倒是给顾星川紧张枯燥的高考冲刺生活带来不少乐趣。

只是人与人相处，总有磕绊，总有意见相左的时候。

两个人第一次爆发较大规模的冲突，是在顾星川填报志愿的时候。

“教育？你一个全省高考第三去学教育？是我耳朵不好还是你在开我玩笑？”

“都不是，我认真的。”

“你——”

“我很清楚自己的选择，这是我认真考虑过的，也综合了现实情况，并不是赌气或者胡言乱语。”

乔玥了解顾星川的性格，自然也知道对方不是胡来的人，可即便这些她都清楚，还是不理解这个选择。

最后还是隔壁张阿姨把她劝好的。

“星川这孩子肯定不会犯浑，你跟他叫这个劲干啥。而且说实话，咱们两个都没有立场真的去劝他改变决定。”

没错，这其实才是问题的关键，所以到最后她还是没再继续坚持。

而顾星川也的确很争气，年年奖学金，还做了校学生会主席，校内的活动和校外的打工两不耽误，整个大学生活可以说是多姿多彩、风生水起。

这也让乔玥彻底放下心来，能专心忙自己的事。

她毕业之后考进了市电视台，一开始是幕后撰稿，之后慢慢出去跑民生新闻。

不过她也不甘于此，努力了五六年，终于从鸡毛蒜皮的邻里吵架里跳了出来，调去了财经板块。

尽管没有说变得更轻松，可也能够去更大的世界里闯一闯，总会有收获。

乔玥对此很满意，而且……

“你说什么？你谈恋爱了？”

刚毕业半年的顾星川迎来了幼儿园的第一个寒假，想到终于可以踏实赖床不用早起，他兴奋地拿上游戏机去找乔玥，准备和她鏖战到天明——反正明天也是周末，不会耽误乔大记者的工作。

可惜，他刚打开对方家门，还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计划，就看到一向大大咧咧的乔玥，竟然一脸娇羞地在讲电话。

娇！羞！

和乔玥认识到现在已经整整五年，这俩字他就没在对方脸上，不，是人生中出现过。

有问题。

而且要光是这样，他还能用“自己太过兴奋所以眼花”这种理由自己骗自己，但接下来乔玥慌乱捂住手机话筒并且匆忙挂掉电话的行为，直接将他之前的结论推翻了。

有大问题！

他家的白菜被人拱了！

就算不是自己一手养大的，但那也是他家的，自己可是乔玥唯一的娘家人了！

“哈哈哈，还没到那一步啦，你也想太多了。”

乔玥试图安抚自己这个弟弟慌乱的情绪，然而这话却起了反效果，让顾星川更焦虑了。

现在没到那一步，这不就代表很快就会到那一步了吗？！

“那个男人是谁？”

他眯起眼睛，神情不虞，颇有一种磨刀霍霍的感觉。

见他如此，乔玥自然不敢轻易透露。

“你什么时候能消除你的杀气，我什么时候再告诉你。”

“我这只是担心你遇到什么可疑的坏人！”

“放心，对方是我前不久跟采访时认识的人，有正经工作，绝对不是坏人。”

“坏人又不会把这两个字写脸上……”

顾星川对这个解释并不算满意，不过他也不想因为一个连是圆是扁都不清楚的男人，就和乔玥在过年前吵架，于是他提起了自己一开始过来的目的。

“随便你了……先不管那个，我们等下来玩喷喷吧，今天我绝对不会再输……”

“抱歉，”乔玥打断了他的话，“今天不行哦，我要早点睡，明天我有约会。”

“约会……约会——？！”

最后，他没弄清楚那个男人是谁，也没玩成游戏，被屋主推到门外后，只能恨恨地看着对方手里那个手机。

无端棒打鸳鸯的事他做不来，只能时刻注意，保持警觉，然后发现乔玥和那个人的感情越来越稳定，人的状态也没发现什么变差的迹象，反而事业蒸蒸日上，他也就慢慢慢接受了“白菜被拱”的事实。

