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煊回到王府的时候, 已然到了傍晚。
许久未归的平南王回府,人还没进门,大老远他就瞧见门口就站了几排的人。
一旁的闻逆川探头, 约莫数了一下, 这迎接的队伍得不下二十人。
不知怎的, 见如此, 他那嘴贫的老毛病又犯了,一只握着葵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另一边用手臂撞了撞身旁的人,说道:“大人好大的排面呐。”
谈煊知道他的德性, 人多时, 本不想反驳, 可眼角的余光看向闻逆川的时候, 视线扫到他手中的葵扇上时, 不禁蹙了蹙眉:“你哪儿来的扇子?”
闻逆川自己是有一把扇子的,可谈煊记得那是把折扇, 但怎么现在变成了藤制的葵扇,而且还破破的,扇子的手柄都已经磨出了很多丝絮。
闻逆川一怔,看了看手中的扇子,说道:“在那屋里拿的, 不小心带走了。”
此话一出,谈煊顿时明白了,他压了压唇角, 三番几次欲言又止, 但最后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算了,拿了就拿了。”
殊不知——
此刻在林中小木屋的老头, 几乎要把整个屋子都翻过来,边找边在嘴里痛骂,到底是谁顺走了他的扇子。
几人越发靠近王府的大门,那些迎接的人似乎也看到了谈煊。
谈煊还在纳闷,他出府调查的事也就贴身那几个伺候的人知道,为何如今搞得这么大阵仗。
凑近了才知道,那几排人中站着一个熟悉的面孔,是谈忠。
谈忠老远见到谈煊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
“兄长!”谈忠连奔带跑,在对上谈煊目光的那一刻,激动万分。
“阿忠。”谈煊应了他一声,在两人相对而站的时候,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昨日我带弟兄们围堵了那地下场子,但仍未找到兄长的下落,我实在是……”谈忠哽咽道。
“无妨,现在不是没事了吗,况且,你还把地下赌场控制住了,此事应该很快就能查明。”谈煊宽慰他道。
当晚。
谈忠来了,谈煊自然会把人留下来吃顿饭。
只是一进王府,闻逆川就缩回他的小房间去了,直到晚膳都不愿意出来,最后,还是谈煊派人传唤了一声,把人绑到了饭桌上。
闻逆川在谈煊身旁的位置坐下,扫了一圈,看见认识的云牧和赵勇也在的时候,暗暗松了一口气。
可他还是忍不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身旁的谈煊抱怨了一句:“大人,我同你弟弟又不熟,为何非要我来吃这一顿。”
谈煊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放到唇边抿了一口,才悠悠道:“本王记得之前说过,你不能离开本王半步。”
这话一下就把闻逆川拉回到了被谈煊绑在床上的日子,他不由身子一颤,假装失忆:“大人有说过么?”
“本王的话你都敢忘,”谈煊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罚一杯。”
说完,谈煊给他倒了一杯酒。
此时桌上还有别人,闻逆川还是很识趣地没有拂谈煊的面子,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殊不知,谈忠坐在两人对面,看着两人悄悄说些什么,然后一杯接着一杯的喝,觉得一阵疑惑。
于是,在闻逆川不经意抬眼之际,两人的目光撞上了。
谈忠赶忙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然后小心地询问道:“不知这位公子是……?”
“他是我府上的门客,之前的案子他也有出谋划策。”谈煊先一步抢答了。
“原来如此,”谈忠很快举起了酒杯,冲闻逆川示意,“兄长身边能有公子,可谓如虎添翼,那我先敬公子一杯。”
说完,谈忠已经把那杯酒喝完了。
此时,身旁伺候几人吃饭的侍女适时给闻逆川满上了一杯,他不得已只好也回敬了一杯,一饮而尽。
饭桌上,几人边喝酒边畅谈。
但聊得最多的,还是军中之事。
谈忠给谈煊简单地汇报了一下近况,谈煊沉默地听了一会儿,与其碰杯之时,又巧妙地点拨了几下带兵之道。
俨然一副兄长的模样。
闻逆川在一旁看着两人有来有回地聊天,赵勇时不时也会说两句,但不多,许是性格使然。
但令闻逆川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见过不同面的谈煊,有谦谦君子的模样、也有疯魔得会把人禁锢的模样,唯独当下如兄长一般的谈煊还是他头一回见。
谈煊这个人总是那样奇怪,每次当闻逆川觉得自己已经了解到对方的时候,又会在某次洞察到他从未见过的一面。
闻逆川收回视线的时候,不经意扫到一旁的云牧,目光停留了片刻,总觉得云牧今晚的表现有些不寻常。
就在这时,赵勇竟然起身给云牧倒了一杯酒,而后举起酒杯说道:“云大人此番辛苦,赵某先前多有得罪,赵某先干了。”
果然,敬酒的风还是吹到了云牧那头,他到底也是个识趣的人,举起酒杯匆匆同赵勇碰了一杯,就喝下去了。
喝完后,云牧顺势起身,冲谈煊行了个礼,说道:“大人,三有三急,云某去去就回。”
谈煊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然而云牧一出去,赵勇不知怎的,也跟着站起来,同样的借口,离开了饭桌。
闻逆川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眉毛一挑,不由又动起了歪心思,他凑到谈煊的耳边,小声道:“大人,我也去去就回。”
殊不知,谈煊对他了如指掌,知道这定是闻逆川要趁机溜走的把戏,于是一把拽住了他的衣摆,说道:“你不许去。”
“为何?!”闻逆川语气委屈,“大人若不让我去,我可要拉裤子里了。”
“那你拉吧,我不嫌弃你。”谈煊面不改色。
闻逆川:“……”
闻逆川缓了缓思绪,又说:“大人,你弟弟还在呢,那多失礼,对吧?”
