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卫生间的门关上又自动弹开。
蒋言前额突突跳了两下,刚想把内裤收起来,陈闯就进来了。
他大脑瞬间短路。
尴尬片刻,只见一道健壮的身体从镜子里经过,停在了洗衣机前。
“……”
陈闯扒掉汗湿的上衣,宽阔有形的背肌袒露无遗。
蒋言以为他要洗澡,就站到一旁:“地方让给你,我一会儿再过来。”
“不用。”陈闯眼皮微掀,“你先洗。”
“我洗过了。”
“我是说你手里的。”
“……”
就当锻炼脸皮厚度了。
陈闯侧过头,只见蒋言叹了口气,认命地垂眸,浓密的睫毛掩饰住淡淡的不自然,鼻翼两侧覆着一小片阴影。
“还是一个人住方便。”
陈闯瞥他:“我没聋。”
蒋言笑了笑:“实话实说啊。一个人住比较潇洒,难道你不觉得?”
“没一个人住过。”
老家房子大,但陈闯一直是跟他老娘同住,上下楼。后面到工地打工,八九个人住一间宿舍,睡觉打呼磨牙的什么都有,他早就习惯了。
大不了挣到钱就搬走。
他喉结刚一动,忽然听见蒋言又说:“不过也有可能适应适应就好了,毕竟我以前也没跟谁一起住过。”
“没住过校。”
“没有。”
蒋言顺手又拿了两三件衣服,弯腰塞进陈闯面前的洗衣机里,边调档边说:“读大学那几年我爸给我租了公寓,他怕我过不惯集体生活。其实我还挺期待过过集体生活的,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没有兄弟姐妹,我爸谈生意也不管我。”
“你爸没再生几个。”
本来挺伤感,听到这句他没绷住笑了:“我爸是足球队的啊,还再生几个。好了,衣服就这些,加洗衣液吧。”
陈闯伸手从他身后拿过一瓶洗衣液,手臂擦过耳际。
蒋言避了一下,搓了搓耳垂的肉:“对了,以后我们定个门禁时间吧,12点之前怎么样,12点还不回来就默认在外面过夜。其余的还好,别在家里抽烟就行。”
听起来他没打算很快恢复一个人的生活。
陈闯看着他:“就这么两条。”
“对你宽松你还不愿意了。”
“水电费我来掏。”
“有必要吗。”
陈闯不咸不淡地说:“亲兄弟明算账。”
“行啊,那付我房租?”
蒋言右手一摊,又被啪地拍开。
他微笑:“起码打张欠条吧哥,万一哪天你跑了,我还能找你打官司去。”
“信不过我。”
“那是。”
洗完两人一起把衣服晾了。
蒋言当天睡得晚,第二天起得也晚,醒来陈闯早就出门了,可能是去找零工或者办事。
厨房给他留了早饭,两个包子一份咸菜一碗粥。咸菜是自己腌的,酱油黄瓜,里面还加了蒜片,不过味道不冲,在蒋言接受范围之内。
经过客厅时余光一掠,他忽然转首顿足。
阳台晾衣杆上挂着两个人的衣服。窗户估计是陈闯打开的,早晨的风把衣架吹得微微摇晃,两件上衣时不时碰在一起。
这样看着,蒋言非但没觉得讨厌,反而内心很平和。
出门时他掏出钥匙锁门,又突然心血来潮,想着要不这周末换锁吧,毕竟陈闯老不带钥匙。
今天课少,只需要在学校待半天,下午他去商场挑了一把吉他。
其实以前家里有,但他以为出来工作就是当牛马,牛马哪有要弹吉他的,再说老师又不参加年会。
新买的吉他扔后座,车开到一半接到舅舅的电话。
“舅,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当舅舅的给外甥打电话还需要想?”
一听舅舅的口气,他就知道对方气不顺。
多半又是情场失意。
蒋言边打方向盘,边露出同情的笑:“明明是你太忙好不好,上回打给你你就没接。”
“你这是在哪儿呢,大白天的没上班?”