只是关于那个男人，其实顾星川直到现在都不清楚到底是谁。

大概是自己对此执着的样子让乔玥觉得有趣，因此就算他已经不再反对这段恋情，对方依旧不肯告诉他那个“神秘人”的身份，只是时不时会向他透露几条线索。

像是什么“身高188”“长得帅”“不太爱说话”“不爱吃甜食”，反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信息。

他也试图跟踪过对方的约会，想要探寻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奈何在身为记者、反追踪技能非常熟练的乔玥面前，他每次不超过十分钟就会把人跟丢。

至于为什么直到现在他也都还不知道乔玥的爱人是谁，是因为……

“有好事要庆祝？”

新学期伊始是最忙的时候，顾星川连轴转了一上午，午休的时候终于有时间看手机，瞧见乔玥发来的信息后，连忙拨了电话回去。

“到底什么事啊？”

「这个要先保密~」

电话那头乔玥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开心，「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先透露一下，今天你应该能见到那个心心念念的『神秘人』了。」

“！！！”

这个消息让顾星川整个下午都坐立难安，上完最后一节课后，他第一时间冲去便利店买了一打啤酒，然后立马冲回家。

然而进门之后，他没等来那个自己追查了半年未果的男人，而是失魂落魄，只剩下驱壳的乔玥。

那个男人在来的路上出了车祸，抢救无效后身亡了。

“就差那么几天……原本再过几天他就打算带我去见家长的，那样的话……就算还是发生一样的事，我也有资格去到病房外等消息。”

乔玥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泪。

尽管这件事已经过去快六年了，可是心里的那道伤一直在那里，依旧是碰一次，疼一次。

顾星川看着烤炉上的滋滋冒油的肉片出神，喝了一口冰水，沉默半响才开口。

“其实那个时候，你也可以去的。”

只是她选择了放弃。

“是啊……只是那个时候，我没有勇气面对那一切。”

无论是时间停止的他，还是他的家人，都只会让自己感觉到更痛苦而已。

“而且，在那个时候，笑笑来了……”

原本乔玥想要跟顾星川庆祝的好消息，就是怀孕这件事。

明明都做了预防措施，可那个孩子还是来了，就像是上天执意要送来的礼物。

前有不想面对的现实，后有可以依靠的未来，这就让她更加想要逃避了。

然而笑笑的到来只是止疼药，能撑着她不让她倒下，却没办法让她向前走。

“啪！”

乔玥的这句话，点燃了顾星川一直压抑的怒火，他将手里的水杯重重放到桌上，杯里的水都因为晃动而洒了出来。

“笑笑来了，又怎么样呢？”

他努力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心里的委屈和怨气，“到最后，你不还是放弃了吗？放弃了我，也放弃了他！”

说到最后，顾星川甚至有点破音，而如此激动的他，也让周围的客人纷纷侧目。

所以，一直关注着他们这桌的易昀岚和笑笑，都觉得事情的发展似乎不太妙。

易昀岚刚对那个女人和笑笑的关系起疑，就感觉那桌的气氛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而自己身旁的笑笑也在同一时间变得伤感起来，这让他不得不先分心解决崽子的问题。

“笑笑，你怎么了？”

他看着眉毛都耷拉下来的崽子，有些担心。

“我……”笑笑扁扁嘴，表情很忧虑，“易叔叔，你说那个阿姨……会是我妈妈吗？”

易昀岚也没想到笑笑竟然这么敏感，但有一点他更加好奇。

“星星他……从来没跟你说过你亲生父母的事吗？”

“几乎没有。”

笑笑摇摇头，“爸爸没有瞒过我是被收养的这件事，也告诉过我，我的名字是我亲生母亲取的，大名和小名都是。至于其他的，爸爸就没怎么再说过了，也没给我看过他们的照片，说是没有。”

“……你的好奇心有时候真的很匮乏啊，笑笑。”

对于易昀岚的评价，笑笑不置可否。

“因为相比从未见过的‘亲生父母’，爸爸对我而言更重要，我不想因为我的好奇让他伤心。”

好吧，这个回答的确很笑笑。

而就在易昀岚想继续问些什么的时候，顾星川那桌传来了像是争执一般的动静，这让他无比在意。

看来得想办法凑的近一点，弄清楚他们在说什么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