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江世子好像一时没能听清,他反应片刻,才确认了父亲方才说了什么。
离开京城……江褚寒早不想待在这空有繁华的京城了,除了勾心斗角的虚与委蛇,他好像就只能做一个旁人明里敬重暗里嘲讽的纨绔世子,就连他想说一句喜欢,别人也只觉得他是随口胡诌的甜言蜜语,当不得真。
他这个年纪,书文里都在写何如的意气风发。
可他哪里来的意气,争一争风月场上的快活吗?
何况还有摆在跟前的父子情深,母亲早逝,宫里的那些亲眷他喊不出几分真心的血浓于水,也就剩远在边境的父亲了……让他觉得自己不算是一个人活在世上。
所以现在父亲问他:“要不要跟他一起离开京城。”
江褚寒霎时间上涌的情绪告诉他自然愿意,可他喉间又有什么下意识的反应让他没能开口,随后才有旁的理由在他心里渐渐明晰起来——
他这些时日拼死离开的举动又是为了什么呢?
“父亲……”
江褚寒还只开了个口,江辞就把手落在他肩膀上,“你也不必现在回我,明日晨时你去寺庙后门,那时候再给我答案。”
江褚寒有些缄默,“是……”
长夜漫长,江褚寒这一夜都没怎么睡着。
翌日。
天亮的时辰愈发早了,江褚寒用过早饭,如约去了栖岩寺的后门。
寺庙背靠着栖岩山,整座山峰背面走势如同刀切,凿出的悬崖绝壁几乎绝无生路,江褚寒即便再想下山,也没想试过这条绝路。
但他今日从后门出来,才发现这地方是个绝佳的观景台——高山观景本就合适,这日天色晴明,一早日光洒落,缭绕山间的云雾随水汽蒸腾干净,整个山间大地的景色一览无余。
而令他诧异的是,那远处山脚下,四面群山环抱着一片谷地,那块平整地界上,竟是大梁囤积城外的南衙军营。
南衙囊括了京城北衙禁军外的几乎所有军士,除了远在边境的戍守大军,未上战场的将士大多先编进了南衙。
江褚寒除了当年去南下和谈去过一次军营,江侯爷从来不让他在军中过多停留,一面掩饰他素有心疾的借口,二是下了狠心将他留在京城。
江褚寒往前走了两步,就在悬崖边上停住了,那山崖下的动静如同阵阵惊雷,隔着百尺的高山也传进他的耳朵,将他的目光全都聚拢了过去。
那山底下的军营中,竟然集结了南衙大军,气势恢宏地在此演练——
震声响过的口号伴着擂响的鼓声直冲云霄,其他的刀兵战戈之声让人不过臆想,就能沉浸地补全这浩然声势。
壮大的声势间队伍应声而动,战甲刀刃被明媚日光折射出熠熠生辉的耀眼光芒,如同一条条长龙在群山脚下盘旋,威风凛凛。
江褚寒就这样立于万丈高处,俯瞰这威风凛凛的大军。
世上没有哪一个男儿郎在这气吞山河的声势下不为之所动,江褚寒身上流淌的血里就有从前金戈铁马的影子,他的血性不过轻易一勾,那些什么征战沙场的凌云壮志也能一道全涌出来同他自己的真心打上一个照面。
难道他真的要这京城里无边的岁月里走到头吗?
一只手很轻地往江世子背后拍了一下,江侯爷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他们站着差不多一般高,江褚寒甚至还能肩膀再宽阔些。
“昨日的话你心里可有答案了?”江辞也望着山下军营,“你若愿意跟我走,我明日就去上奏陛下,让你随我出京。”
他等了一会儿,温声说了下去,“不管那些从前的桎梏,你江褚寒是我江家儿郎,从前是想护你周全,把你埋在京城的侯府里,可你如今这个年纪,已经不需要侯府的庇佑了,你遵从本心,是否想要飞出京城,父亲替你把背后的刀刃挡上一挡,往后辽阔天地,你可以抛却骂名做回你真正的自己。”
江侯爷一字一句,字字千钧:“今后你就是赤羽营的少将军。”
这灼灼的话语一下下砸在江褚寒的心上,从上山开始,他就知道父亲对他起了磨砺的心思,即便要把他关起来,怎么留不是留,侯府有他在,江褚寒就是想跑也跑不出去,一个卫衔雪不会让镇宁侯忌惮,让他留在山上一开始就生的是让他脱胎换骨的念头。
只是他从来没有真的肖想过可以去接手赤羽营,江家与长公主手下的兵一道建起的赤羽营几乎可撑过大梁半边军营的天,只要他答应了,往后这天底下还有他江褚寒的一席之地。
可他到底在犹豫什么呢?
