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聚在一起,过了有生以来,最热闹又最冷清的年。
酒过三巡,不知谁起的头,哭声渐起。
唯独梁安,这次没哭。
“哥哥,对不起。”
他拭去棠月的泪,将妹妹拥在怀中。
酒气萦绕在鼻尖,过去盘旋在眼前,失去的人来了又走。
他说:“你是我日日盼着来的小妹,小哥也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真正的守护,是目送她远行,再等她归来。
酒混着泪水打湿前襟,李不为在伏山肩头痛苦,算不得体面。
想起夫子,想起他的姑娘,想起来不及的告别,想起太多太多……那些过往遗憾,都太过遗憾。
以至于难以说服自己,放下吧。
赵宴时独坐高台,像隔离在另一个世界,目光穿过所有,温柔又锋利,落在梁安为妹妹拭泪的手指上。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此刻心中是欣慰还是更深的寂寥。
兄妹相约去梁绍坟前祭奠。
赵宴时却说:“我随你去。”
坟前新雪未消,棠月跪在兄长碑前还是泣不成声,在梁绍跟前絮絮说了许多话。
梁安站在那里。
或许是有赵宴时紧紧牵着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指骨,那些想象过千万次的悲怆并未降临,令他像站在陌生的远方,曾在梦里也侵扰着思绪的痛,烟消云散。
反而无话可说。
归途定好下次相聚之期,送别棠月的车远去。
赵宴时觑他脸色。
梁安笑,他回头,吻极突然落在赵宴时脸上。
“多谢。”他说。
赵宴时眸光闪动,不知他为哪一谢。
不过都没那么要紧了,赵宴时想,他欠我的太多,怎么谢我都不为过。
横竖梁安欠他的债,三生三世不够,只能生生世世纠缠。
绥安二年,夏。
赵宴时颁布新法。
田赋与人丁分离,百姓告别旧制,迁徙自由。
自此,种田的多得粮,纳税的分了档,告状有人听,连孩子打架都能到衙门求个说法。
“我的糖!”
“放屁!我的糖!”
“你骂人,我告诉夫子!”
“呸,我才不怕,我告诉夫子的爹老夫子!”
“那我告诉老夫子的爹老老夫子!”
“我告诉老夫子的爹的爹的爹的爹——”
声音越来越大,“爹”字叠得直冲云霄。
伏山踮脚张望新建的议事厅,目瞪口呆。
“李老弟。”他戳戳李不为,悄悄说:“这算啥?”
微服私访的赵宴时拽着梁安从他身侧走过,冷嗖嗖丢了一句:“两小儿辩爹。”
李不为冷汗直流:“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说完他想起来那是陛下,慌忙自己捂了嘴。
同年秋,李不为筹谋两年的“万民试策”总算施行,层层筛选,总算选出第一批不看门第出身的基层书吏走马上任,朝廷也算一步步建起来了。
千市成型,东邦、南祁通通入市。
裴真难得带着“濯灵号”商队从海路回来,匆匆一面,说见了恒岚。
她一切都好。
“梁安,当日围泉篝火初遇,不曾想牵扯出这样多事来。”裴真说,又忽然摇摇头,到底笑了一声:“算了,账本都能翻篇,何况是陈年旧债。”
两人对视而笑。
沈濯灵的死带走了裴真许多东西,将这位天下首富的锋芒尽数消磨,唯独留下了他的名字。
舍不得留他一人腐在泥里,裴真终究在一把升龙火中将他化作灰烬,装入木匣,四海为棺。
梁安谢过他这些年慷慨相助,军务、民防、街市……没有裴真流水一样撒钱,不会这么轻松。
裴真低头笑:“算是,我用这世上银钱,换他黄泉路上坦荡吧。”
他就此告别,背影落寞,梁安看了很久,扶住胸口。
眼前闪过初遇沈濯灵的情形,他和赵宴时有极相似的地方,在瞧见裴真的那一刻,让梁安止不住想若赵宴时不在……
他眼底一涩,庆幸起码……活着的都还活着。
往事已矣,来日方长。
更多的,都是贪念。
绥安四年,春。
丹曦女帝遣使呈上“共治议册”。
边关联保、互设使馆、商税同调、军演互监、女子参政……
连读五条,李不为目瞪口呆。
“不如请皇姐回朝,坐在这里岂不更好?”赵宴时仰着,指尖懒洋洋戳戳龙椅。
李不为恨不能捂住他们陛下这难憋的嘴,慌忙打断:“条款虽显强势,然臣以为,不妨以三年为期,试行再议。”
这些话多余说给赵宴时听。
他不耐烦支着下巴:“靖之呢?”
