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觉得，他到底是看中了我，还是看中了笑笑？”

易昀岚咽了下口水，对这句话似懂非懂，更准确来说，是有些不敢懂。

“什么叫做……看中了笑笑？这和笑笑又有什么关系啊？！”

他的声音有点抖，还有点破音。

那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虚张声势。

顾星川拉过易昀岚的手臂，想让他稍微冷静一点，别把笑笑吵醒了，却在碰到对方手掌的时候，发现这人掌心冰凉，不由得心疼地蹙起眉。

“先进来再说吧，这几天降温，别冻感冒了。”

一边说，他一边将被子掀开，示意易昀岚躺进来。

至于对方手凉的原因，他当然也知道并不是降温的关系，因此见对方乖乖在自己身边躺好后，他握住身旁人的右手，主动继续了刚刚的话题。

“我从来没想过笑笑会是你哥哥的儿子，你呢？”

“我也没有。”易昀岚无意识地摩挲着顾星川的手指，脑袋里的画面一分为二，一半是笑笑，一半是他大哥。

然后，他开始找不同。

“笑笑和我哥的性格一点都不像。唔……也不能说完全不像，笑笑一本正经的时候，的确有几分我哥的影子。可是他偶尔呆萌不着调的时候也很像你……我是说像他妈妈。至于长相上，笑笑的眼睛形状是和我哥很像，鼻子上痔的位置也一样。对了！我想起来了，他俩好像都对火龙果过敏，明明之前我还有点纳闷呢，竟然一点都没往‘父子’这个关系上想，我可真是心大……”

“岚岚。”

顾星川出声打断了易昀岚。

他察觉到对方想要粉饰太平的打哈哈，也不觉得对方这么做不对，毕竟不轻易怀疑自己的家人才是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反应。

不过发现一根扎进身体的刺，视而不见并不会让伤口有好转，忍痛把刺拔出来才是正解。

“岚岚，我们两个没想到很正常，可你觉得，你爸爸真的也没想到吗？”

“……”

易向松会想不到吗？

当然不可能！

这一点，易昀岚不用过脑子都能给出答案。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觉得心惊肉跳。

如果……

如果真的如顾星川所想，他老爸早就知道笑笑的身份，然后布置了这一切，那他算计的可就不止是顾星川父子俩，还有他这个亲生儿子。

所以，才会那么喜欢笑笑，而且费尽心思想让崽子进精英学校。

所以，才会担心自己和顾星川关系不和，逼着他要跟对方交好。

所以，才会在察觉到他对顾星川真的产生爱慕后，也不加以制止。

就是为了套住笑笑。

那套住笑笑是为了什么呢？

真的只是因为，他是大哥的儿子，老爸的亲孙子吗？

会不会，还因为那是可以重新培养的继承人？

而这个猜想一旦成立，那也就意味着……他被放弃了？

很多事情真的不能想的太深，因为细思极恐的东西太多了，到最后根本就不能用“自己吓自己”的理由解释过去。

然而易昀岚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愈发飘散的思绪。

他只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而这种窒息感更是让他脸色发白，手脚冰凉的症状也更严重了。

对于他的反应，和他十指相扣的顾星川自然第一时间察觉到了，立马将对方的手拉进自己的被子里，放到肚子上。

“岚岚，你别紧张，说不定只是我想多了，你也知道，我在笑笑的问题上总是会疑心病更重一些，很可能是被害妄想症啦，所以……”

安慰自嘲的话，因为易昀岚一个突然并猛烈的翻身而中断。

“怎、怎么了？”

他转过头，瞧见身旁人面无表情的脸，有些心慌，连忙也翻过身，脑袋靠向对方。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发烧了吗……唔！”

原本顾星川是想探一下易昀岚的体温，没想到刚转过身，人就被对方直接抱住了。

抱得很紧很用力。

这让顾星川有些不舒服，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搂住对方的后背。

“怎么了？还在想易伯父的事吗？别想太多……”

“星星。”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先答应我。”

“好好好，我答应，我发誓，放心了吗？”

“那……如果我老爸真的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你不能迁怒我，更不能和我分手！”

听到这里，顾星川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本来还以为对方会因为他怀疑易向松而生气，没想到这人心里的头等大事竟然是这个。

没想到自己竟然找了一个恋爱脑老公，这让顾星川的心情有那么一丢丢复杂。

他将放在易昀岚背后的手挪高，轻轻抚摸对方的脑袋。

“放心，我绝对不和你分手，毕竟当初我也是做了很多心理建设才选择和你在一起的，如果那么轻易就分开，都对不起我消耗掉的脑细胞。”

咳，对于之前因为一点误会就不长嘴要分手的事情，出于对婚姻关系的保护，他选择性地隐藏。

“睡吧，”顾星川没有推开易昀岚，而是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好好休息，明天再讨论也不迟。而且，玥姐那边我今天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才糊弄的，明天还要联系她说明一下情况……”

两个人最后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睡着的。

这应该是他俩正式同居以来，最亲密的入睡姿势——半夜滚到一起拥抱醒来倒是常态。

这场睡眠的确很甜蜜，但是不良的睡姿也会带来一些困扰。

“爸爸，易叔叔……你们今天怎么这么……恩爱啊？”

