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里阴冷至极，黎呈瑞吹了一口白气，对接人员换成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看模样应该是beta。
“黎处，这边有联网档案可以看，您何必费劲去看文本呢？”
黎呈瑞自顾开锁，对接人员想跟着他一起进去，他抬手表示拒绝，不多言语亦没有多看对接人员一眼。
对接人员一愣，只能退下。
公益院建立之初，很多档案未曾保留，建立电子档案库后，档案室分为两部分，近十年的档搁在外面仅供审查，十多年前的则存在内室。
黎呈瑞输入密钥后推开尘封的门，内室温度更低，长久无人问津，连照明灯都不灵敏了。
黎呈瑞拿了专用便携手电，寻着架子上的年份一栏一栏找，终于在最后一个架子上找到了一份残缺的文件。
它夹在许多份厚实的文件夹里，显得格外轻薄。
黎呈瑞举着手电，架子上尘土深厚，他不敢依靠，别扭地低着头。
文件上记录着往年管制药剂、特殊药品、注射器等物品的交易明细，他一项一项看下来，最后将视线集中在最后一款，时间是十七年前。
还有一年，这份文件就要被送去销毁了。
黎呈瑞默念几遍，记下了相关财务信息以及产品批次号……得多少货才能够得上如此庞大的金额……?
黎呈瑞按着额头，缓过不断闪回的记忆片段，自他有记忆起，二十多年来，每天都要服用、注射大量药物，为什么他的父母要这样对他……
他深吸一口气，记下了货物终点IP地址，顺藤摸瓜找过去，应该会有收获。
黎呈瑞蹲下身，掏出帕子擦掉鞋面上的浮尘，他细细整理好文件，将架子上的每份文件都拿了一遍。
他走出内室时，接待人员还在门口候着，黎呈瑞礼貌一笑，登记之后快步离开。
室外空气清新，黎呈瑞靠在人工湖边的栏杆前，小桥上路过一群小孩子，志愿者领着他们嘻嘻哈哈地往草地上疯跑，偶尔有几个小小的身影在他身边徘徊，他们好奇地看着黎呈瑞，眼里满是意义不明的期待。
黎呈瑞不想看他们，他平等地厌恶世间所有的期待，这种诡异的殷切往往裹在鸿毛般的言语中，压在肩上的担子却比泰山还沉重。
阳光正好，空气清新，唯独黎呈瑞在这一刻掉进了浅滩，一汪水淹不死人，他便被人随意浸泡了二十多年。
黎呈瑞忍住厌恶，蹲下身，脸上露出挑不出错的笑容，摸摸一个小男孩的头，对方一直盯着他，似乎有点害羞。
“怎么了？喜欢这支钢笔？”
“不是，”小男孩笑嘻嘻地抱了他一下，“叔叔身上好香呀。”
黎呈瑞愣了一下，小孩子们突然一窝蜂地扑了过来，似乎每一个都想闻闻他身上的气味。
志愿者为难地看了黎呈瑞一眼，见他没有生气才赶紧把小孩子们隔开。
黎呈瑞摆摆手笑了，他喷了阻隔剂，闻月白的信息素还是顽固地环抱着他，茶树和花香融在一起，是和秋凉不相配的盛夏。
想到那个人，黎呈瑞心口一软，他分不清是标记依赖还是稍有动心，唯一清晰地是他现在想听到闻月白的声音。
行动派立刻拨了电话，恰好闻月白吃完早饭，接得很快。
“早饭好吃吗？”
“嗯，好吃，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话很陌生，黎呈瑞情不自禁地幻想到有个人很需要他陪，“快了，收拾行李的人来了吗？”
“嗯，我在公益院外。”
闻月白说话十分跳跃，很多话之间没有明显的逻辑链条，但黎呈瑞明白他的意思。
“这么快，我马上出来。”
他对着衣服一顿乱拍，噼里啪啦地把浑身的灰抖搂掉。
他一路跑到后院门口，果然看到闻月白坐在长椅上，正弯着腰逗翻肚皮的流浪猫。
