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漫长,整个被寒冬笼罩的绛京城寂静无声,四处弥漫起沉寂的黑暗,唯有城东一角,一点星火突然从地底下升起来,眨眼升腾成了燎原的烈焰。
雪仙兰盛放在冰冷的棺木里,映衬着鲜活的容颜,清冷的花叶仿佛添上了诡异的妖冶,降尘一根火把丢进去,绽放的兰花碰到火焰的一瞬就燎起了烈焰,瞬间点燃了整座棺木。
人很快退出去了,那祭灵台下面起了火,火焰顺着泼了油的高台往上,如同一条蜿蜒攀附的长蛇,吞噬了高台,很快摧枯拉朽般地将祭灵台燃成了一片焦木。
等到夜色里有人注意到大火,木头和人都快烧干净了,然而一片废墟的狼藉里,生长的枝叶有些坚毅地往上延伸了片刻,好像将火花也染成了一片浅淡的蓝色,如同地底下伸展出的幽灵。
而大火殆尽,蓝色的花瓣也随着烈焰化成碎末一般飘去,在那大火正中凌空升起,在那鲜艳分明的火焰中如同一片浴火而出的鸟羽,仿佛凰鸟涅槃。
这场景半夜里目睹的人不多,然而不过翌日,一场大火燎原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其中是否添油加醋不得而知,只是传言传着,便有人信了那一日算是神迹——祭灵台塌了,其中有浴火涅槃的神鸟,凌空重生。
*
翌日晨时,雪院。
这一日天晴,一早便有天光洒下,和煦的晨阳带着暖意缓缓升温,屋檐上还盖住的雪一早就开始融化了,水滴淅沥地落下去,宛如下了场明媚的雨。
江褚寒醒来的时候外头就已经天光大亮了——这时候卫衔雪还没醒。
昨夜的炭火很早就熄灭了,屋子外面也有人帮着关上了门,屋檐水落下的声音透过门窗,一点一滴地往人思绪里敲打进去。
江褚寒半边胳膊都麻了,他环绕着屈起的卫衔雪睡,这时候还被他枕着手臂,但这些时日以来,他好像从来没觉得这么踏实过,手臂麻了也觉得踏实。
昨夜的事想起来跟做了场梦一样,梦里他又心狠又心软,折腾了很久才放过卫衔雪,这么想起来,江褚寒觉得阿雪今日怕是要和他闹,可他看他近在咫尺的眉目——少见,卫衔雪少见睡觉的时候展开了眉目,其中的忧愁一扫而空,好像还睡得很是安稳。
江褚寒微微倾首,往卫衔雪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仿佛亲得温柔缱眷,带了他江世子此生都少见的柔情。
无限的满足在心里充盈,好像人这一生的确是有些不懂事的,失而复得的东西弥足珍贵,怎么一开始的时候就不知道珍惜呢?
江褚寒没忍住,又亲了一口。
但这一口不巧,他才抬起头,就见卫衔雪眼皮微微动了动,他眉头重新皱起来,缓缓睁开了眼。
“……”江褚寒方才也没感觉出什么,这会儿神思在吵了阿雪睡觉和昨夜的事会不会和他算账之间来回踌躇,还略微抽出点空隙恢复了自己别的感官。
完蛋……一大早的,他怎么又……
昨夜完了之后反正是躺在一个被窝里,两人都没怎么穿衣服,算是……坦诚相待了吧,可这会儿江褚寒还把卫衔雪抱在怀里,晨时的反应好像油然而生,好像还更明显了几分。
“江褚寒……”卫衔雪还闭着眼,他不过反应了会儿,语气冷得咬牙切齿似的,“你……”
卫衔雪睡醒的第一反应就是全身酸痛,添上昨天喝了酒,脑子里有些混乱的头疼,他在混沌里迷糊了片刻,被个突然顶在他身上的触感给一下整清醒了。
昨夜的事情这才在卫衔雪脑海里顺了一遍。
“……”
“?”
“!”
“……”
卫衔雪自来不爱喝酒,“醉酒误事”几个字他甚至不用亲身体会,昨夜他其实算是清醒的,可人在酒后什么爱恨情仇都是添油加醋一齐往心头上涌,只要有了端倪就是一点就着的干柴烈火。
他和江褚寒……
他是真不知道一大早的要怎么把这件事坦然地翻出来说——可他江褚寒一早就这样顶着他算什么事?
江褚寒还没翻动自己的胳膊,见卫衔雪有了稍稍生气的端倪,便有些讨好地笑了笑,“阿雪醒啦——”
“我这……咳,我这也正常,早上,早上都是这样的……”
“你呢?”江褚寒把搂着的手往下摸,“要不我帮你……”
“江褚寒!”卫衔雪真没江褚寒那般的厚脸皮,他赶紧伸手拦过去,“你……你住手!”
