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江湖客 小狐狸菌 2102 2025-06-06 21:40:44

云来客栈的上房真的很不错。

顾渺将外衣脱下,又将腿上的伤重新清理包扎好,坐在炭盆边暖了暖身子,见一直无人来打扰,终于放松下来。

倦意席卷,再加上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一时好不困顿。他抖开被褥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才钻进被窝,闭上眼睛开始小憩。

顾渺睡得很不安稳。

混乱的梦境,万物颠倒无序,胸口沉闷沉闷的,似乎要喘不过气来。遥远的深处,隐约传来激烈的打斗和争吵,越来越响亮,愈发清晰。

“……让开!”

“你什么人!?当我白云派好欺负不成!”

“怎么,白云派就能随便扣人了吗?!客栈门口的那匹马,你们又为何不肯说明来历?遮遮掩掩鬼鬼祟祟,给我让开!”

又是一阵桌椅翻到叮铃哐啷的声音。

“若不是念在白云派与飞花阁有旧,今日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好大的口气!不过区区一个人,也敢大放厥词!”

顾渺一个侧身,从床上滚了下来,摔醒。

“唔!”他裹着被子,迷茫地望了望四周,“好吵。”

懒洋洋地在地板上躺了会,顾渺总觉得方才那声音竟有几分耳熟,思索片刻,忽然惊觉那似乎是迟鹤亭。他一骨碌爬起来,推开房门,冲到走廊上,朝乱作一团的大堂喝道:“住手!”

众人一愣,齐齐回头。

“裴兄,吵到你了?”张怀远在人群中回头,略带歉意道,“没事,我们这就把他收拾了,很快的。”

顾渺:“……?”

谁收拾谁啊?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他迅速下楼来,穿过一地乱七八糟的桌椅,正要上前,却被张怀远拦住了:“裴兄小心,此人不好对付。”

“不碍事,让让。”

“可是……”

迟鹤亭慢慢擦去下颌上的血痕,见他们俩挨在一块低声交谈的亲密模样,一路上来消得差不多了的火气“噌”地死灰复燃,愈演愈烈。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顾渺,口中冷冷道:“哟,我记得谁口口声声说不喜欢白云派?关系挺不错嘛。”

张怀远瞪了他一眼,道:“我跟裴兄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迟鹤亭:“?”

顾渺:“……”

这小子拱火真是一把好手,原本稍有缓和的气氛顿时又变得剑拔弩张,一触即发。顾渺也懒得仔细解释,便绕过他,抓起迟鹤亭的手腕把人往身后拽了拽,干脆道:“他是来找我的,都散了吧。”

张怀远一下懵了:“啊?这、这……”

倒也不能怪他。他虽然知道顾渺身边有这么个人,见过画像,但又不是很熟。况且迟鹤亭浑身湿透,头发湿淋淋地粘在脸上,透着一股子狼狈,与平日的模样大相径庭,没认出来也正常。

顾渺没理他,转身去看迟某人,皱着眉端详一阵,抬手替他擦掉了新渗出来的血迹,确定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后,又旁若无人地拉着他离开了包围圈。

身后,传来张怀远微弱的声音:“裴兄,这是个误会……”

“没事。”顾渺停住脚步,回头冲他淡淡一笑,“你们若是真把他惹恼了,就不会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了。”

迟鹤亭终于不再愣神,似乎嘀咕了句什么,被顾渺拽得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上了楼梯,又在走廊上好一阵推搡,拉拉扯扯地被推进去,“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张怀远回过味来,脸都绿了。

“少主,你看这……”

“莫去打扰。”张怀远深吸了口气,咬了咬牙,“不过是裴兄的朋友来访罢了。”

稀里糊涂被拽进了房间里,迟鹤亭还没来得及生气,就被一块软巾罩住,闷头盖脸一顿猛搓,差点被撸秃了头发。

迟鹤亭:“???”

