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潮涌 “今晚去我家。”
苏琢昨天回家太晚, 忘记去门卫拿爸妈给他的礼物,现在才拎着东西回家。
雪在教堂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停了,但风还是有些刺骨, 他把羽绒衣上宽大的帽子兜在头上,把脚底下的雪当成谢识瑜踩。
谁要当他弟弟。
苏琢一踩一个坑, 四下漆黑无人, 他干脆原地跺了起来, 把一小块圆圆的雪地踩得硬邦邦的才罢休。
撒完气,他搓了搓冻得有点僵的脸,重新往家里走去。
嘎吱——
他顿住。
路灯下, 四个鬼魅般的影子被路灯拉长, 已经悄无声息地行至他的跟前。
苏琢倒退了一步, 眯了眯眼, 想要极力从昏暗中分辨出这几个似乎有点眼熟的人是谁。
“大学生这几年过得还挺不错啊, 瞅瞅这穿得——”
拉长又让人恶寒的声音传来,苏琢一颤, 回忆起来这几个人是谁。
三年前,湖边。
那群无赖。
“你们、”苏琢盯着他们,脸上没有露怯, 满是防备, “你们想干什么?”
“哟,看来大学生还记得我们啊?”一个带着黑色针织帽的大块头朝他逼近, “欠我们的钱打算什么时候还啊?”
“你们搞错了,钱三年前就还清了。”
另一人笑了一声:“不错,钱是还清了。但利息呢?瞧你现在正在给大公司上班吧,哥几个最近手头紧,这点利息你总拿得出来吧?”
苏琢一震, 意识到平安夜那天在园区门口直觉不对劲是真的。
“这里是小区,闹起来多扰民,大学生,不请哥几个上去谈?”
“当初没有说有利息。”轻佻的叫法让苏琢恶寒,手在口袋里摸索着手机,正要连按按钮呼叫紧急联系人,又顿住了。
紧急联系人是他的父亲。
……那段还债的日子已经很辛苦了,眼下这种情况还要让爸妈知道吗?
其实就算让他们知道也来不及了,苏琢压着目光扫过他们,在看到他们的兜里都鼓鼓囊囊的时候没有犹豫,转身就往小区大门跑。
只要到有人的地方就安全了!
跑,跑!
风声在这一刻无限聒噪,擦着耳畔生疼,苏琢的心脏里在胸腔里不安猛跳,擂鼓似的响彻脑海,随之而来的还有尖锐的刹车声。
一抹强光自前方直射而来。
黑色的车就刹停在他跟前几米的地方,苏琢被车头带起的扑面而来的雪粒子糊了眼,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
面前有那么几秒全是白光,苏琢不知道车子里的是谁,更不敢停住脚步,只能凭着记忆绕开车头。
身后的无赖也被晃到了眼,传来几声气急败坏的脏话。
身后有什么东西破空的声音,苏琢在第六感的预警下回头——一把榔头被激怒的无赖用力掷出,在他的瞳孔里翻滚着,不断逼近,直逼门面。
瞳仁扩散又紧缩,身体机能在此刻似乎完全凝固,生死攸关之下苏琢甚至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好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被那榔头砸中。
耳畔的声音都失了真,潮涌似的退去,直至耳鸣,再也听不见什么。
身后劲风而至,后背被猛地撞上,急促的喘息声拍打上他的耳廓,一只手从身后环住了苏琢的腰腹,直接将他拦腰抱起。
苏琢瞪大了,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变慢,他透过雪粒子看着那群人在原地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不敢前进,看着那把榔头擦着他的发丝而过,紧接着,他的世界天旋地转。
哗啦——
榔头砸碎了车的挡风玻璃。
他摔在雪地里。
整片区域安静了一瞬,天上的星子坠落,眼前似乎被按下暂停键,唯有磕碰的痛提醒他时间和危险依旧存在。
雪地柔软,他并没有受伤,只是在惊魂未定中回神,目光所及却是那辆车。
车……
眼熟的车……
谢识瑜!??