李不为默默数着,第十三次。
君臣二人议政不过一时三刻,李不为耳边全是“靖之靖之靖之”之声不绝于耳。
他拭去额角的汗和眼角的泪,第十三次叹息道:“梁将军与林将军商议青州精简之事。”
赵宴时瞪他,冷笑一声:“你当朕失忆?”
李不为噎住,跪在地上落了两滴伤心泪。
您二位有话榻上说,何苦折腾我这两把骨头?
可惜,陛下心里装不下他。
他只是拉着一张脸想,他的靖之去哪儿了。
靖之哪里也没去,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静立风中,与林鸿羽一同眺望南边。
那是青州的方向,是他们去的方向,回的方向。
“我能带爹回家了。”梁安说。
父亲临终前的哽咽犹在耳畔。
“葬我在雁回关外。”
妙妙身边一定很冷,可他这一生,没有办法。
他哽咽了:“告诉你娘,我对不住她。”
纪宛独自守望半生,如今,她的儿子终能把梁守青带回她身边。
和她的夫君,合葬一坟。
青州裁军令刚下,募兵处反倒被挤得水泄不通。
攒动的人头潮水般汹涌,营帐被踩塌了数顶。
“卢将军,卢将军!大事不好啦!兄弟们顶不住了!”逃出来报告的嗓子都喊劈了。
从前的小豆子,现今的卢窦将军一脑门子冷汗。
“这不瞎胡闹吗?现在还去哪儿找仗打,这是裁军还是赶集?”
他甩着手想这一摊子太难管了,想到师父和将军心里一酸,暗骂了两声大喊:“小山哥,麦子哥,快去叫常叔来救命!”
带着双鸭山归顺青州的常震虎拎着马鞭就冲出来了:“他爷爷的,一个有出息的也没有,当年梁绍梁安俩兄弟哪个不比你们强?真是连根毛儿也没学着!”
不料这话捅了马蜂窝,人群顿时炸了锅,往前涌动,纷纷抻着脖子:“我,我我——”
“我是来追随梁大将军的——”
“去你奶奶个腿儿吧!”
场面难以控制,最后一顶军帐也被挤塌了。
几人鼻青脸肿坐在一旁黑脸,眼前突然出现一方素帕。
“去去去,滚蛋!你们这等不守规矩的,谁也进不来!”
眼前的少年不急恼,他认认真真说:“平南将军叫我来的。”
“平南将军?”卢窦一愣。
这尘封多年的称号,让他站起来,上下打量这比他小个几岁的少年人。
“你叫什么名字?”
“小宝。”他说,“京都人士。”
“十年前,平南将军救我一命,说叫我长大来青州,当平南将军的副将呢。”
小豆子眼前闪过,弘文二十七年那场疯马暴动。
眼前是意气风发的将军,抱住孩子一个鹞子翻身,顺势夹紧马腹将人护在身下牢牢伏在马背上,缰绳卷在手里勒青了手掌。
孩子哇哇大哭,在众人惊呼声中梁安拽着缰绳任马扬蹄嘶鸣。
“好小子!不哭就对了,长大来找我当兵,做平南将军的副将!”
他仰头,骄阳为他镀上金边,笑比雁回关外的风更恣意,晃得人睁不开眼,仿佛十年前的少年将军穿越时光而来。
那日的人,已都不在了。
豆子眼含热泪,接过他的帕子。
“欢迎你来,小宝。”
绥安六年,秋。
光明殿内,帝将剑拔弩张。
又一次。
往常为政事常有,只是这次实在难看。
为着巡查各州之事,梁安执意请命,赵宴时自然不许。
两人僵持之中,梁安怒火滔天,压不住了。
“陛下!江山岂可儿戏!”