橘猫胖嘟嘟的，毛发油光水滑，公益院这边常有搭建流浪猫窝，这群小家伙自在又安逸。
画面美好到他不忍打碎，黎呈瑞张了口还没说出话，一个衣着单薄的奶奶四下张望着靠近了闻月白，她轻拍了闻月白的肩膀，手指比划着。
黎呈瑞意识到她是聋哑人，赶紧要上前，却见闻月白熟练地打起了手语。
他瞬间止住步伐，下意识躲到树后偷看。
奶奶问完了路，径直来到公益院后门，黎呈瑞方才已经读懂她的意思，又具体给她指了路。
奶奶提着空篓子，黎呈瑞大概猜到她是来听讲座的，叮嘱道：讲座、推迟、十点半开始、十二点结束，不急。
奶奶弯弯大拇指，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后门的门卫给她开了闸门。
黎呈瑞收回视线，闻月白还在逗猫，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已经站在树后看了很久。
闻月白的头发利索地梳向脑后，额前的碎发在阳光下毛茸茸的，让人很想去摸他的头。
黎呈瑞只是想想而已，闻月白不让他碰面部，就更别提摸头了。
黎呈瑞有限的记忆里没有学过手语，这个技巧更像是很久远之前就熟练掌握，没想到闻月白也会打手语，他站在树后偷看了五分钟才走到闻月白身边。
“是不是等了好久？”
闻月白抬起头，放过了地上翻肚皮的小猫，“还好，走吧。”
小猫缠着闻月白的腿不肯让他走，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裤脚上蹭来蹭去，边蹭边看司机手里的猫条，希望闻月白拿来喂它。
黎呈瑞开玩笑道：“最近看到一个说法。”
闻月白仰头看着他：“嗯？”
那双淡色的眸子看向黎呈瑞时，他本能地停顿了全部的思维，三秒后才恢复笑容：“说……这种黄黄掺点白的小东西心眼子最多了。”
闻月白：……
他骤然收手，橘猫像个小煤气罐一样倒下，砸在闻月白腿边，掷地有声。
闻月白紧了紧后槽牙，“就不能等我摸完了再说？”
黎呈瑞打了个哈哈，递了个不恰当的台阶：“想养吗？”
闻月白摇了摇头，要司机从车上拿了猫条，猫咪被零食吸引，闻月白才得以抽身去洗手。
黎呈瑞站在他身边，身材高挑的alpha站在树影下，水流潺潺，美得像一幅画。
被黎家人送到闻月白身边时，说不憋屈是假的，初见时的屈辱感至今难以磨灭，但说不喜欢闻月白这张脸，那肯定也是假的。
任何人看到他的都会惊艳，黎呈瑞也不例外，他一向有主见，只在喜欢闻月白这件事上随了大众。
“真的不想养？要是你喜欢的话，我要公益院里的人送个航空箱出来。”
他看闻月白挺喜欢小动物的，难道是碍于面子所以不愿意承认？
闻月白洗完了手才回应他：“真的不想。”
黎呈瑞很有眼力见，递上纸巾给他擦手。
闻月白看着他被风吹皱的手，抽走纸巾时指腹擦过他干燥起皮的手背，黎呈瑞的手型很好看，但……掌心上有薄茧、手背皮肤很干，每次被他抚摸都会很痒。
“是担心麻烦吗？”黎呈瑞没注意到他的视线，满心想着刚才那只小胖猫，他挺想养的，要是闻月白也愿意……他就有借口冲过去带走小猫咪了。
“不是，它在这里更自由，何必整天关在家里。”
黎呈瑞帮他丢掉纸巾，默默认同，“嗯，确实。”
他刚释怀，怀里突然被塞了一支软膏类的东西，黎呈瑞低头一瞧，是支护手霜……？
他困惑地瞧着闻月白，对方撇过了头不看他，“用。”
闻月白走得很快，三两下把黎呈瑞甩在身后，一股脑钻进车里。
黎呈瑞嗅嗅护手霜，味道很好闻，和闻月白身上的味道很像，脑海里浮现出闻月白伸着手指晾干的模样……难道他每天都有精致护手……？