苏琢猛地意识到是谁带着他躲开的那把榔头,也反应过来他没有受伤不是因为雪地柔软,而是因为谢识瑜垫在了他身后。
他一个轱辘爬起来,反手就去摸身后的人:“谢、谢识瑜?谢识瑜!你怎么样!?”
不只是摸到了伤口还是什么,谢识瑜闷哼了一声,苏琢手都在抖,在冰雪中找到他的手,握住:“谢识瑜......谢识瑜!!”
忽然手上一紧,是谢识瑜拉着他的手用力一扯,苏琢被猛地拉下身,差点撞上他的胸膛。
苏琢埋在谢识瑜的肩膀,几乎是趴在他身上,一只带着未融化雪的手抚上他的后脖颈,苏琢轻轻一颤,那只手却消融了冰雪的冷,温暖的指腹揉了揉他的脖颈,然后收拢,安抚似的捏了捏。
“还能开车吗?”苏琢听到谢识瑜抽了口气,语调却玩世不恭,“我还得再缓缓。”
苏琢微微偏头,对上他幽沉的眸。
“苏琢,开车撞过去。”
苏琢倏地抬起头,果然看到那四个人已经适应了车灯,正要重新朝这边来。
“你——”
谢识瑜打断他,轻轻把他推出去,语调陡然变得阴沉。
“撞死算我的。”
苏琢回头望了一眼那几个无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从碎裂的挡风玻璃上拿下那把榔头,狠狠地朝他们扔了回去,榔头斩在他们面前,四人被逼退一时半刻,苏琢没有再耽搁,即刻上车发动,一脚油门,音浪震天,直冲那四人而去。
雪粉铺天,卷着冷气形成小型漩涡席卷而至。
“妈的这小子疯了!?”
“赶紧跑啊你想被撞死吗!?”
“快撤啊!!”
“往两边上跑啊蠢货!”
蛛网似裂开的挡风玻璃割裂着那几个人的脸,苏琢把他们的模样一个一个记在心里,绷着脸,在他们蹿入矮灌丛逃命之际用力踩下刹车。
巨大的惯性让他重重往前撞去,安全带收紧勒得他生疼,头发也乱糟糟的,苏琢浑身发酸,握着方向盘的手也用力到苍白。
他没下车,直接把车倒了回去,挡在谢识瑜边上。
小区从未出动过的警卫队姗姗来迟,苏琢抖着手开了两次门才把门打开,下了车被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居然在寒冬腊月里出了一身冷汗,他软着腿跌在谢识瑜身边,双手去摸他的脸。
“谢识瑜......谢识瑜......”
谢识瑜目睹了苏琢飙车逼退人的英勇场景,现在像是瞑目了似的闭着眼,成大字躺在地上,随着苏琢的摇晃跟着抖动。
他摔得的确不轻……但是真神奇,苏琢像是真的觉得他摔了一下就会死,叫他叫得和喊魂似的,期期艾艾的,像死了老公。
老公?
哦对,苏琢喜欢男人,以后可能真的会有老公。
谢识瑜像是走马灯,在心里冷哼了一下,心想苏琢以后的老公也有这种喊魂的待遇吗?
没有吧。肯定没有。
很快他又在心里骂自己有病,又不是真要死了,走什么马灯得什么意!?
警卫队已经追人去了,这里暂时安全,他背后火辣辣得疼,要不是地上太凉谢识瑜真想多装会儿死。
“谢识瑜!”
但他悄悄睁开眼,看到苏琢眼眶通红得像兔子,里面的担心和害怕都要溢出来,抖成筛子的手拿着手机,好像在打120。
谢识瑜暂时还不想被救护车拉走,躺不下去了,抬手摸了摸苏琢的眼睛,发现指尖有些湿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谢识瑜的声音变得有些哑:“哭早了,还没死呢。”
苏琢愣了,呆呆地看着他,眼神里还残留着许多的担忧。
谢识瑜撑着坐起来,见他吓傻了,故意笑道:“苏少爷车技可以啊,知道心疼我一个都没给我撞死,小时候除了翻墙是不是还飙过车啊?”
