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盛世

欺君 胭脂独白 3767 2025-06-23 11:21:00

他们聚在一起,过了有生以来,最热闹又最冷清的年。

酒过三巡,不知谁起的头,哭声渐起。

唯独梁安,这次没哭。

“哥哥,对不起。”

他拭去棠月的泪,将妹妹拥在怀中。

酒气萦绕在鼻尖,过去盘旋在眼前,失去的人来了又走。

他说:“你是我日日盼着来的小妹,小哥也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真正的守护,是目送她远行,再等她归来。

酒混着泪水打湿前襟,李不为在伏山肩头痛苦,算不得体面。

想起夫子,想起他的姑娘,想起来不及的告别,想起太多太多……那些过往遗憾,都太过遗憾。

以至于难以说服自己,放下吧。

赵宴时独坐高台,像隔离在另一个世界,目光穿过所有,温柔又锋利,落在梁安为妹妹拭泪的手指上。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此刻心中是欣慰还是更深的寂寥。

兄妹相约去梁绍坟前祭奠。

赵宴时却说:“我随你去。”

坟前新雪未消,棠月跪在兄长碑前还是泣不成声,在梁绍跟前絮絮说了许多话。

梁安站在那里。

或许是有赵宴时紧紧牵着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指骨,那些想象过千万次的悲怆并未降临,令他像站在陌生的远方,曾在梦里也侵扰着思绪的痛,烟消云散。

反而无话可说。

归途定好下次相聚之期,送别棠月的车远去。

赵宴时觑他脸色。

梁安笑,他回头,吻极突然落在赵宴时脸上。

“多谢。”他说。

赵宴时眸光闪动,不知他为哪一谢。

不过都没那么要紧了,赵宴时想,他欠我的太多,怎么谢我都不为过。

横竖梁安欠他的债,三生三世不够,只能生生世世纠缠。

绥安二年,夏。

赵宴时颁布新法。

田赋与人丁分离,百姓告别旧制,迁徙自由。

自此,种田的多得粮,纳税的分了档,告状有人听,连孩子打架都能到衙门求个说法。

“我的糖!”

“放屁!我的糖!”

“你骂人,我告诉夫子!”

“呸,我才不怕,我告诉夫子的爹老夫子!”

“那我告诉老夫子的爹老老夫子!”

“我告诉老夫子的爹的爹的爹的爹——”

声音越来越大,“爹”字叠得直冲云霄。

伏山踮脚张望新建的议事厅,目瞪口呆。

“李老弟。”他戳戳李不为,悄悄说:“这算啥?”

微服私访的赵宴时拽着梁安从他身侧走过,冷嗖嗖丢了一句:“两小儿辩爹。”

李不为冷汗直流:“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说完他想起来那是陛下,慌忙自己捂了嘴。

同年秋,李不为筹谋两年的“万民试策”总算施行,层层筛选,总算选出第一批不看门第出身的基层书吏走马上任,朝廷也算一步步建起来了。

千市成型,东邦、南祁通通入市。

裴真难得带着“濯灵号”商队从海路回来,匆匆一面,说见了恒岚。

她一切都好。

“梁安,当日围泉篝火初遇,不曾想牵扯出这样多事来。”裴真说,又忽然摇摇头,到底笑了一声:“算了,账本都能翻篇,何况是陈年旧债。”

两人对视而笑。

沈濯灵的死带走了裴真许多东西,将这位天下首富的锋芒尽数消磨,唯独留下了他的名字。

舍不得留他一人腐在泥里,裴真终究在一把升龙火中将他化作灰烬,装入木匣,四海为棺。

梁安谢过他这些年慷慨相助,军务、民防、街市……没有裴真流水一样撒钱,不会这么轻松。

裴真低头笑:“算是,我用这世上银钱,换他黄泉路上坦荡吧。”

他就此告别,背影落寞,梁安看了很久,扶住胸口。

眼前闪过初遇沈濯灵的情形,他和赵宴时有极相似的地方,在瞧见裴真的那一刻,让梁安止不住想若赵宴时不在……

他眼底一涩,庆幸起码……活着的都还活着。

往事已矣,来日方长。

更多的,都是贪念。

绥安四年,春。

丹曦女帝遣使呈上“共治议册”。

边关联保、互设使馆、商税同调、军演互监、女子参政……

连读五条,李不为目瞪口呆。

“不如请皇姐回朝,坐在这里岂不更好?”赵宴时仰着,指尖懒洋洋戳戳龙椅。

李不为恨不能捂住他们陛下这难憋的嘴,慌忙打断:“条款虽显强势,然臣以为,不妨以三年为期,试行再议。”

这些话多余说给赵宴时听。

他不耐烦支着下巴:“靖之呢?”