光明殿霎时死寂,群臣跪了一地。
李盏挥退众人。
李不为进退两难,唯有跪在梁安身边。
他压低声音:“将军,那是陛下……”
那不仅是枕边人,更是九重之上的真龙天子啊。
再深的私情,也越不过君臣纲常,实在不该闹得这样难看。
梁安一怔,心里涌上来的怒火转为不知名的悔。
他掌心刺痛,撩开衣袍,端端正正跪在殿上。
“臣,罪该万死。”
“胡言乱语。”
李不为退下。
“谁准你跪下的?”赵宴时冷声斥道,而后轻叹一声,勾勾手掌:“过来。”
梁安起身,乖顺走到龙椅前。
“你若十分想去……”赵宴时无论如何不想说出后半句,他不想,也不肯梁安离去。
“臣知错。”梁安接道,“边州新将如云,无需我挂怀什么。”
他认错极快,赵宴时挑眉失笑,拽过他手腕。
“恼了?”他低声说,“那朕欠梁卿一回。”
这样的争执这些年时有发生,毕竟将军心怀天下,陛下只心怀将军。
满朝文武早已见怪不怪。
太平盛世里,总要有些甜蜜的烦恼。
绥安七年,春。
山河静好,人间清明。
春有长街灯照如昼,夏有孩童戏水溪畔,秋收硕果花香漫天,冬有马蹄踏雪归来。
再无人是棋局上的黑白子,百姓不再是史书的一点墨痕,而成了青天下活生生的人。
绥安纪年,帝与大将军定三国,开疆拓土,重立典制,历足七载,政通人和,法治国富。
太学重振,增设女学、蕃学。
设荐举司,纳布衣贤才于庙堂。
外商泊舟于隋河,两岸琴声日夜不绝。
世称为“开明之治”。
史书上写:
“绥安年间,帝明臣贤。刚柔相济,七载成康。”
“法度存则国存,教化在则民在。纵使帝王将相皆作古,长街灯火,犹见太平。”
有野史记载:“帝与将军形影不离,陛下登基初年,曾与梁将军同榻十日不出。”
绥安七年,秋。
万国使节云集。
赵宴时脸色难看。
为梁安无论如何不肯坐在他身侧。
纵使举国皆知帝将亲密,梁安仍固执守着那些规矩。
大典上,百国使臣没能瞧清北赵新帝的龙颜,因天子周身散发寒意,不敢直视。
当夜,赵宴时捏着梁安手腕冷笑:“年纪越大,反而越同朕耍些孩子脾气了。”
梁安自然说“不敢”。
次日,他便递上了请辞奏折,满朝哗然。
李不为瞠目结舌,不知所措,林鸿羽却沉声不语。
这人也学会了威胁?
光明殿上寂静无声,响起了赵宴时三声冷笑。
“准奏。”他说。
如此正好,赵宴时想。
梁安再不肯上朝,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这些年来,为他高兴,赵宴时被迫成为贤君,史书上处处是他功绩,实在辛苦。
他不肯,正好。
将他时时拴在身边,也少心烦几日。
赵宴时冷笑。
夜里,寝宫哗啦啦跪了一地人,瑟瑟发抖,寂静无声。
赵宴时手里捏着那封信,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笑了一声。
“靖之,正好朕也演够了明君。”
信从他手中飘落。
他回身:“带林鸿羽来。”
“还有,”他笑敛起,“伏山呢?”
被掀翻的烛台几乎舔着信纸,又被龙袍卷起的风救下。
上书【吾皇吾爱:见字如晤,莫忧,莫怒。】
马在夜色里疾驰,天地四野广阔,吹动着莫名湿凉的脸。
梁安不知为何落泪,只是忍不住。
提笔时,思绪万千,竟不知从何说起。
你我半生纠缠,从尸山血海到锦绣河山,早已骨血相融,不分彼此。
正因如此,臣我……才不得不走这一遭。
非为背离,而是怕自己仗着这满腔情意,越发肆无忌惮,终成你帝王之路的负累。
我知你此刻必皱眉掷信,骂我混账。
然此别只为涤清私心,绝非永诀。
盛世初成,九鼎之重非同小可。若继续在朝堂上与陛下争执不休,便是混淆公私,辜负并肩立誓的初心。
我知你不肯,更知你远非从前之你。
怒而杀人的事你不肯做的,宵行,你我相悦十载,早已融为一体。
我知你,我知……
你爱我至深,凡我活着,必不肯伤我所珍视之人,所珍视之事。
我不曾走远,永在陛下身边。
我无你不可,而陛下无我,应当无我。
……
这念头绝非一时兴起,更不是威胁。
而在顺和三年与绥安元年交接之际,已在梁安心头扎根。
他铁了心做史书上的佞臣,做遍了从前不肯做的“恶事”。
当年,李不为瞧出来,他抱着不顾一切的心要为赵宴时杀出一片新天。
离开赵宴时,是那时早已做下的决定,只在等一个时机。
李不为那句“那是陛下”,震破了梁安在爱人蜜意里娇养出的心。
他不会做第二个许慎一,永无两立之日的话他已不敢轻易说出口。
人心诡变,世事无常,梁安不敢说自己永不会变。
他是埋在北赵皇帝身边的雷,若他决心要赵宴时命,想必他也只会探过身子说“好”。
而他不肯,伤了赵宴时哪怕分毫。
离开,是为暂停被爱意烧昏了的臣心,学会将心上人当作君王来敬。
赵宴时永远不会是梁安的傀儡,梁安要他流芳百世。
待梁安修出将爱人视作陛下的心,是重逢之日。
身前跪了一排人。
赵宴时盯着忙着抹泪的伏山。
笑了一声。
连这没牙的大傻子都留给他了。
行啊,梁安。
“随他吧。”赵宴时旋身离去。
“不必再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