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摧雪
孟四郎又下山了。
这次的任务很难,他向师兄讨了件法器,玄凤想了想,扔给了他一把剑。
名剑青霜。
师兄对他很好,他知道,师尊对他不好,他也知道。
可他就是想去找谢蓬莱,哪怕他从来没见过世人说的那些温柔,谢蓬莱也是极好的。
只是,谢蓬莱好像从未看过他一眼。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孟四郎是这样想的,他足够强大就可以走到谢蓬莱身边,哪怕谢蓬莱已经忘了他了。
总之,谢蓬莱能收他做弟子,总还是不一样的吧?
更何况……
孟四郎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心膛,紧了紧腰间的青霜剑,走进了那片密林遗迹之中。
这片心意,等走到谢蓬莱身边了,再告诉他吧。
只是那时他没想到,这片不知道究竟是否是真的心意,往后百年,都不可能再说出口了。
孟四郎差点死在那片密林遗迹中。
他不知道,这片遗迹太大,当时来踩点的弟子根本没敢往里怎么走,只在外围绕来两圈就把任务给报了上去,导致等级虚报,孟四郎接了他根本处理不了的任务。
昏天暗地,走石飞沙,孟四郎不知道他面对的是他根本对付不了的凶兽,他只觉得是自己太弱了,是自己没本事,是自己没准备充分。
凶兽近百年没吃过人,一见血就必须要吃到嘴,孟四郎到最后浑身都是血,拄着剑都跪不住,他脱力的靠在一棵巨树之后,颤抖着手用逶迤的雪将自己埋起来,希望能多躲一段时间,他已经放了求救信号,说不定能拖到玄凤发现不对而找来救他。
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在这里,他想回太华。
他不想死在冬天,他讨厌冬天。
明明好不容易才走出了乌衣巷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冬天,他不想就这样回到独身一人的风雪之中。
什么时候都可以,唯独不能,唯独不能死在冬天。
绝对不能!
于是他尽可能的屏住呼吸,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畜生有好几次都从他面前经过,腥臭的血腥气都喷洒在他身上,呛得他头晕眼花就要握不住剑。
他快要没有力气了。
他快要失去意识了。
玄凤…怎么还没来……
连玄凤都不想管他了吗…?
不。
不能死,不能在这里死!
那就拼一把!
像是回光返照了一般,青霜剑光骤然暴起,下一瞬便狠狠扎穿了在此逡巡的凶兽的咽喉,剑光凛冽,但比清光更亮的是青年那双灿然恍若星子一样的灿蓝双眼。
满含死志,但明亮到刺眼。
就像流星,只亮一瞬。
“谢蓬莱。”
我应该是爱着你的。
这是他倒在雪地里之前的最后一句没说完的话。
凶兽被他激怒,一爪将这渺小脆弱的人类踩在自己脚下,它被刺伤了喉咙,只能发出嘶哑难听的吼叫声,震得孟四郎耳孔渗出血,脑子里只剩下不休止的嗡鸣。
就……只能到这里了吗?
还是…不甘心啊……
“……”
他什么都听不到了,只剩下吵得头痛到嗡鸣,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越来越轻,好像就要这样,变成一片细雪,缓缓的飘到天空上。
结束了…吗?
他还……没有一个名字呢…
“摧雪。”
或许是心有所念,便有所现。
有人来了。
像是一道清亮的剑鸣,孟四郎最后失去意识前听到了他朝思暮想十五年的声音。
是谢蓬莱吗?
他不知道,但他希望是。
匆匆去留无别意,爱愈痴痴,岁岁相思。
至少,他有名字了。
那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像是着了魔一样,莫名其妙的就把“摧雪”当成了谢蓬莱给他的名字。
为什么呢?
明明最讨厌冬天,却偏生选了个“雪”字。
摧雪,摧霜折雪,消弭冬天。
他是…孟摧雪。
他的天上明月听到了他的请求,来带他回家了。
孟摧雪是在枯桐殿醒来的。
他猛地从榻上弹了起来,动作间牵扯到了伤口,还没来得及冷嘶出声就被他的师兄一把又按了回去,玄凤冷冷的看着他:“别动。”
孟摧雪睁着眼看他,眨了眨眼,“哦”了一声。
“胆子大了,敢去找死了。”
孟摧雪悄悄目移:“…没有,这是个意外。”
意外之喜。
玄凤看他明显没有悔改的意思,也懒得多说什么,只叮嘱了他以后不许接越级的任务,不许一声不吭就去犯险,然后看半死不活的师弟已经神游天外,皱着眉头问他:“想什么呢?听到我说什么没有?”
明显是没听。
玄凤不想管他了,起身就准备走,可他刚站起身就又被扯住了衣袖,孟摧雪咳嗽了两声,眨了眨眼问他:“师兄。”
“我有名字了。”
“师尊说,我叫摧雪,好听吗?”
“我也有师尊起的名字了。”
其实那时玄凤的脸色已经很怪了,只是他实在太高兴了,所以他并没有察觉到,玄凤眼角眉梢的那一丝不忍。
孟摧雪刚把伤养好就去蓬莱峰找谢蓬莱了,这次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个蓬莱峰难得没有落雪的冬天,他踩着青霜剑落在蓬莱山巅,慌慌张张的还差点栽进一片蒲公英里,沾了一身的雪白绒花,像粘了不会融化的雪。
他在山巅徘徊了很久,最后终于鼓起勇气,敲响了蓬莱居简陋的木门。
屋内仙人的声音平平淡淡,毫无波澜:“何事?”
孟摧雪用尽浑身力气保持着镇定:“弟子孟摧雪,求见师尊。”
“孟摧雪?”面前的木门被从里拉开,高他一头的仙人垂着眼看他,似乎有些疑惑,“你为何要叫摧雪?”
孟摧雪愣住了:“密林遗迹时,不是您……”
他话没说完,就被谢蓬莱打断了:“‘摧雪’是吾剑之名,你为何要叫这个?”
摧雪是…剑名?
“那、那时您说的摧雪,其实是召剑?”
孟摧雪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求求老天,告诉他不是这样的,行吗?
“不然呢?”谢蓬莱语气还是淡淡的,“不过你若当真喜欢,赐予你做名字也未尝不可。”
孟摧雪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谢蓬莱,看见蓬莱居中搁在剑架上那柄如霜似雪的灵剑,安静的可怕。
过了半晌,他才又开口:“…谢蓬莱,你从来没有告诉我过,你的剑叫摧雪。”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你也不来见我。”
轮到谢蓬莱不解了:“吾…没有说过吗?吾以为你知道。”
“吾也没有不见你,吾只是忘记了。”
他只是把他忘了。
孟摧雪没再说话,他垂着头默了许久,忽然闷笑了一声,抬眼看向谢蓬莱,深深的行了一礼。
“弟子孟摧雪,多谢师尊赐名。”
谢蓬莱。
你把我忘在冬天里了。
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