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裴家夫郎 茶查查 3113 2025-07-24 12:00:31

水田泛出镜面似的光,农人踩进去后,涟漪泛起,泥水翻涌。

窦金花和裴灶安一人一块田,挽着裤腿弯下腰拔草。

从泥水里拔出脚往前挪动,和湿泥挤成咕叽咕叽的动静。

“阿奶——”

一声呼唤让窦金花直起腰,裴灶安也起身,眯着眼望过去。

长夏拎了水罐子走来,将水罐放在地头,又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在上面,说:“阿奶,纸包里是米糕,我放瓦罐上了。”

“好。”窦金花答应一声,又弯下腰拔杂草。

长夏没有停留,沿着来路快步往前,绕回往山上走的路后,就看见陈知和赵琴在说闲话。

“婶子。”他近前喊了人。

“长夏作什么去了?”赵琴笑着问道。

长夏答道:“绕到水田那边给我爷奶他们送水。”

“还是长夏懂事。”赵琴顺嘴夸了句,她眉开眼笑的,显然心情很好。

这份喜悦不是今天才有,杨小桃的婚事定下了,已经到了选成亲吉日的这一步。

她大儿媳嫁进来一年半,这段时间总算有了动静,家中事情都这么顺利,哪有不高兴的。

三两句闲话说完,赵琴背起地上竹筐,开口:“我先走了,你们忙。”

陈知和长夏没有立即离开,没多久,裴曜追上来,三人这才往山上去。

这阵子稻谷未熟,柴豆也尚未到拔杆的时候,地里拔草的活有窦金花和裴灶安每天做着,倒不着急。

趁今天不忙,陈知想上山摘些枸杞,便喊上长夏和裴曜,三个人摘的多一些。

刚才长夏往水田送水,裴曜想起弹弓忘带了,折返回家去取。

这会儿他手里虚虚握着弹弓,一边走一边在地上踢踢捡捡,顺手拾几个小石子。

陈知说道:“要是能打两只野鸽子,给你阿公阿婆送去,炖了好补补身子。”

他说的是裴曜外祖父和外祖母,湾儿村附近的十里八乡,都这么称呼外祖。

“行,我看看,等上了山,找处好地方,先打几只鸽子。”裴曜随口应道,他弹弓准头不错,进山常常有收获。

长夏视线落在地上,他驻足弯腰,从土里抠出一块光滑的圆石头,不大不小,正好能打弹弓。

他用手擦擦石头上的土,弄干净了,这才转身去看裴曜:“给。”

裴曜两指捏起递过来的石子,没有碰到长夏。

自从挨打后,他确实规矩了很多,即使背着人,也不会再哄着、逼着长夏做什么。

一个是确实醒悟过来,成亲前还是得本分些,另一个,则是他忽然明白过来,等成亲后,一切都名正言顺,谁也管不到。

眼下老实一点,总比再挨顿打要好。

陈知也从地上捡了两个小石子,他直接丢过去。

裴曜抬手接住石子,跟着继续往山上走。

山路崎岖,大部分都是往上爬坡。

山枸杞丛生的地方是一片向阳坡,树木少,视野开阔,山坡不算太陡。

红彤彤的枸杞垂挂在枝条上,像一颗颗红宝石,将枝条坠得弯下。

这片枸杞不算多,看枝条的痕迹,是之前有人摘过了,这两天又红了一批。

长夏干活时不怎么说话,只闷头去做。

今天上山没带剪子,摘枸杞只要红果子,还是用手快一点,枝条背来背去沉甸甸的,还占地方。

裴曜在旁边树林里到处张望。

他眼睛好,看见高高的树枝上,一只麻灰的鸟儿隐在树叶当中。

这种鸟只是骨架大一点,肉少骨头多。

搜寻一阵,没看见肉多的鸟,更没野鸽子,他将弹弓别在后腰,过来一起摘枸杞。

“没打到?”陈知问道。

裴曜说道:“没什么好的,过会儿上别的地方再找找。”