江褚寒的眼神竟然躲了一下江辞望过去的目光,江侯爷嘴唇动了动,他思忖着偏过了身,“前两日我去见过他一面。”
江褚寒立刻就已对号入座过去,他愕然一惊,“父亲你莫要为难……”
“我不曾为难他。”江辞敛起眉,“相反,我答应了他去查蕲州的事,那日查到的户部账本里牵扯到蕲州,他余太师让户部收敛钱财,无底洞一样送去了蕲州,这笔账如今消失无踪,我要去查上一查。”
“蕲州?”江褚寒还不知道这事,“那当年蕲州一战,里面莫不是还有什么内情?”
“是否有内情。”江辞眸光转过去,“你想亲自去查吗?”
江褚寒又把眼神绕开了,“我……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和他的事父亲是怎么想的,但我对他有诸多亏欠,并非当年入京路上那几步路的为难可以囊括,他身上也不止那一年满身枷锁下的伤痕,其他的难言之隐,怕是连我也找不着踪迹,满京城都觉得我多情,说出去什么心甘情愿的话旁人都要拿玩笑看,可我剖出来心仔细一瞧,对他的心思不是一时的花言巧语,是我想要帮他走完一条荆棘丛生的路。”
“你帮他……”江辞沉声摇了摇头,“可你知道他想走什么样的路吗?”
“我所幸在他无知的时候瞥见过一点他的真心。”江褚寒想起过往自嘲一笑,“他说不想坏我大梁国祚,我信他这一句,其他的不论天理人伦,江褚寒这些年来也没做什么谨守正道的好事。”
“他如今的路已经并不好走了,所以我若不在京城,他……”
“褚寒啊……”江辞搭着他的肩,“你糊涂。”
“你听听这山底下军营里的声音,你真的要为了区区一人,放弃来日位高权重的军侯身份,不论你这些年的隐忍收敛的艰辛吗?”
耳畔的声音不绝,江褚寒进退两难。
“罢了……”江辞叹了口气,“不妨跟你说一句实话,这让你离京的话,就是他跟我提出来的。”
江褚寒不可置信地偏过了眼。
……
*
一晃七月,已至酷暑。
顶着烈日,镇宁侯启程离开京都。
这一回侯爷入京算是述职,但他此番回京,帮着安顿了前些时日大批涌入京城的流民,又让手下沿途护送了些物资出京,还顺着清扫了岐岭往北一路许些山匪窝点,做了许些为人乐道的好事。
只是他这次离京,怕是一两年都难以抽身回来。
还有人说,侯爷这次一道带走了镇宁世子。
京中好些时日没人瞧见江褚寒了,世子一向风头盛,但好像从他当着陛下的面求娶那个燕国质子,就像偃旗息鼓一般,再没怎么传出过风声。
所以说事情还是不能做得太过出格,江世子被陛下责罚,侯爷回来更是直接将他带离了京城,只是这事并无人看到,算不得板上钉钉,当做茶余饭后的玩笑说来刚好。
城西有座荒废的城楼,夏日炎炎无人踏及,却有一个人影站在日头下边,远远眺望着城外的方向。
此次镇宁侯出城有人相送,他身边只跟了几个近卫,其他一道返京的赤羽营将士都在南衙以外候着,跟着一道返回边疆。
卫衔雪一直盯到视线里的人影消失。
降尘对着眼睛过来适时瞧了瞧,他手上抓了把巨大的芭蕉叶,杵在头顶替卫衔雪遮阳,“殿下,这人都走了,也该回去了吧?”
卫衔雪目光微动,“嗯”了一声。
降尘动了动嘴,他猜道:“听说那个世子也走了,殿下莫不是不舍?”
