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含璋被推出去应付魔修。他努力回忆从前在游船画舫上见过的场面, 模仿那些风流的公子哥,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谭潇月目前的形象是——对恩人一见钟情的女子——因此,她有心想要跟顾少主等人套近乎, 却也不得不摆出笑脸应付前来应付她的凌含璋。
两个人互飙演技。
一个装暗恋, 一个装绅士,实则各怀鬼胎。
亭子里,其他人仿佛看了一场大戏,吃瓜吃得津津有味。
等凌含璋挂着假笑面具回来,众人一拥而上。
“如何?”顾景昀问。
“她想跟我们同行一段路。”凌含璋说。
“你答应了?”江琰问。
“还没有,我说这事我做不了主, 得去请示一下。她问是要征得少主同意么?我答,非也, 家中大小事我和我哥说了不算数, 我嫂子说了算。”凌含璋说。
这招便是在轻巧地回敬江琰的‘弟妹’一词。
江琰:“……”
顾景昀轻咳一声,纪子珩和宋桦也忍不住以此掩饰上扬的唇角。
一时之间, 亭子里咳嗽声此起彼伏。
江琰轻声轻语:“若是诸位不幸得了风寒, 我虽不擅医理,却也有药可治此病。”
三人瞬间闭嘴。
再能吃苦的人,也不想尝试江仙君魔药之苦!
本该就此揭过, 偏生凌含璋来了一句:“瞧, 我都说了, 家里是嫂子做主。”
江琰:“……”
宋桦连忙去捂凌含璋的嘴,不要命了你!
说话间, 谭潇月快步走近, 三两步就上了台阶,进到亭子中。
她朝顾景昀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称自己实力低微, 秘境危机重重,希望能与诸位同行。
“我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一路遇上的宝贝,我也可以不要……只要能让我——”
谭潇月“适时”地看了一眼凌含璋,又飞快地收回视线,掩饰一般说道:“只要少主能允许我跟在你们身后,直到离开秘境洞府,小妹就心满意足了。”
凌含璋条件反射地端起绅士假笑面具,正要开口,忽地想起自己已经换了人设,于是一秒装成内敛易害羞的乖巧弟弟,低头听“大人”说话。
顾景昀心中憋着坏,面上不动声色,强行忍笑。
他淡淡道:“谭姑娘客气了。此事,含璋方才同我们说了,但还未商议出结果。”
谭潇月问:“少主可是有所顾虑?”
顾景昀轻轻摇头:“只是出门在外,顾某习惯听夫人吩咐行事罢了。”
江琰:“……”
谭潇月:“……”
其他人又是一阵天花乱坠的咳嗽。
谭潇月微微蹙眉,左右看了一圈:“既如此,敢问顾夫人在何处?”
就差直接问是不是拿不存在的夫人当借口。
咦。
大家吃了一惊。
魔族消息如此落后么?
这事不出奇。
小情侣虽然早已见过了顾宗主和隗夫人,还在各大宗主面前手牵手官宣了,但真正知道他们关系的人都不是爱嚼舌根的人。
江琰与顾景昀在外从未掩饰过亲昵的举动,有人看出他们的亲密关系礼貌开磕,自然也有人喜欢江琰,反对他只谈一个恋爱。
那些人怀着——江美人是大家的,你顾景昀凭什么抱得美人归——的心态,大胆造谣:
【顾少主乃是无情道剑修,是木头直男,就算改修有情剑,也不可能追到老婆。由此可见,出身合欢宗、风情万种修罗场信手拈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江美人定是单身。他们不过是好兄弟罢了,大家还有机会!】
这等流言蜚语还未传到剑宗和合欢宗耳朵里。
先一步传给了魔族。
因为剑宗与合欢宗一贯对外的刻板形象是“木头直男”和“海王预备役”,魔修们纷纷信了的。
谭潇月认为顾景昀没有老婆,还是笔直的直男。
她见众人不语,开口道:“少主,方才凌公子以“嫂子持家”为由搪塞我,可江湖上谁不知道您还未成家?若是嫌我麻烦,大可直说,何必——”
谭潇月低眉垂眼,假装黯然神伤。
江琰:“……”
顾景昀心态极稳,任由江琰在背后狂戳他的腰背,说话的语气依旧四平八稳,十分镇定。
“谭姑娘此言差矣。”顾景昀把江琰拉出来,“我为姑娘介绍一下,这是我道侣,江琰江仙君。”
谭潇月:“??”
江琰被迫出面。
谭潇月瞳孔地震,三观破碎。
“你们不是兄弟吗?”
江琰忽然有种被提起不堪往事的羞耻。
“……以前是。”他艰难道。
谭潇月:“现在呢?”
江琰只好道:“姑娘,兄弟是过去的事了,我们如今是道侣。”
这魔怎么回事。
难道是魔族专门派来刺探他黑历史,妄想害他羞愤而绝的吗。
谭潇月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江琰说:“姑娘要随行?可以,但我等无法时时刻刻确保姑娘的安全,这需提前告知你。”
谭潇月:“足够了,多谢。”
她无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凌含璋,眸中款款深情。
凌含璋一下没接住戏,目光难免闪烁不定。
谭潇月:“……嗯?”