但卫衔雪忽然忍不住抖了一下,他闭着眼睛呼了口气,“江世子欺负人上瘾是吗……”
江褚寒顿时不动了,可他也没松手,“阿雪……”
卫衔雪还闭着眼,“你……我……”
“我疼……”卫衔雪声音有些低了低,“还在床上,别这样。”
听到卫衔雪说疼,江褚寒好像心颤了一下,他把手松开,人也有些退了退,“我,我不是故意……”
卫衔雪看到江褚寒的手还被他枕着,就猜到他胳膊肯定已经麻了,他仰起头,让江褚寒把手抽出去,这样一动,全身有些散架似的酸痛,卫衔雪都不敢往被褥下面看,他这一身的痕迹怕是多日都难以消除。
也不是没这样折腾过,卫衔雪除了一开始有点生气,其实心里也没那么波澜壮阔,都这样了,都已经这样了,其实卫衔雪心里一直有个绕不去的事横在心里,时至今日,他看江褚寒那么高兴……可他怎么能那么高兴呢?
“江褚寒。”卫衔雪往被子里埋了埋,“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江褚寒听见卫衔雪语气这么沉,他偏过头,“我自然爱你。”
卫衔雪偏过眼,有些无奈地说:“我不是想说这个……”
江褚寒伸手往卫衔雪头发丝里绕过,“我想说这个。”
“……”卫衔雪松开攥着被角的手,他侧过身去,伸手朝江褚寒的脸上摸了一道,“世子啊,你分明不是个天真的人。”
江褚寒动作顿了一下。
“来日的事情你真的没有想过吗?”卫衔雪动作很轻,他眼神黯了黯,“我想做什么你分明早就猜到了,我都踩着褚黎上来了,事情走到这一步,我怎么会不为自己的身份争一争呢?”
江褚寒的脸贴着他的手故意蹭了蹭,“我知道,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
“我对付侯府也可以吗?”卫衔雪有些苦笑了下,“我若今后只想过点好日子,其实如褚霁所说也是条舒坦的路,不必再受人冷眼嘲讽,也碍不着别人的路,你我……你我想去哪里也好,此事我下不了定论。”
“但我要争一争呢?我若真想光明正大站在这世间,当今陛下,你的舅父,我的……我的父皇,他会容许我们走在一起吗?”
江褚寒指节停顿了下,他把卫衔雪旁边的头发收拢回去,“那殿下……是想让我如何成全你呢?”
“……”卫衔雪有些语塞,“成全”二字的分量太重了,他停了会儿道:“侯府这些年遭人忌惮,余太师在其中掺和不少,其他的事,侯爷也知道陛下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莫说侯府今后,就是世子你的身份都有争论的余地,你如今的名声,不就是为了退一步海阔天空吗?”
“可有些刺……拔不掉的。”
卫衔雪说的是当年长公主的事,都说陛下是借了长公主的势才得到皇位,这话如今没人敢正经说出来,可当年的尊卑摆在前面,陛下可以摆出宽宏大量的样子,也可以真的视为眼中钉地斩草除根——倘若侯府一门还要故意掺和到往后的大权争斗里。
江褚寒很轻地笑了一下,他温柔地说:“难道我侯府的势力,在殿下眼中,当不上合适的聘礼吗?”
“侯府若是势大——我担心……”卫衔雪好像是后知后觉才从他那话中听出一丝旖旎,他坦白道:“其实从上一次打算利用你,我就没有想过你还会对我回头。”
“我的打算是……我若真的走到陛下面前,他要是准备替我扫除道路,恐怕第一个要除掉的……”卫衔雪深呼了口气,“就是侯府。”
“小殿下真是好狠的心啊——”江褚寒感叹着皱起眉,“那我追上来,殿下又打算怎么办呢?”
“你别哄我了。”卫衔雪对着江褚寒这一脸的柔情蜜意说不出什么狠心的话来,他想往一边滚过去,却被江褚寒重新抓着搂起来,“我没什么打算,到时候陛下心里膈应我同你的关系,我就把你一脚踹开。”
江褚寒这回不能忍,“睡了你江世子,翻脸不认人?”
“那我能怎么办呢?”卫衔雪冷冷地说:“我要是陛下,我也不让个断袖当皇帝,何况找的还是朝中大权在握的侯府世子,由着谁来看,都觉得世子是想当这个摄政王吧?”