“没有……”卫衔雪挪开眼,他淡淡地说:“让他离开京城,是我去求的镇宁侯。”
卫衔雪想起那日在马车里同镇宁侯江辞相见的场景。
说完了正事,江辞也没说走,卫衔雪便知道他可能要说起江褚寒的事,他干脆低着头说:“世子他……何时归来。”
江辞摸了摸下巴,“你想他何时归来。”
“……”卫衔雪平静地垂着眼:“京城诸事纷杂……还望侯爷留他在城外多待些时日。”
“你不想让他回来?”江辞脸上有些诧异的神色,“京城里都说你得了褚寒的青睐,你应该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卫衔雪却很轻地摇了摇头,“世子好意我自当心领,可如此出格之事,我不便置于其中毁他前程。”
“这事对他来说倒也算不得太过出格。”江辞自然清楚自家儿子德行,“他这人横冲直撞久了,想要什么争抢过来,只要不违背道义,就还是在他身份之内,但他若小心翼翼谨慎起来,才真是畏葸不前动了真情,他对你……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江辞了然道:“你这是不喜欢他。”
卫衔雪手指一攥,脸上的窘迫一闪而过。
“我……”卫衔雪换而道:“侯爷有没有想过,带世子离开京城呢?”
江辞一顿,有些眯了眯眼。
“今岁年节的时候,世子喝醉了酒,误闯了一次乌宁殿,虽说酒后胡言当不得真,但那一日年节,世子孤身一人,多少算吐露了些真话。”卫衔雪忆及当初,眼神里恍惚了一瞬,“世子的生辰偏巧在年节之前,他……正是加冠的年纪。”
“此事由我说来僭越,世子这些年身在京城,并非就是心甘情愿做侯府里尊贵的世子,大梁朝中的亲疏关系我不当置喙,可世子出身并非是他的选择,他想选的并非孤身一人的高贵,也并非徒有虚名的敬重,侯爷身为父亲,最是懂人间真情的可贵,也最懂亲眷离散的悲苦,这一层加诸于身以外,他还要藏着心里的郁郁不得志的遗憾,一日日地在京城里蹉跎下去。”
卫衔雪带了点微微的感叹道:“侯爷为何不能给他一个单单‘褚寒’之外的名分呢?”
江侯爷位高权重,什么过重的情绪在外人面前极少表露,可对着眼前这个儿子所谓“喜欢”的少年,仿佛从他这一番话里找出了些他惹人怜惜的端倪所在,“褚寒从前在京城里没什么交心的朋友,但你是真的很了解他。”
“可他若是走了,你怎么办?”江辞目光和善了些,“你从一开始,没有想过要依附他吗?京城于你是个虎狼窝。”
“侯爷方才的话说得没错。”卫衔雪目光定了定,他绕开方才的长篇大论,把此前的话说了下去:“我的确是不喜欢他。”
“……”
卫衔雪想到这里,之后的话也没太多说法了,送走了侯爷,除了外面传的流言,这一个多月他再没听到关于江褚寒的消息。
见卫衔雪出神,降尘又喊了一声,“殿下?”
“人都走了。”降尘把那有些发枯的芭蕉叶往他头上盖了盖,“既是殿下让他走的,如今不是合了你的意?正巧京城里的事少了阻碍。”
“是啊,少了阻碍。”卫衔雪回过身,他神色一敛,别无情绪地说:“蕲州的事情江侯爷答应替我去查,那账本的事情暂且就无须我来担忧了,该担心的是另一边……”
他目光转向,看向了城中方向,“那日钥匙不见,想必余太师很是恼怒吧?”
“那可不,江侯爷手下人收拾残局太干净,让人一点线索都找不着。”降尘咧开嘴笑了笑,“还多亏殿下的意思,让余丞秋知道这钥匙是落在了江褚寒手里。”
卫衔雪身子虚,站在太阳底下半晌额角也没什么汗,他往城墙下面走,一边道:“早先还怕这账本里的东西不够紧要,激不起余太师想要除掉侯府的狠心,但事关当年蕲州,这事情若是给侯爷查出来,来日的血雨腥风怕是谁都难以料想。”
降尘撑起叶子跟着走,“反正现在余丞秋知道账本在镇宁侯手里,江褚寒也不在京城,少了他过来纠缠,殿下这些时日避着外头的锋芒过些安稳日子就是。”
卫衔雪不置可否,若无其事地下了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