疑心大起。
目的达成,谭潇月却没有多开心。
她在沉思。
谭潇月看了看成双入对的顾景昀和江琰(真情侣),又看了看也是成对出没的纪子珩和宋桦(真同事),最后想起她的上司(真直男)。
谭潇月回忆着余瀚义的表现。
每天有事没事就在阴影里装深沉,一脸凶狠地叨念着“顾景昀”“都是你的错”“可恶”,疑似爱而不得、因爱生恨。
不对。
余瀚义曾经有过未婚妻。
更糟糕了,莫非在骗婚。
谭潇月心想,她不该来的,上头派错人了。
这里是男同的世界。
魔族想要演“英雄救美,一见钟情”的卧底戏码,应当派个男的来。
**
一行人结伴向前,往秘境中央的凌霄宝殿而去。
江琰一路观察,见魔修安分守已,心中很是意外。
怎么会有不搞事的魔。
其实谭潇月郁郁寡欢,愤恨不已。
她本就对余瀚义有意见,如今觉得他更不是人。要一个姑娘想办法掰直男同,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未免太过离谱。
她虽然杀人放火都能干,但也是有底线的。
勾引男同什么的,绝对做不出来。
谭潇月郁闷了半天,想到任务,还是打了精神去卧底。
她一开口,众人皆是精神一振。
就等着你搞事呢!
都等一路了!
谭潇月刺探了几次情报,都被挡了回来。三番四次都是如此,她终于意识到这群男同的口风很紧,撬不开。
眼看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谭潇月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没想到再走几步,前方突然出现分岔口,他们却选择了右转。
谭潇月连忙道:“诸位,何不选择向左行?”
众人互相交换一个眼神。
纪子珩开口道:“左边通往丹霞殿,右边是凌霄殿。姑娘想去丹霞殿?”
谭潇月假装为人着想:“据说丹霞殿有不少宝物,我心想,诸位修行应当用得上。丹霞殿离得不远,这条路上的修士极少,宝贝必定还未被拿走,何不前往一探?”
她理所当然地越过顾少主,找到能管事的。
“江仙君觉得呢?”
众人默然不语,坚持不语……
江琰被迫管事:“那便举手表决,听大家的意见决定走哪边。”
凌含璋第一个举手:“我听师兄和琰哥的话。”
坚持乖巧弟弟人设。
顾景昀迅速跟上:“我去哪儿都行,夫人说了算。”
妻管严形象十分立体。
两个真直男下属紧跟少主步伐。
宋桦的理由充足:“我是下属,也不缺宝物,一切当以少主和仙君为先。”
纪子珩简明扼要:“我亦如此。”
江琰平静道:“我想去凌霄殿。”
其他四人迫不及待地开口附和:“那我也去。”“我跟阿琰一起。”“我也……”“我亦如此!”
江琰问:“谭姑娘,你呢?”
谭潇月:“…………”
受不了了。
这破任务能不能换人啊。
谭潇月对魔族还算忠心,憋屈片刻,又不得不支棱起来,想尽办法劝说。
她事先没走过这条道,自然不知会有一个分岔口。
顾景昀看出她的心思,料想丹霞殿定会有埋伏。
那就不能去,否则岂不是主动送上门踩陷阱。
双方拉扯之际。
道路两侧的风声呼啸。
江琰心中突然有强烈的危机感。
他默不作声,竖起耳朵细听。
远处果然有异响。
江琰突然打断众人的话。
“谭姑娘,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就此别过。”
谭潇月:“可是——”
顾景昀毫不犹豫地拱手:“谭姑娘,告辞。”
其他人:“姑娘,告辞!”
谭潇月:“。”
麻木无助且愤怒。
无论对眼前五个男人,还是对坚持派她来执行任务的余瀚义。
五个人转头就走,谭潇月倏然冷笑一声。
“你们知道我是魔修,所以故意演了这出戏,是吗?”
谭潇月厉声喝道:“还想走?走到哪里去!”
话音落下,远处草丛有无数道黑影暴掠而来,将他们层层围住。
都是披着长至脚踝的黑袍人,皆是魔族。
纪子珩和宋桦立马挡在江琰和顾景昀的面前。
凌含璋没有护卫,只好与他们背靠背,面对着黑袍人,自己拔出长剑做出戒备姿态。
顾景昀紧紧盯着为首的黑袍人,那人也在盯着他。
很奇怪,那群魔修之中,除了少数几个跟谭潇月一样没披黑袍,大部分都披着黑袍,连一寸肌肤都不露。
“只会躲在亲卫的身后吗?”余瀚义阴冷地嘲道。
“那你是没脸见人才会蒙得严严实实么?也对,你做的事天理不容,自然无颜面对世人。”顾景昀说。
余瀚义:“你——”
顾景昀:“你跟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顾景昀随口一句嘲讽,却没想到效果那么好。
余瀚义似乎被气得说不出话。
他身旁几位黑袍人,仿佛也被骂到一样,朝少主投来怨毒的目光。
顾景昀讶异,沉吟,回忆自己说了些什么。没办法,实在太顺口了。
江琰忽然拉了他的手,在男人的掌心,用手指写了一个字——光。
顾景昀恍然大悟。
他掀了掀眼皮,秘境之中的“太阳”渐渐落下,却还未完全沉入地平线。
难怪谭潇月要拖延时间,难怪他们要披一身黑袍,连皮肤都不敢露出来。就连当初余瀚义带人袭击清风谷的薄谷主,也是在黎明之前的黑夜。
余瀚义是死后被魔族复生的人,想来那些黑袍人也是。
原来被复活之后,就不再是人类,而是终身活在黑夜里,永远见不了光的魔物。
随口一句,竟然说中他们的痛点。
这倒是顾景昀没料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