“刚去商场买了把吉他。”
“吉他?你不是有吗。”
“有是有,没带来。过几天学校里文艺汇演,学生逼着我出节目,只好重操旧业了。”
他舅哼一声,干脆利落地说:“买吉他的钱我给你报了。”
“别别,不用。”
一把吉他才两三千,哪用得着麻烦舅舅。
“要让我爸知道我讹您三千,又该以为我在这边饿着肚子呢。”
“知道长辈不放心还跑那么远,我看你就是存心气我跟你爸,生怕我们活太久。”
“哪能啊,”他笑得无奈,“我希望你们长命百岁。先不说了,我在开车。”
“等等。”
舅舅严肃地问:“过年什么打算,你爸可是专门说过让你回家。”
“他老人家会在国内吗。”
“咳,你问我我问谁。”
“……”
“我还有事,挂了!”
跑得还真快。
蒋言哭笑不得。轻叹完一口气,他开始在心里计算春节假期还有多久,算来算去更焦虑了。
到时候快递又慢,超市又挤,一切一切都不方便,自己还没地方可去。
前几年他基本就是在家看电视吃东西,被电视晚会尬得一愣一愣的,干巴巴笑两声,接着刷一晚上手机,被网上的段子逗得毫无睡意。
今年该不会又是这套流程吧。
要不然找个海边旅游算了,反正到哪都是躺。
兴致缺缺地回到家,他把阳台干透的衣服收进卧室,陈闯的也叠好放他床上。
然后他在陈闯房间逗留了一会儿。
这间书房给对方分了一半,也就刚刚摆下一张单人床,另一半还放着他的书架和书桌。单人床旁边有张简易床头柜,柜子上面放着陈闯的烟,但房间里闻不出任何烟味,应该就只是放在这里而已。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铺得也很平。床下搁着行李袋,敞着口,一副随时会跑路的架势。
……要不要问问他春节有什么安排?
算了,还是别问了,卖惨可耻。
蒋言轻掩房门。
-
回去之前陈闯理了个发,到小区已经快六点了。
加紧脚步上楼,还在门外就听到里面拨弦的声音,比锯木头好不到哪去。
他抬头看了眼门牌号。
掏出钥匙打开门,只见蒋言身着浅灰色睡衣,怀里抱着一把崭新的吉他。
“哪来的吉他。”
“你剪头了?”
两人同时开口,蒋言噗嗤一笑,赤脚踩进拖鞋站起来,不远不近地端详着他。
陈闯蹙眉:“看我干什么。”
“头发怎么越剃越短,都快看见头皮了。”
“不好看。”
“还行。”蒋言含蓄地说,“就是有点儿看不习惯。”
他五官底子好,剃成这样反而很精神。但怎么形容呢,配合上手臂的刺青,更像社会闲散人员了。
陈闯盯着他,他被盯得莫名,就把怀里的乐器往上抱了抱,“给你看我新买的吉他。”
“干什么用。”
“过几天圣诞晚会要给学生伴奏。”
“……”陈闯冷酷地说,“没别人了?”
蒋言笑得想打人:“嘴怎么这么毒啊。”
实话实说。
“太久没练生疏了而已。”
他的十指修长,按弦的左手关节匀称,右手随意拨了拨,“高中弹得还挺好的,当时出于兴趣学过,起码算是入了门。”
“你练,我去做饭。”
“……其实你就是不想听吧。”
蒋言大度地回到沙发上,勾着脖子看陈闯关没关厨房门,发现没关。
菜是昨天买好的,就几个土豆和胡萝卜,不过皮很脏,上面全是泥,削完还要洗。陈闯把板凳拖到垃圾桶前,刚坐下就听见客厅的吉他声。
一开始断断续续的,动静也很涩,后来才比较连贯。
歌曲的调子陈闯没听过,不过以他对外面那个人的了解,不用猜也知道是英文歌。
蒋言还哼了几声。
嗓音传入耳朵里,平实的哼唱多了层魔力,让陈闯削皮的动作慢了下来。
哼高兴了,蒋言又拍了几下弦,不轻不重的那种。
然后他大概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哼到一半中途停下,问陈闯:“不吵吧?太吵我就不练了,免得一会儿邻居来敲门。”
“我在你怕什么。”陈闯说。
“你在也不能扰民啊。这样吧,练到开饭我就不练了。”
“不行就出去练。”
“去哪儿啊。”
“公园。”
他一惊。
陈闯不咸不淡地说:“河边那个,上回我剃头那个公园。”
“人那么多会社死的…………”
陈闯把刀放下,撇了他一眼:“那你怎么上台,去公园正好练练胆量。”
蒋言反对:“在家弹不也有观众吗。”
“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别做饭了,我一点儿也不饿。”
他拽着陈闯的胳膊把人带到沙发上,笑眯眯地打了个手势:“请坐。”
陈闯拧着眉毛被他安排。
接着他席地而坐,盘起腿。
“下面请欣赏吉他独奏——掌声鼓励。”
陈闯敷衍地拍了两下。
蒋言笑着指了指他:“不够意思。”
他这才把手机掏出来,表情散漫,像是一时兴起:“那就给你拍一段。”
“那不行!”