他今天起打鸟的念头,其实是闲着没事,手有点痒,想给狗打几只斑鸠煮了吃。

自从那年裴曜做了第一个弹弓,兴头十足,又有天生的准头,一下子来了劲,天天往山上跑。

一开始杨丰年和裴荣还跟他一起上山,后来两人就没那么大劲头了。

他打的最多的就是斑鸠,一家人全都吃的面露难色,从此再也不爱吃鸟肉。

连裴曜自己到最后都不愿意吃了,又舍不得丢掉,多少是个肉。

斑鸠不值钱,山里飞的到处都是,拔毛也费事,自家吃不完,陈知今天拿两只给老庄子的本家婶婶送去,明天提两只给老堂叔打打牙祭,碰上裴有糖回娘家,赶紧就给她带几只。

有时裴曜一天能打十几只,在村里分一分,还有剩下的,裴有瓦便带着七八只斑鸠去镇上卖,他想尽快出手,卖得便宜,倒是赚了将近四十文。

后来没工夫去镇上吆喝叫卖,家里的活要紧些,裴曜偷闲打回来的鸟就只能给狗吃。

那时候还没有白狗,老黄狗倒是不挑,天天吃都不腻。

这一片的红枸杞摘完,三人又往其他地方去找。

比起乖顺的长夏,裴曜对这一带的山林更熟悉。

尽管大人打着骂着不让往深林子里头跑,他和杨丰年几个年少气盛,前两年总是偷偷钻山林子里到处探看玩耍,自有一番乐趣,后来还想学采药的挖什么人参灵芝猴头菇。

人参没找到,倒是在老林子里迎面撞上从树梢垂落的花斑大蛇。

乍一碰见,碗口粗的蛇躯晃荡,差点没撞到脸上,只抓过小蛇的少年人,个个都吓得脸色发白,还有腿软的。

幸好都好面子,勉强维持住体面,没有尖叫着落荒而逃,不约而同往后退几步,这才互相看一眼,随即撒丫子就跑。

怕挨打,这些事他们没告诉过大人。

又找到一片野枸杞,裴曜自行去寻打鸟的好地方,陈知忙着摘枸杞,只嘱咐他别走太远。

长夏看一眼那道高挑清瘦的背影。

裴曜身手很灵活,腿脚稳稳当当,从小到大跑惯了,在山里也能走得很快。

只一眼,他收回目光,低头摘枸杞子。

脚下踩倒的草丛很厚,有种厚实的软感。

裴曜清瘦,丝毫不孱弱,汗巾勒出一把劲瘦结实的腰。

腿长胳膊长,即使只有一个背影,看不到脸,也是一副极俊俏、朝气蓬勃的年轻身躯。

长夏以往从没留意过,裴曜天天都在眼前晃,他几乎难以察觉对方从小到大的变化,只知道裴曜长高了。

今天这一眼,忽然发现不一样了。

确实……

好看。

他想起前天王小蝉的话,说好些人都会偷摸看裴曜,力气大,干活是一把好手就不说了,长得俊俏,一张脸也和气,同龄人——尤其姑娘、双儿,谁想搭话他都应一声,很给面子,从不欺负人家。

跟那些毛毛躁躁的混小子全然不同。

王小蝉是个双儿,只比长夏小一岁,他家和裴家离得远一点,靠近老庄子那边,跟老庄子的同龄人来往较多。

长夏除了和杨小桃玩得好,跟王小蝉交情也不错,主要是他俩都内敛,待在一块儿很自在。

王小蝉比长夏的老实木讷好一点,他只是腼腆,对着熟人,这份腼腆自然淡化许多,一些长夏不知道的同龄人的事,都是他告诉。

听了王小蝉的话,长夏欲言又止,窝窝囊囊的,想说又不敢说,裴曜其实学会欺负人了。

这话绝不能告诉小蝉。

裴曜挨打的事情没有瞒过村里人,好在他俩的事,阿爹瞒死了,一个字都没有漏出去。

其实以前裴曜不会欺负他,两人在外都是各干各的活。

有时候裴曜会和碰到的姑娘、双儿说话,长夏插不上嘴,只抿抿唇笑一下,或是往前走几步,等裴曜说完,自会跟上来。

王小蝉还说,村里有人羡慕长夏,有这么好看一个郎君。

说这话的王小蝉直来直去,他听见什么,顺嘴就告诉长夏,几乎不带什么感情。

两人都不懂年少慕艾。

长夏愣愣的,到今天才反应过来。

可他依旧不觉得有什么,抛开裴曜对他做的事,他们本来就要成亲。

只是……

他至今都不明白,裴曜为什么忽然要做那种事。

事关名节,他不敢问,只能憋在心里。

·

在山上转了一个多时辰,长夏和陈知一人背了大半竹筐的枸杞,沉甸甸分量不轻。

除了三只肥斑鸠,裴曜还打到了三只绿头野鸽子,以及四只滚圆的鹌鹑。

他找鹌鹑窝没找到,要不然,或许还有鹌鹑蛋吃。

炖鸟肉最简单,只是裴家人早就吃怕了。

陈知见有鹌鹑,心想要不炸着吃一回,虽然费油费一点工夫,可也换换口味,若还是煮着炒着,家里都不爱吃。

三人坐在一片开阔处歇脚,吃着米糕喝着竹筒里的水。

今天出门时陈知给一人带了两块米糕,防着饿肚子。

吃完缓了一阵,太阳越大,他们没有下山,继续找枸杞。

裴曜背着陈知的竹筐,他那个筐子里只装着十只鸟,不怎么沉。

他回头看一眼长夏,走得挺稳,瘦巴巴的人没有被竹筐往后坠,便没说什么。

在山上转许久,两个竹筐堪堪都满了,陈知这才擦擦额头上的汗,喊他俩下山。

“背得动吗?”裴曜走到长夏跟前。

长夏半蹲在一块石头前,两手将绳子背上肩头,一使力就站起来。

筐子确实沉,听见裴曜问话,他抬头,老老实实开口:“背得动。”

他确实不是逞强,比这更沉的都背过。

干惯了活,很多事情他做的都很好,更别说背东西,他从不小看自己的力气。

不过长夏也知道,自己的力气确实比不上裴曜,之前他挣扎,却连裴曜推都推不动。

被轻看气力,也不怪裴曜。

毕竟以前背不动东西的时候,也都是裴曜帮他。

裴曜莫名一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他记得去年有一次,柔柔弱弱的姜银蝶背不动筐子,小声抱怨一句太重了,围在附近的几个小子立即就冲上去,抢着要帮忙。

杨丰年迟了一步,瞪了好几个人,颇有些惋惜。

他倒没觉得那么可惜,想同人家说话,走过去说两句不就完了,自己还有筐子要背,猪草还没打,闲的没事跑去给别人背。

而且那天长夏也跟着,他得预备着,做好背两个竹筐的打算。

两人再关系平平,也是一家人,他总不能看着长夏累死累活背不动。

因此实在提不起帮别人背的劲头。

陈知背的筐子轻一些,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走着走着看见有黄精,便踩着草过去,将根刨出来,一看块头竟挺大的,连忙收进竹筐里,又在附近搜寻。

裴曜接不上这么实在的话,又有点气不过,怎么就这么呆,他没好气道:“那你就背着吧。”

长夏觉得莫名其妙,他不是正在背吗。

看见裴曜气冲冲的背影,又生气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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