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已经不早了,小区里没什么人。
蒋言觉得酒还没醒,不急着上楼,就问陈闯:“要不要在楼下走走?”
“都行。”陈闯漫不经心地说。
也许是临近开春的缘故,晚上气温虽然低,风拂过脸颊却已经不冻了,算是冷得很温和。
蒋言把外套裹好,提醒陈闯也把上衣拉链拉紧。
“当心灌风。”
“不冷。”
“我猜你也不冷,”他笑笑,“身体素质这么好。”
陈闯转过视线看着他,凝视了几秒才问:“醉了?”
“这才哪到哪啊,又没喝多少。”
就是有点儿微醺。
其实这种状态是最好的,既飘飘然,又不至于头疼恶心,第二天也没什么副作用。
“你也算是我的酒搭子了。”他用柔和轻快的语气说。
以前他基本不碰酒,来榆城以后倒是喝了好几次,还几乎都是跟陈闯。或者说来榆城以后很多事都是跟陈闯一起经历的,不管是品尝美食还是露营、过节,悠闲地度过一个又是一个周末。
“想想咱们两个真的很有缘,去年这个时候还是陌生人,今年已经这么熟了。”
“要不是我刚来不适应,要不是你正好会做饭,你我又都有庞老师有联系,还真不一定能有见面的机会。”
“我觉得这就是缘分,是老天爷安排我跟你认识。”
“嗯。”陈闯接了声腔,没打断喝完酒变得感性的他。
“你说人这一辈子多奇妙,生你的人你没见过,莫逆之交年近不惑才有缘得见。”说到这里蒋言鼻尖微耸,像是刻意要打破掏心掏肺的氛围那样顿了顿,微微笑道,“不过第一次见面对你确实没什么好感。”
“那是什么感觉。”
“就觉得你这人很莽夫啊,像黑社会一样,又是纹身又是寸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刚从牢里出来。当时我就在想,庞老师怎么介绍这么个人给我啊,不会是坑我呢吧。”
陈闯偏头一笑:“滚。”
蒋言抬头努力看着他的笑,状态有些雀跃:“怎么就不能接受真实的评价呢,当时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嘛。”
“老子对你也没什么好印象。”
“怎么说?”
“不像个带把的。”
“诶!”蒋言佯怒指他,“人身攻击是吧。”
陈闯波澜不惊:“老子就是来做个饭,你给我提那么多条条框框,当时我就不想干了。”
“那你不还是干了。”
没办法,给的实在太多了。陈闯说:“看在钱的面子上忍你。”
“我就知道。当时你天天一副看我不顺眼的样,我都怕你在菜里下毒要毒死我。”
“扯淡。”
蒋言脸上笑容无声蔓延:“那你后来怎么又——”
“又什么,”陈闯视线往他脸上一掠,“又看上你了?”
“嗯。”
夜风微凉,星罗旗布。
蒋言笑着低头往前踱步。
“不知道。”
“说说呗。”
“就是时间长了处出感情了。”
“什么啊……”
他一副“就这”的表情,脖子扭过来又用眼神传递“我不信”。
陈闯不耐烦地蹙眉:“直接说你想听啥。”
“我想听听我的优点。”蒋言顿了两秒,轻声直白地请求。
“……”
“说说看嘛。”
要求不难,但陈闯用右手搓了搓后脖颈,脸色憋得发青。
“有这么难以启唇吗。”
“少打岔,哥在想。”
蒋言含笑闭嘴。
沿着石子路又走出十几米,他听见陈闯略显干燥的嗓音:“你有文化。”
“老师都有文化。”
“有耐心。”
“喔,这算一条。还有吗?”
“长得好看。”
“也就一般吧。”滤镜太厚了,“……想不到你也这么肤浅。”
“人品还过得去。”陈闯淡声,“虽然太理想主义。”
理想主义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种奇妙的违和感,却让蒋言像是尝了满口蜂蜜。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多谢。”
看他手背抵着嘴唇,脸都笑红了,一副听爽了的表情,陈闯撇过眼说:“老子就受不了你这样。”
“啊?”
“可爱得很。”
可爱?
用这种词来形容我?合适吗。
蒋言睫毛轻颤,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脏也被做了个马杀鸡,脚下地面都变得不坚实,一脚踩上去直往下陷。
他搓了搓胳膊,压制住不断上扬的嘴角,“真肉麻。”
“肉麻个几把。”
“啧,你看你怎么还急眼了。”
陈闯懒得再理他:“酒醒了就回家,老子冻得想抽烟。”
蒋言笑眯眯地看着他,温柔又坦荡地说:“那也别抽。你还知道冷啊,今天做伏地挺身不是脱得很开心?”
“……”陈闯咬了下后槽牙,双手掐着他的脖子摇了摇,没怎么用力,但蒋言还是一个劲地缩脖子,嘴里喊:“哥、哥,我错了,你的手好凉。”
“别叫我哥。”
话音刚落陈闯忽然猛地低头,咫尺距离又堪堪停住,嘴唇跟嘴唇之间只隔两指宽。蒋言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挡住他的嘴:“你——”
静止三秒,陈闯结结实实亲在手掌心。
蒋言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脖子上的手松开,身体距离拉开,他脸上皮肤才逐渐透出明显的绯色。
其实还有好多话没说,比如能认识你真是太好了,你和你的家人给了我莫大的安慰。但是这些话全都被刚才那个吻给冲没了,冲得半个字都找不到。
陈闯刚才的举动之果敢,行为之干脆,简直让蒋言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他怎么就能说亲就亲,一声招呼都不带打的?
他就不怕我发火?
