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表白
相较于无妄雪原的大战,天尽头倒是平静的离谱。
四个当世无双的修士,各自进入了幻境之中,甘愿一梦不醒。
谢望舒进了柳归鸿的幻境,这混小子把他气笑了,他还没死呢,柳归鸿就在幻境里捏出来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幻觉,千般深情万般恩爱,做在不愿清醒的黄粱大梦。
这小子知道这是幻境,知道眼前那个白衣的是假的,可他就是甘愿沉溺,甘愿不醒。
谢望舒要气死了,冷笑出声,直接拔剑朝着柳归鸿捅了过去。
柳归鸿像是刚刚注意到幻境里还有第二个人一般,伸手将那白衣的谢望舒往怀里一搂躲开了谢望舒的剑,红鸾锋锐,削断了他一截发,被谢望舒攥进掌心,一把凤凰离火就烧了个灰飞烟灭。
“柳归鸿,怀里抱的那什么什么玩意?”谢望舒笑得灿烂,好像手里凤凰离火越烧越旺的不是他一样,“你就为了这么个玩意,愿意被困死在这幻境里?”
死孩子,招惹了他还敢跟他玩替身这套,想死吗?
柳归鸿躲过凤凰离火后挑眉,笑得也很灿烂:“怎么,师尊,你醋了?”
谢望舒气笑了,伸手去拉他:“我醋你祖师爷!跟我出去!打完仗了再跟你算账!”
出乎意料,柳归鸿侧身躲开了谢望舒去牵他的手:“师尊还是自己走吧。”
“我就…不回去了。”
谢望舒以为自己疯了,连耳朵都坏了听错了:“柳归鸿,你是不是疯了?你怀里那是个假的,假的!你懂吗?!”
“这是个幻境!这一切都是假的!只有你我是真的!!你明白吗?!”
“我知道!”柳归鸿声音比他还大,“我当然知道!!”
“我就是不想走!”
谢望舒被他气得几乎一口血梗住,他用尽全力才忍住平心静气的跟他继续讲:“乖乖,你先跟我出去,我慢慢跟你…”
“我不。”柳归鸿拒绝的很迅速。
谢望舒没辙了:“你又发什么疯?!到底在闹什么?!!”
“我没闹。”柳归鸿看着他,黝黑双眼格外郑重,“我认真的。”
“谢望舒,以前的事,我全都想起来了。”
“虽然你应该早就知道了,但我还是正式告诉你一次比较好。”
“我想起来了,可你好像还是没有爱上我。”
“所以,我放弃了。”
他将怀中之人搂得更紧:“谢望舒,我过得太苦了,我只想甜一瞬。”
“哪怕只有一瞬,我也愿意为之去死。”
“玄凤无情,望舒无爱。”
“唯有白凤,怜我爱我。”
玄凤无情,遂杀他。
望舒无爱,遂伤他。
唯有幻境之中的这一抹幻影,愿意怜他,愿意爱他。
“……”
怜他?
爱他?
谢望舒看着他,看着他怀里木偶一样的‘白凤’,半晌没有说话。
这小子想找死。
谢望舒怒极反笑,大步朝那一对璧人走过去,停在离柳归鸿只有一步远的地方。
然后猛地扯住玄衣青年怀中那没有一点动静的白衣人,将他从柳归鸿怀里扯了出来,随意的扔到了地上。
柳归鸿挑眉,还没开口说话,谢望舒就又上前了半步,伸手攥紧他的衣襟,把人扯得弯下腰与自己平视。
“柳归鸿,我还没死呢你就找替身?”
“玄凤无情,望舒无爱?”
“柳归鸿,我还不够爱你吗?”
“是,我一开始是想杀了你,可我早就许诺过了,我不会杀你。”
“凤梧灵泉,你占我便宜,我送了你三个愿望。”
“你跟我表白,我是拒绝了你,可我后悔了。”
“我若不爱你,我会这般放纵你吗?”
“别人家师尊会给你买糖逗你高兴吗?”
不会
“别人家师尊会叫徒弟卿卿吗?”
不会
“别人家师尊会跟徒弟接吻吗?”
不会
“别人家师尊会给徒弟用手吗?”
不会
“柳归鸿别让我看不起你。”
柳归鸿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琉璃净瞳。
“柳归鸿,你是木头脑袋吗?”
“我说我喜欢你,你还敢信吗?”