李不为默默数着,第十三次。

君臣二人议政不过一时三刻,李不为耳边全是“靖之靖之靖之”之声不绝于耳。

他拭去额角的汗和眼角的泪,第十三次叹息道:“梁将军与林将军商议青州精简之事。”

赵宴时瞪他,冷笑一声:“你当朕失忆?”

李不为噎住,跪在地上落了两滴伤心泪。

您二位有话榻上说,何苦折腾我这两把骨头?

可惜,陛下心里装不下他。

他只是拉着一张脸想,他的靖之去哪儿了。

靖之哪里也没去,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静立风中,与林鸿羽一同眺望南边。

那是青州的方向,是他们去的方向,回的方向。

“我能带爹回家了。”梁安说。

父亲临终前的哽咽犹在耳畔。

“葬我在雁回关外。”

妙妙身边一定很冷,可他这一生,没有办法。

他哽咽了:“告诉你娘,我对不住她。”

纪宛独自守望半生,如今,她的儿子终能把梁守青带回她身边。

和她的夫君,合葬一坟。

青州裁军令刚下,募兵处反倒被挤得水泄不通。

攒动的人头潮水般汹涌,营帐被踩塌了数顶。

“卢将军,卢将军!大事不好啦!兄弟们顶不住了!”逃出来报告的嗓子都喊劈了。

从前的小豆子,现今的卢窦将军一脑门子冷汗。

“这不瞎胡闹吗?现在还去哪儿找仗打,这是裁军还是赶集?”

他甩着手想这一摊子太难管了,想到师父和将军心里一酸,暗骂了两声大喊:“小山哥,麦子哥,快去叫常叔来救命!”

带着双鸭山归顺青州的常震虎拎着马鞭就冲出来了:“他爷爷的,一个有出息的也没有,当年梁绍梁安俩兄弟哪个不比你们强?真是连根毛儿也没学着!”

不料这话捅了马蜂窝,人群顿时炸了锅,往前涌动,纷纷抻着脖子:“我,我我——”

“我是来追随梁大将军的——”

“去你奶奶个腿儿吧!”

场面难以控制,最后一顶军帐也被挤塌了。

几人鼻青脸肿坐在一旁黑脸,眼前突然出现一方素帕。

“去去去,滚蛋!你们这等不守规矩的,谁也进不来!”

眼前的少年不急恼,他认认真真说:“平南将军叫我来的。”

“平南将军?”卢窦一愣。

这尘封多年的称号,让他站起来,上下打量这比他小个几岁的少年人。

“你叫什么名字?”

“小宝。”他说,“京都人士。”

“十年前,平南将军救我一命,说叫我长大来青州,当平南将军的副将呢。”

小豆子眼前闪过,弘文二十七年那场疯马暴动。

眼前是意气风发的将军,抱住孩子一个鹞子翻身,顺势夹紧马腹将人护在身下牢牢伏在马背上,缰绳卷在手里勒青了手掌。

孩子哇哇大哭,在众人惊呼声中梁安拽着缰绳任马扬蹄嘶鸣。

“好小子!不哭就对了,长大来找我当兵,做平南将军的副将!”

他仰头,骄阳为他镀上金边,笑比雁回关外的风更恣意,晃得人睁不开眼,仿佛十年前的少年将军穿越时光而来。

那日的人,已都不在了。

豆子眼含热泪,接过他的帕子。

“欢迎你来,小宝。”

绥安六年,秋。

光明殿内,帝将剑拔弩张。

又一次。

往常为政事常有,只是这次实在难看。

为着巡查各州之事,梁安执意请命,赵宴时自然不许。

两人僵持之中,梁安怒火滔天,压不住了。

“陛下!江山岂可儿戏!”

光明殿霎时死寂,群臣跪了一地。

李盏挥退众人。

李不为进退两难,唯有跪在梁安身边。

他压低声音:“将军,那是陛下……”

那不仅是枕边人,更是九重之上的真龙天子啊。

再深的私情,也越不过君臣纲常,实在不该闹得这样难看。

梁安一怔,心里涌上来的怒火转为不知名的悔。

他掌心刺痛,撩开衣袍,端端正正跪在殿上。

“臣,罪该万死。”

“胡言乱语。”

李不为退下。

“谁准你跪下的?”赵宴时冷声斥道,而后轻叹一声,勾勾手掌:“过来。”

梁安起身,乖顺走到龙椅前。

“你若十分想去……”赵宴时无论如何不想说出后半句,他不想,也不肯梁安离去。

“臣知错。”梁安接道,“边州新将如云,无需我挂怀什么。”

他认错极快,赵宴时挑眉失笑,拽过他手腕。

“恼了?”他低声说,“那朕欠梁卿一回。”