他忍俊不禁，当真挤了黄豆大小糊弄一下，刚上车，闻月白瞥他一眼，劈手抢走护手霜。
黎呈瑞：“嗯……？不是给我了吗？”
闻月白重新拧开盖子，狠狠往黎呈瑞手背上挤了一大块，真是个不讲究的alpha，连护手霜都不会涂，以后别想用粗糙的手摸他。
“这太多了吧？”
“不多，自己抹匀。”
黎呈瑞看着他依旧冷艳的侧脸，很少有人关心他，尤其闻月白平时冷冰冰的，不爱讲话也少有亲近，他揉散护手霜，心里徜徉着一股暖流。
闻月白的关心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不带任何杂质，不含任何有压力的期待……
闻月白一直看着窗外，但身边有个人一直抖抖抖，他不解地看向黎呈瑞，这人都快缩到车底了，搓手的动作倒是一直没停。
闻月白没有轻举妄动，黎呈瑞的肩膀低频率颤抖着，他是在哭吗？是护手霜不好用？还是黎呈瑞以为他嫌弃他？
闻月白：“你……”
他刚开口，黎呈瑞抬起头，笑得快死了。
闻月白脸上的关切瞬间凝固，“你干什么？”
他一问，黎呈瑞彻底绷不住了，大笑出声，“没……只是想起了开心的事情……”
闻月白默默离他远一点，他很少见黎呈瑞笑得这么开心，虽然不知缘由……不要紧，不重要。
闻月白看他笑倒在他腿上，忍无可忍：“你在笑什么？”
黎呈瑞枕着他的腿，笑得眼泪直流，笑总比哭要好吧。
他只是想起过去大半年他们总是闹别扭，想起他埋怨闻月白经常忘记他说的话，想起闻月白总是喜欢和静物待在一起，想起这个家伙总嫌他话多、还总不理他。
他……只是想起闻月白打手语的样子就心酸，只是看到闻月白别扭的样子他就忍不住。
闻月白总说他“装什么装”，可是闻月白啊，你也很爱装呢。
黎呈瑞一头埋进他的腿里，投降似的举着双手，笑出的眼泪落在闻月白腿上，“闻月白，其实……我有点喜欢你，一点点而已。”
闻月白没有回答他，也没有推开他，纵容黎呈瑞在他腿上放肆，反倒扫了一眼他的手，这双手生得挺骨节分明，美中不足就是跟了个脑子缺筋的主人。
黎呈瑞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应，了然一笑，自信抬头，笑红的脸上印着闻月白裤子上的纹路，他缓慢且无声地说道：“我是想起来一个笑话。”
闻月白冷哼一声，你能想起什么笑话，无聊的alpha，“什么？”
话音刚落，闻月白见他扯平了天生上扬的嘴角，他很少见到这样的黎呈瑞，在他的印象里，黎呈瑞脸上总是带或真或假的笑意。
曾经，他的笑披着家世带来的光环，如今，没有那些光环，落魄的黎呈瑞还是这样笑着——总之都让他厌恶。
黎呈瑞低头捣鼓手机，他没有注意到闻月白眼底的阴冷，也没有想到任何笑话。
他笑着，却不高兴，可话说出了口，总要圆回来，他随手打开记事本，写下一段话：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闻月白瞧了一眼，都是人精，他怎么会不知道黎呈瑞是故意揶揄他，“脑子就是看这些东西看坏的。”
闻月白觉得这话毫无笑点，但某人比刚才笑得更严重，就差在他腿上打滚了。
他脸色死沉，很想把刚才那个给黎呈瑞护手霜的自己一巴掌打死。
视线危险地下移，死死盯住黎呈瑞的后颈，他绝对不会在意这种笨蛋alpha的。
不过，笑到捶腿本没有错，但你能不能捶你自己的大腿？
【??作者有话说】
每当约约意识到他越来越在意rio，就会做出举动证明自己依旧厌恶rio
当喜爱程度约等于厌恶程度，约约才会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