但他还真敢。
蒋言光速跑回楼上,进房间半晌才听见陈闯关门的动静。
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单都快摩擦出火星子了。当听到陈闯起夜的声音时他唰一下静止,等冲马桶的动静响起才放松,心想还好还好,对方不是冲自己来的。
怂啊,怂。
蒋言你太没出息了,他在内心怒其不争。
第二天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起床,走到客厅就能闻见厨房里的香味,好像是包子。
他不争气地咽口水。
“起了?”陈闯淡定地招呼,“刷完牙过来吃东西。”
“那个,我不吃了,我今天有晨会。”
“那就带上。”
陈闯给他弄了个保鲜袋装好,焖烧壶里盛了小米粥。他迅速搁进包里,目不斜视地穿过客厅去穿鞋。
“反了。”
“……”
这心理素质就跟开玩笑一样。
听见陈闯鼻腔里发出类似鄙夷的动静,蒋言在心里反击了两声,面上云淡风轻:“晚饭我也不回来吃了,约了人。”
“晚上没人做,我要上班。”
晕。
忘得一干二净。
“那就明天见了。”他穿完鞋边说。
开车到学校,借着吹风的机会总算把那些不该想的事赶跑了,剩下一大堆今天要改的卷、要讲的题,哪个学生不服管,哪个学生的成绩掉得快,再要着重看看,盘着盘着蒋言基本恢复工作状态。
进办公室,里面气氛反常,老师们都没聊天。
蒋言边往里走边问:“怎么这么安静?”
方健说:“我们哪敢造次,老杨一大早就来发了通脾气,还问你怎么这么晚还没来。”
“我今天又不守早自习,来那么早干什么?”
“借题发挥呗,不知道谁惹着他了,我看你今天也小心点,别被他抓着什么把柄。”
蒋言笑了笑,不以为意。
自己又没犯什么错,何来把柄一说。
谁知道上午刚上完课,老杨忽然让他去一趟,说是有事找他。
路上他心里倒是忐忑了两分钟,也把最近的工作都盘了一遍,没找出什么大的纰漏,这才坦然迈进对方办公室。
“杨主任你找我。”
见他夹着教案走进来,老杨从桌后抬头打量他,眼神是长年做班主任的人才有的气场。
“坐。”
“怎么了杨主任,有什么事吗。”
老杨也不跟他废话,把手机滑开,翻出一张照片推到他眼前,开门见山,“你自己看。”
见是伊一昨天发的朋友圈,蒋言心里顿时豁然——原来是为这事。
老师跟学生走得太近确实不妥,昨天他就想让伊一把这条删掉,但一来喝得微醺,二来他以为伊一分好组了,不会暴露,所以才会疏忽大意。
事到如今那就只好坦诚认错。
“主任,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但您听我解释。”
老杨眉一挑,我看你怎么编。
“昨天是卢卡生日,我本意只是想去祝贺一声,没想到有那么多学生在。您放心,我们没玩得太疯,他家也有阿姨在,就是玩了几轮猜词游戏而已。”
“玩了几轮游戏而已?”老杨点点手机屏幕,一脸恨铁不成钢,“蒋老师啊蒋老师,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这种事可大可小你知不知道?往小了说是跟学生有私交,往大了说那就叫行为不端——看看,看看,这还有个半裸!”
……这确实是很难解释。
蒋言心里苦笑,面上仍然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态度,诚恳认真地道歉加解释:“您说得对,是我不够注意。不过这位半裸……是陈开拓的堂哥,也是之前蒋老师跟您提过想介绍到学校的熟人,跟几个学生都很熟,主任您明鉴。”
“别跟我嬉皮笑脸的。小蒋,你今年是第一年,没有老教师稳重我可以理解,但是一举一动同样是为人师表,不能太出格,这还需要我提醒你吗?”
“您说得是。”
蒋言低眉顺眼,乖学生一样坐在对面,双手合在膝间。
“朋友圈我已经让杨伊一删了,以后坚决不允许这类情况再发生,否则我一定严肃处理。”
“是,我知道了,谢谢主任。”
“还有。”对方话锋陡转,指关节在桌上叩了两下,眼神忽然更复杂、严厉了几分。
蒋言心脏微微一紧:“还有什么?”
久经沙场的老杨竟然沉默片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蒋言静坐不动,不知道究竟什么话等着自己。
“最近教务部接到一条举报,冲你来的。有家长指名道姓举报你,说你课下私收学生补习。”
他愣了一秒,霍地起身:“主任,没有的事!”
“你先不要激动。”
怎么能不激动?这事关名誉。
老杨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进而又揉了揉太阳穴,显然不是不头疼,更没打算甩手不管。
蒋言有些许颤抖但掷地有声地说:“主任,我真的没有。”
“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老杨摆摆手打断他的辩白,“你跟我说有什么用。既然没有做,现在要的就是证据,是证人。回去赶紧捋一捋,想想对方是谁,什么目的,准备好应对之策,明天就会有其他人找你。走吧。”
他双腿疲软地站起来,说了声谢谢主任,转身向走廊走去。
“还有,我再提醒最后一句。”
他转过头。
老杨看着他,严肃地说:“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节外生枝,不要有其他的作风问题,更不要跟学生走得太近。”
以前是把当老师这事想得太简单了,总以为满腔热血就能成事。
步出主任办公室,跟漫天的晚霞不期而遇,蒋言驻足片刻,拿手挡住眼。
忽然觉得昨晚那些话无比及时。
要不是听到了自己那么多优点,也许此时的自己只会更颓然,更加自我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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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一些必经的考验。后面理性思考有,感情冲动有,狗血误会没有,这本书的基调跟那些不适配。
(请假条:临时决定出去玩,最近四天无法更新,充充电10月4号回来,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