“你要是这么想……”江褚寒把手缓慢地挪动下去,顺着卫衔雪的脊背往他后面摸过,“当摄政王也不错,到时候把陛下囚在寝殿,旁人看你金尊玉贵,夜里却只能任我身下讨饶,这样的日子……嘶……”
江褚寒话说得正暧昧旖旎,卫衔雪忽然一口就朝江褚寒肩膀上咬了过去,那位置同之前江褚寒身上没消的印子几乎重合,他咬得不轻,松口时又是明晰不过的一个牙印重叠上去。
江褚寒疼得狠狠搂他一把,“卫衔雪你属狗的吧?”
卫衔雪冷然地挑了挑眼,“我身上的印子,世子想看看吗?”
“想啊——”江褚寒说罢掀着被子,“若是昨夜不够,现如今我也还能再添上一些。”
“混蛋。”卫衔雪用膝盖踢他一下,“我的清誉早这么给世子毁了。”
“要什么清誉啊?”江褚寒知道卫衔雪怕冷,只是假装掀了被子,“你要是想破开世俗,卫衔雪,我江褚寒是把锋利无比的尖刀。”
“你想要吗?”江褚寒也不等卫衔雪回答,直接冲卫衔雪脸上亲过去,什么眼睛鼻子脸蛋一起亲了,又冲着嘴唇好好亲了几道,让人连话都说不出来才停了口。
卫衔雪神思都有些恍惚了,江褚寒只要躺上床就不饶人,卫衔雪如今只是变了性情,可身上什么地方都还能被江褚寒拿捏清楚,江世子根本没打算同嘴上那般同他善了。
江褚寒等卫衔雪微微松了口气,他也是沉思了才道:“阿雪,我也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从前……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如同一根羽箭,倏然往卫衔雪胸口上刺了进去,卫衔雪对着鲜血淋漓的过往差点一口气岔住,“你……你不知道?”
江褚寒好像从卫衔雪眼中读出点什么复杂的情绪,“我……”
这错愕的表情落在卫衔雪眼里,他从胸口无端的疼痛里挣出清明的思绪,卫衔雪对着江褚寒的眉眼辨认了许久,好像真的从他眼里看出无措和疑惑的影子了,他只是有些苦涩地笑了一笑。
卫衔雪伸手去拉过江褚寒的手,从江褚寒面前的位置挪动,他按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江褚寒倏然间胸口一疼。
卫衔雪平淡道:“我不记得了。”
江褚寒感觉自己全身涌动的气血忽然间凝固了一下,他目光愕然地放在卫衔雪胸口上,“你……”
卫衔雪笑得有些豁然,又有些像是自嘲,“你啊我的,世子要不要算算现在是什么时辰?”
外头屋檐水的水滴声越发大了,洒进屋里的日光都愈发短了,日头几乎挂在了顶上。
江褚寒迷糊地把视线收回来,他手放在卫衔雪胸口上,顺便就往下揉了揉他凸起的点,引得卫衔雪重新踢了他一脚。
江世子心里有些怅然若失,又占了会儿卫衔雪的便宜,才把心里的阴霾挤了出去。
终究还是得起来。
卫衔雪其实有些起不来床,满身的痕迹扎眼得他自己有些不敢看,耳朵通红的时候连衣服也是被江褚寒强行套好的——江世子可是精神好得很。
江褚寒从厨房端了粥过来,他自己随便应付了口,就开始坐在卫衔雪面前替他喂粥。
卫衔雪没什么力气有些惫懒,也就不拦着江褚寒伺候他,厨房今炖的粥并不是清粥,里头好像添了什么,卫衔雪一问,才知道是降尘昨夜回来,一大早吩咐厨房做来给他补身子的。
说是……大补……
卫衔雪听了里头放了什么东西,连脸都红了,想骂降尘,可听说降尘今日去厨房的时候脸色黑得像要砍人,他似乎是从卫衔雪的卧房拐去厨房的。
“……”卫衔雪脸上涌的也不知是气血还是羞愧。
偏偏鸦青这个时候过来,他冲两人行了礼,“世子,昨夜雪院有些情况,不知世子可要听一听。”
江褚寒舀着粥,“这话说给我干什么,院子的主人不是在你面前?”
鸦青刚才被降尘缠着打了一架,这会儿不敢去触卫衔雪的霉头,他试探道:“公子,昨夜雪院,有……有刺客过来。”
卫衔雪挑了下眼,“刺客?来杀谁的?”
鸦青道:“好像隔壁那位,许……许三公子。”
“云卿?”卫衔雪才张口,就被江褚寒一勺子塞进嘴里。
江褚寒不悦道:“许云卿就许云卿,谁让你喊这么亲热的。”
“……”卫衔雪喝够了,他推着碗盏,“世子自己去补吧,鸦青你再说说情况。”
“不行。”江褚寒端着碗,强硬地凑到卫衔雪面前,“你让我补……你开玩笑!本世子还需要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