笑笑端着牙杯和牙刷，仰头看向挤在洗漱池前的两个大人。

面对那两颗头顶头挨在一起密不可分的脑袋，他觉得自己的措辞还是太委婉了一点。

应该是“腻歪”才对。

而在听到笑笑的吐槽后，顾星川和易昀岚双双直起身子。

原本是想转头对视的，结果试了几次，落枕的脖子都不够听话，只好脚带胯、胯带胸、胸带头——转。

太过“恩爱”的确不太方便，所以他们两个含着满嘴泡沫调换了左右位置。

变成了“绝交”模式。

等到费劲吃过早饭，两个人的脖子终于从视觉上没有那么偏了，当然，仅仅是看着，距离灵活转动还有不短的一段距离。

但是好歹能出门见人了。

“我估计中午不回来吃了，你在家好好带笑笑，等我回来。”

顾星川像长颈鹿喝水一样，僵硬笨拙地换好鞋子。

经过一晚上的沉淀，易昀岚的情绪也稳定多了，听到这话，没有反驳，也没有着急说要跟着一起去，倒是让开门准备出发的顾星川不由得高看了一眼。

总觉得这傻小子，一夜之间突然成熟了。

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可无论如何，时光不可逆，这变化既已出现，就只能接受它。

目送顾星川离开后，易昀岚像个好久没上油的机器人，僵硬地侧过头，努力用眼睛搜寻笑笑的身影。

后者聪明地get到了他的意图，主动走到了他正前方，让他不用转头，一蹲下两个人就能面对面交流。

而易昀岚也的确这么做了。

“笑笑。”

他两手搭在崽子肩膀上，眉头微蹙，神色正经极了。

“怎么了，易叔叔？”见他这样，笑笑也不禁绷直了身子。

从昨晚和乔玥见过面后，他其实就有感觉自己家里这两个大人怪怪的。

可是又不太像是吵架，更像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在瞒着自己。

意识到这点后，笑笑的小脑袋里开始不自觉播放之前在等爸爸下班的时候，偷听到的方黎粒和朋友的聊天内容。

「我小姨和姨夫的演技太差了，我妹一眼就看出她爸妈有事瞒着自己……跟我有什么关系？当然是她问到我头上了啊！说实话，这种事一般不是惊喜就是惊吓……惊喜？不可能啦，她生日还有八个月才到，而且那两个人吵成那样，怎么想也不可能有共同合作的想法……你还别说，离婚这事儿应该是我小姨小姨夫最后一次合作了。」

这段对话当时他都没走心认真听，没想到今天竟然还能用这个套公式。

但是，爸爸和易叔叔也没有吵架啊？

所以就算套公式应该也是不准的……

“笑笑，如果我跟你爸爸分开了，你会怎么办？”

“……”

乔笑笑，裂开了。

*

顾星川并不知道自己一出门，家里某个刚被自己夸成熟的大人，就在后方搞分裂。

他还在考虑要不要开车出去。

这次和乔玥约定见面的地方还在上次那个商场，属于开车和步行都OK的距离。

当然了，在立春前后最冷的这段日子里外出，坐车肯定是更合适的选择，只是那个商场的地下停车场进去不转个十分钟绝对出不来，真的是非常麻烦。

可是他还打算饭后带乔玥去市里转转，路上再聊笑笑身世的事，没有车的话还是挺不方便的。

而就在他纠结着出了大楼后，却发现自己约的人已经站在楼外等他了。

“玥姐？你怎么来了？”

“因为相比吃饭，更想过来看看我们之前生活的地方。感觉五年过去，这个小区比以前热闹了许多。”

“对，”顾星川走到乔玥身旁，上半身微微后仰，和对方一起看着面前这栋居民楼，“这几年小区里多了不少小朋友，所以平时节假日的时候小区里总是吵吵闹闹的。”

“……”

见乔玥沉默不语，顾星川自觉刚刚有些失言。

“抱歉，玥姐，我不是……”

“没关系。”

乔玥想的很开，事实上，在见过笑笑之后，她的心情就一直很好，也很稳定。

“已经发生的事情，我们本来也不能假装它们不存在。对了，其实我这次过来，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因为我总觉得，你似乎还有什么事情想要跟我说，特别是只有你约我，没有带笑笑。所以，是关于煖煖——我是说笑笑父亲的事情吗”

“……”

“难道我猜错了吗？”

“不，关于笑笑的生父，我的确是有些事想要跟玥姐确认。”

顾星川痛快承认，同时心里对“女人的直觉”又有了全新的认识。

“那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吧。”

乔玥转身迈步，“我们去师大吧，我好怀念师大附近的那家冯氏水煮鱼，记得当初你念书的时候，咱俩经常去那儿吃。”

走了几步，她发现顾星川并没有跟上，转头就看见这人还维持着刚刚的姿势，仰着身子看向大楼。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在意笑笑，但是就算再怎么担心孩子，光站在这里看你也什么都看不到的呀，你又没有特异功能。”

“你误会了，玥姐。”顾星川的声音里传出了淡淡的无奈。

“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怎么了？”

“扶我一下，我上半身连同脖子在内，好像都动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