顾渺很满意:“擦干了。等雨停,你就回去吧。”

“……所以你几时跟白云派那群人混到一块儿了?”

“哦?你只是担心白云派?”顾渺坐到床边上,捏了捏枕头,懒懒地往上面一靠,“也是。我刚在玄宗据点放完火,回来又杀了飞花阁联络人,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是个不折不扣大魔头。你担心白云派那群兔崽子被我骗得团团转,到时候不好向江无昼交代,放心,我与张兄关系好得很,而且对他们没兴趣。”

迟鹤亭微微僵住。半晌,他才道:“你之前说不是你做的。”

“我说不是就不是了?不是我还能是谁?”

“为什么?”

“吃饱了撑的啊。”

“……跟我回去。”

“你都没有张兄待我一半客气,我凭什么跟你回去?”

张怀远还在楼下指挥着人收拾桌椅,忽然听见楼上“哐当”一声巨响,就见迟鹤亭怒气冲冲地下楼来,顾渺抱着胳膊倚在门边上,冷冷淡淡的,不发一言。

张怀远目瞪口呆,眼看着迟鹤亭已经穿戴起了蓑衣斗笠,迷茫道:“这是?”

“不用管他。”顾渺道,“有酒吗?”

迟鹤亭径直从人群中穿过,脸色苍白,眼里烧着的一把怒火将眸子点得晶亮。客栈外头风雨肆虐,刮得旌旗猎猎作响,他揉了揉额头,只觉得这雨里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浑身都酸软得难受。

乌云踏雪甩甩尾巴,要来蹭他,被他一把推开,只牵走了自己的小毛驴。

迟鹤亭的那点异样,顾渺没注意到,却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小二不知所踪,张怀远便借口找酒去了后厨,召来两个暗卫,吩咐道:“那个迟大夫有些不对劲,你们且跟上去看看。若是有可趁之机,就——”

他做了个手势。

暗卫心领神会,应了声便消失了。

顾渺在房间里等了片刻,不见张怀远拿酒回来,正心生疑惑准备要下去瞧一瞧,门便被敲响了:“裴兄,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

张怀远坐下,殷勤地给他倒了杯酒,问道:“今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顾渺端起酒,瞥了他一眼,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没想到裴兄这么好脾气的人,居然也被惹恼了。”

顾渺闷闷道:“是他恼了,不是我。”

“我觉得裴兄就是性子冷淡了点,人很好,不该如此啊。或许是那位兄弟太过计较了。”

“人好?”顾渺慢慢抿了口酒,反问道,“哪里好了?”

张怀远自然接上:“哪里都好啊,很讨人喜欢。”

“哦。”顾美人闷头喝了两杯,脸色微红,冷不丁道,“你喜欢么?”

“咳咳咳咳!!!”张怀远登时被呛到了,缓过劲来,激动得眼睛微微发亮,“像裴兄这般相貌秉性都是一等一的妙人,有谁会不喜欢?”

“嗯。”顾渺若有所思,自言自语道,“那为什么他不仅一天到晚想着别人,还骂我?”

张怀远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顾渺盯着酒盏,忽觉细微的重影消失又复现,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道,“张兄,我有些乏了。”

“啊,天色也不早了,裴兄还是早点歇息吧。”

随便打发走了张怀远,顾渺从怀里摸出药盒,倒出最后一颗六味丸服下,发呆了片刻,决定明天一早就回别院。

自己也不是真的想跟迟鹤亭闹掰了,稍微气一气就差不多了,省得他以后再随随便便诬赖自己,还有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江无昼。

如果明天阿迟愿意认个错,那最好不过……顾渺这么想着,吹灭蜡烛,莫名地有些心神不宁,辗转到半夜,才昏昏睡去。

昏暗夜色下,朦胧雨幕将整个乌宁笼罩,瓢泼得天地如洗,将暗处的肮脏与罪恶连同鲜血一起冲刷至了无痕迹。待到天光大亮,再难寻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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