苏琢看着他缓慢地眨了下眼,再睁眼时清明了许多,反应过来这人没事,然后倏地站起来,偏过头抹了一下眼睛,看看谢识瑜漫不经心的笑又像是气不过,抬脚踹了他鞋尖一下。
“地上凉,要死起来死。”
谢识瑜失笑:“行行行,我起来死。”
结果苏琢扭头走到了一旁的矮灌木里,弯腰随便捡了根树枝,板着脸回来递给谢识瑜:“说呸呸呸。”
谢识瑜坐在雪地里,头发上都是雪,有些正化了往脖子里滴,冰得像苏秘书的小脸,他伸手薅了一把,没忍住,笑得想躺回去。
“快点。”苏琢又踹了他鞋尖一下,“呸呸呸。”
谢识瑜伸手握住那根树枝,纳闷:“呸呸呸呸呸呸,满意了吗,怎么还是那么迷信?”
苏琢没说话,就着树枝把人拉了起来。
“嘶——”
起身的动作太大,谢识瑜不小心牵扯到了背后的伤口,苏琢好容易松下来的表情一顿,终于反应过来谢识瑜是真的受了伤。
他走到后面就要撩人衣服,却被谢识瑜一把按下,后者无奈道:“大庭广众不合适吧苏秘书,小伤,回家再看啊。”
谢识瑜风轻云淡地说完,把苏琢塞进了车里,然后拿出手机拨了110,用车里的纸巾包裹着把那榔头捡了回来,又打电话向小区物业说明情况调监控,最后坐进车里存档了行车记录仪,然后才长出了一口气。
“你的伤怎么样?”苏琢等他做完这些后立刻问他。
“没事。”
谢识瑜坐在驾驶座,不知道在联系什么人,侧脸轮廓冷硬,全然没有刚才欠揍的样子。“对方是什么人清楚吗?”
苏琢手脚都冻得发麻,空调吹了好一会儿也没用,但暖风让他迟缓地意识到今天经历的这一出有多危险,苏琢开始进入无法缓和的情绪。
知道谢识瑜问他,他才回了神,抿唇沉默了会儿:“应该是几年前追债的。”
谢识瑜目光一顿,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整个人的气势都沉了下来,抬头看他:“债务不是还清了?”
苏琢:“……但他们是无赖。”
无赖不讲道理,要不然三年前也不会把他堵在湖边。
谢识瑜表情很严肃,几下联系好人,对他道:“人肯定会抓到,但他们已经知道你家在哪儿了,不能保证他们没有同伙,你住在这里已经不安全。”
“我这两天就找房子搬。”
“不是。”谢识瑜放下手机,目光从车内微冷的氛围灯中望过来,“我是说今晚,你不能再住家里了。”
苏琢像是一个指令一动,闻言立刻拿起手机:“我订个酒店。”
“一个人不安全。”有了几年前和今天的事情,谢识瑜已经草木皆兵,很难再放心把苏琢一个人留着,“今晚去我家。”
苏琢目光微动,企图找到一丝他在开玩笑的表情,可没有,谢识瑜沉着的脸上全是认真。
“就这样,我叫了人来接,我们先去门口,今晚先去我家。”
说完,他发动车子。
“……不用等警察吗?”
谢识瑜后背痛让他眉眼之间都带上了戾气,他打着方向盘一甩车尾:“不用,有人会处理。”
“等等——”
“苏琢。”谢识瑜看他,脑子里闪过他三年前晕倒的那一幕,苍白的脸和此刻都快要重合,他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股气,“不要和我说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你还要执意回去住,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以前在街——”
“不是。”苏琢打断他,他现在对着突然发火的人声音都小了很多,“……西瓜霜还在家,能带他一起走吗?”
谢识瑜张了张嘴,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有些懊恼地别过头:“……等警察来一起上去吧。”
“好。”苏琢点头,“你刚刚说以前什么?”
谢识瑜捏了捏鼻梁,叹气:“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