“算了,老子去炒菜。”
“……好好好,可以拍但禁止外传。”
手指流畅地一拨,音节自指间流淌而出。
蒋言深呼吸,收起笑容,低头看着手里的弦,状态逐渐松弛下来。
曲子的节奏很舒缓,没有什么特别激昂的部分,像开车经过一座座山丘,四周很空旷,一望而望不到人的足迹,平静中掺杂着淡淡的孤独感。
陈闯看着他,看得有些入神,连手指挡了镜头都没注意。
弹完以后蒋言检查视频:“你这技术也不行啊,以后多练练,免得将来女朋友嫌弃你。”
陈闯低头滑了两下,锁上屏幕,“大不了删了。”
“态度也不端正……”
收起手机,陈闯打断他:“真不吃饭?”
“你别管我了,我真吃不下。”
“没人管你。”
看出蒋言是摸到新玩具正在兴头上,陈闯自己做了口吃的,洗完碗进了卧室。
又弹了一个多小时,蒋言终于意犹未尽地停手。
突然想起有件事没跟陈闯说。
大树特别倒霉,出门被马蜂蛰了一下。卢卡下午给他发了几段视频,全是在宠物医院拍的,有拔刺的也有上药的,狗嘴肿得比平时两倍还大,像那种卡通片里的傻白甜,蒋言看完笑了半天。
走到房门口,他抬手敲了两下,接着径直拧开门:“陈闯我跟你说——嗯?怎么这么早关灯。”
陈闯前一秒刚摘下耳机,蹙眉从床上坐起来,并且将手机屏幕反扣。
“Sorry,我不知道你睡了。”
见他脸色隐约发黑,蒋言把灯打开:“你不舒服啊。”
“干啥。”
能干啥,还能找你睡觉啊。
蒋言过去晃了晃手机屏幕,笑眯眯地点击播放,举着给他看:“你家大树被马蜂蛰了。”
“……”
多有趣啊,这都不笑。
“你再拿远点儿。”陈闯撇他。
“这还远,都快杵你脸上了。”
掀起眼皮,陈闯拍了拍靠墙的那侧床,“上来。”
蒋言:“往里挪挪呗。”
等陈闯让出地方,他光脚屈膝跪上去,身体转了个方向,被陈闯微微托了一下腰。
“这床还挺高。”
两个人的体重太沉,便宜的弹簧床垫被压得吱呀响。
蒋言顿了一下,五官蓦地透出一丝青涩,那是为人师长的脸上不该有的。
“我还是下去吧。”
“怎么了。”
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忽然觉得这样不太好。可能即便是室友,也不该轻易踏入别人的卧室,更别说并肩坐在床上看视频。
“没什么,有点儿饿了,我去找口吃的。”
他想去穿鞋,陈闯却率先起身,带着不耐烦的神情将他按了回去,“该吃饭的时候不吃。冰箱里有,我去给你热。”
随着陈闯的离开,折叠床又咯吱咯吱地响,这回更持久,摩擦力也更大的感觉。
厨房传来微波炉工作的动静。
蒋言想了半天,出去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才回到房间若无其事地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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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感觉好怪,是我的问题。
闯:你确实有问题。
(……榜单字数没完成,明天接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