这样的争执这些年时有发生,毕竟将军心怀天下,陛下只心怀将军。

满朝文武早已见怪不怪。

太平盛世里,总要有些甜蜜的烦恼。

绥安七年,春。

山河静好,人间清明。

春有长街灯照如昼,夏有孩童戏水溪畔,秋收硕果花香漫天,冬有马蹄踏雪归来。

再无人是棋局上的黑白子,百姓不再是史书的一点墨痕,而成了青天下活生生的人。

绥安纪年,帝与大将军定三国,开疆拓土,重立典制,历足七载,政通人和,法治国富。

太学重振,增设女学、蕃学。

设荐举司,纳布衣贤才于庙堂。

外商泊舟于隋河,两岸琴声日夜不绝。

世称为“开明之治”。

史书上写:

“绥安年间,帝明臣贤。刚柔相济,七载成康。”

“法度存则国存,教化在则民在。纵使帝王将相皆作古,长街灯火,犹见太平。”

有野史记载:“帝与将军形影不离,陛下登基初年,曾与梁将军同榻十日不出。”

绥安七年,秋。

万国使节云集。

赵宴时脸色难看。

为梁安无论如何不肯坐在他身侧。

纵使举国皆知帝将亲密,梁安仍固执守着那些规矩。

大典上,百国使臣没能瞧清北赵新帝的龙颜,因天子周身散发寒意,不敢直视。

当夜,赵宴时捏着梁安手腕冷笑:“年纪越大,反而越同朕耍些孩子脾气了。”

梁安自然说“不敢”。

次日,他便递上了请辞奏折,满朝哗然。

李不为瞠目结舌,不知所措,林鸿羽却沉声不语。

这人也学会了威胁?

光明殿上寂静无声,响起了赵宴时三声冷笑。

“准奏。”他说。

如此正好,赵宴时想。

梁安再不肯上朝,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这些年来,为他高兴,赵宴时被迫成为贤君,史书上处处是他功绩,实在辛苦。

他不肯,正好。

将他时时拴在身边,也少心烦几日。

赵宴时冷笑。

夜里,寝宫哗啦啦跪了一地人,瑟瑟发抖,寂静无声。

赵宴时手里捏着那封信,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笑了一声。

“靖之,正好朕也演够了明君。”

信从他手中飘落。

他回身:“带林鸿羽来。”

“还有,”他笑敛起,“伏山呢?”

被掀翻的烛台几乎舔着信纸,又被龙袍卷起的风救下。

上书【吾皇吾爱:见字如晤,莫忧,莫怒。】

马在夜色里疾驰,天地四野广阔,吹动着莫名湿凉的脸。

梁安不知为何落泪,只是忍不住。

提笔时,思绪万千,竟不知从何说起。

你我半生纠缠,从尸山血海到锦绣河山,早已骨血相融,不分彼此。

正因如此,臣我……才不得不走这一遭。

非为背离,而是怕自己仗着这满腔情意,越发肆无忌惮,终成你帝王之路的负累。

我知你此刻必皱眉掷信,骂我混账。

然此别只为涤清私心,绝非永诀。

盛世初成,九鼎之重非同小可。若继续在朝堂上与陛下争执不休,便是混淆公私,辜负并肩立誓的初心。

我知你不肯,更知你远非从前之你。

怒而杀人的事你不肯做的,宵行,你我相悦十载,早已融为一体。

我知你,我知……

你爱我至深,凡我活着,必不肯伤我所珍视之人,所珍视之事。

我不曾走远,永在陛下身边。

我无你不可,而陛下无我,应当无我。

……

这念头绝非一时兴起,更不是威胁。

而在顺和三年与绥安元年交接之际,已在梁安心头扎根。

他铁了心做史书上的佞臣,做遍了从前不肯做的“恶事”。

当年,李不为瞧出来,他抱着不顾一切的心要为赵宴时杀出一片新天。

离开赵宴时,是那时早已做下的决定,只在等一个时机。

李不为那句“那是陛下”,震破了梁安在爱人蜜意里娇养出的心。

他不会做第二个许慎一,永无两立之日的话他已不敢轻易说出口。

人心诡变,世事无常,梁安不敢说自己永不会变。

他是埋在北赵皇帝身边的雷,若他决心要赵宴时命,想必他也只会探过身子说“好”。

而他不肯,伤了赵宴时哪怕分毫。

离开,是为暂停被爱意烧昏了的臣心,学会将心上人当作君王来敬。

赵宴时永远不会是梁安的傀儡,梁安要他流芳百世。

待梁安修出将爱人视作陛下的心,是重逢之日。

身前跪了一排人。

赵宴时盯着忙着抹泪的伏山。

笑了一声。

连这没牙的大傻子都留给他了。

行啊,梁安。

“随他吧。”赵宴时旋身离去。

“不必再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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