柳归鸿,我喜欢你。
我爱你,一如你爱我那般。
像是被谢望舒这番话镇住了一般,柳归鸿呆愣愣的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久到谢望舒不耐烦了刚打算开口时——
幻境直接碎了。
脱离幻境前谢望舒什么也没看到,因为一只干燥的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于是他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他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唇上的一点温热柔软。
如果他没感觉错,那应该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珍而重之,一触即分。
此后就是下坠,无穷无尽的下坠。
直到再次感受到光明时,谢望舒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他的意中人身披雪白落花,张开双臂,接住了从天而降的他。
谢望舒顺手环住了柳归鸿的脖颈,仰头看他,柳归鸿没有说话,也回看他。
最后还是谢望舒先打破了这片暧昧的气氛,他拍了拍柳归鸿的手臂,低声道:“先放我下来。”
柳归鸿没理他:“不想放。”
“你把我的白凤弄丢了,你得赔我一个。”
谢望舒被他肉麻的牙酸:“行行行,先松手,回去就赔!”
柳归鸿又盯了他一会,最后还是拗不过他,松手让他下来,谢望舒从他怀里跳了下来,顺手还摸了一把青年夹杂着落花的黑发:“回去咱们慢慢掰扯,先去解决那边的两个。”
柳归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溪流地边,雪荼靡下,谢蓬莱和孟摧雪还在幻境里没出来,得先把他俩弄出来再说。
……
孟摧雪在幻境里走着,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漫天的飞雪。
雪,无穷无尽的雪。
又是雪。
孟摧雪最讨厌冬天,最讨厌雪。
可为何连他的幻境,连他的心魔都永远是旷日持久的冬天。
他向前走着,他好像走了很久,走到他雪色的发恢复了墨色,走到身上的玄衣变回了凡间的锦衣华服。
走到仿佛从修真界,走回了乌衣巷中的那个风雪长亭。
好像他从来不是什么太华翠微君,从来不是怎么无妄海领主一样。
好像他只是个在风雪长亭中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大梦,梦里有一座叫太华的仙山,有一个叫蓬莱的仙人。
仙人抚摸过他的发顶,带他走上了仙山。
他是那个仙人的徒弟,他有一个很好的师兄,有一群很好的朋友。
他有个极好的师尊,是正道魁首,是世间的唯一一个半仙。
他的师尊叫谢蓬莱。
他披着华服上山,换了玄色道袍,得了青霜剑,得了师尊的喜爱。
谢蓬莱说,他的眼睛很好看,是像海一样的眼神。
可是,他总觉得这个梦有点太不真实了。
不然为什么他们都叫他孟四郎,而不是孟摧雪呢?
不然蓬莱山巅的月亮,为什么总是不圆呢?
不然谢蓬莱为什么会对他,这么好呢?
因为……这只是个梦啊。
孟摧雪在做梦,可梦该醒了。
黄粱大梦惊醒的一瞬间是很残酷的,孟摧雪看着自己的头发再次染上了霜一样的惨白,看着自己身体里的灵力流逝,看着手中的青霜剑缠上丝丝缕缕的黑雾邪气。
梦醒前,他可以是太华翠微君。
梦醒后,他只能是无妄海的无妄领主。
顷刻一生,换了人间。
他又回到了风雪之中。
孟摧雪沉默片刻,抖落了一身落雪,继续向前走。
走着走着,他好像真的在风雪尽头看到了一座长亭,好像真的看到了风雪之中的雪衣仙人。
那双朝他看过来的像日月一样灿烂耀眼的金银异色眼眸,他永远也不会认错。
彼时仙人问他名,问他为何潦倒至长亭?
他说小子无名,借酒只为消愁。
缘何而愁?
若是知道如何消解,能就不算愁了。
可是……为什么风雪长亭之中的仙人踏入风雪,朝他走来了呢?
“谢蓬莱……”
谢蓬莱。
我们不该再见了。
那年长亭风雪,你踏碎落雪闯进了我的世界,不由分说的将我带走,我至今不知为何那日被选中的人是我。
罢了,不重要,孟摧雪的一生没什么意思,短短谢蓬莱三字就能概括。
“……”
谢蓬莱,我爱你。
好像纠葛了这么多年。
我也不曾光明正大的说过一句。
“我爱你。”
我知道,你不爱我,你甚至没有真正的看到过我。
可我只想走到你面前,然后告诉你。
“谢蓬莱,我爱你。”
“我一生短暂,不过寥寥百余年。”
“我遇见你太早,我爱上你太早,以至于我无处可逃,无药可救。”
我终于明白了当年为我所判的谶文究竟是何意。
谢蓬莱。
你真的顾尽苍生。
也真的,从来没有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