恰逢这时,吃完一口菜的谈忠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不明所以地望向两人,而也是在这时,闻逆川趁着谈煊不注意,一把甩开了他的手,一溜烟就出去了。
屋外。
闻逆川根本没去茅厕,转了一圈,打算准备回自己的小房间去。
谁料一拐弯,他的耳朵无意间捕捉到了什么——
“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明明是你问的我,我说出了猜测,你又翻过来责怪我?!”
“你根本不了解的人,为何要如此揣测?”
“……”
镂空的墙后,被密密麻麻的枝叶遮挡了不少,最适合藏个人在后面偷听,闻逆川好奇地探头过去,拨开枝叶一看,发现竟然是刚出门没多久的云牧和赵勇。
“行了,你莫要再说了,我也不想同你说了,就当我是小人,你说的都对,可以了吧,能放我回去吃饭么?”树荫地下,云牧叉着腰,语气特别不耐烦。
只闻赵勇冷哼了一声,说道:“你说这话,若是让将军知道了,可考虑过他会怎么想你?”
“怎么,你还想在大人面前告我一状?”云牧被他气笑了。
赵勇没有回答,而是被气得转身离去了。
一向憨厚忠仁的赵勇忽然发那么大的火,不仅让云牧,连躲在后头的闻逆川也怔了怔。
然而,闻逆川始终没听明白,两人的对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还没弄懂之时,两人的交谈戛然而止。
云牧看着赵勇离开的背影,站了一会儿,而后也气呼呼地转身离去。
闻逆川自知应该要从偏门溜回主院了,可不知怎么的,许是好奇心太过强烈,他的脚就像不受控制似的,尾随了云牧一路,直到后来,前方迎面是一堵墙,他才停住。
云牧不见了,闻逆川挠挠头,莫非是翻墙出去了?
结果一转身,人就杵在后头。
“啊。”黑暗中见到一个人影,闻逆川被吓了一跳。
“公子跟了我一路,可是有什么事?”云牧问道,听起来语气有些许疲惫。
原来他一直知道,云牧到底还是机灵。
闻逆川讪笑了一下,而后从袖口中掏出他常用的那把折扇,打开扇了扇风,以掩饰尴尬:“非礼勿听……然在下也是无意听到的。”
“哦?”昏暗的光线下云牧的脸明暗交杂,语气也挺不出情绪,“那公子可有什么猜测?”
闻逆川摇扇的动作一停,而后悠然一笑,道:“抱歉,你们说的,我没听太懂,不好评价。”
另一边,饭桌上只剩下谈煊和谈忠两人。
两人交谈之际,谈忠忽然一下抓住了谈煊的手,骤然拉近两的距离,说道:“兄长,前些时日的巫医,可还管用?”
此话一出,谈煊的表情也变了变,他自然知道谈忠说的是什么。
没等他回答,谈忠又来了一句:“兄长这些时日,可还觉得不舒服?”
“好多了,”谈煊转头,看向谈忠的时候,对上他赤诚的目光,欣慰一笑,“阿忠有心了,不过此蛊也并非一日可解。”
谈煊这话一半是在安抚谈忠,另一边,实则也在宽慰自己。
听闻此话,谈忠很轻地咬了一下牙,又说:“兄长,我先前听闻那是情蛊,发作时痛苦难耐、犹如被毒虫啃咬,我又听闻偏院的侧妃有倾城之貌,所以……”
谈忠忽然停住了,谈煊还在猜测他这个义弟到底想对他说什么。
“这些时日,可是侧妃替大人解毒?”谈忠迟疑后问道。
这本是一个很隐私的问题,再加上谈煊的身份关系,若是旁人这样问,他早会生气了。
可此时,谈忠接着酒劲儿问他,他又不忍斥责。
“不是。”谈煊回答。
不知是不是错觉,谈煊感觉听到这句话的谈忠,竟然很隐蔽地松了一口气。
而后,谈忠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抓着谈煊的手,又说:“可是兄长,若发作时没有找人缓解,怕是吃了不少苦。”
谈煊一怔,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闻逆川的身影,他喉结动了动,顾左右而言他:“不是所有情蛊都是如此。”
谈忠还想问些什么,可就在这时,刚同云牧吵完架、气鼓鼓的赵勇回来了,两人的交谈被打断了。
谈忠眼角的余光扫到赵勇的时候,默默放开了覆在谈煊手腕上的手。
三人喝到很晚。
不过直到饭局结束,闻逆川和云牧也没再出现过了。
云牧自然不敢得罪谈煊,只说不胜酒力,还找人回去通报了一声,谈煊也随他去了,可闻逆川连讲都不讲一声,让即便一杯接着一杯喝的谈煊,就算醉了,心里也还惦记着某人在饭局溜走的事。
饭局一结束,谈煊就头也不回地往主院扎去,正准备借题发挥,好收拾闻逆川一顿。
谁料,谈忠竟想个狗皮膏药一般跟着他到主院的门口,过门槛的时候一绊,整个人扑向了谈煊。
所幸谈煊反应快,转身把人扶住了。
“阿忠,站稳。”谈煊喊了他一声,用力把他兜住了。
可他不同闻逆川那样薄薄一片,谈忠壮实,谈煊还被他压得后退了两步。
“兄长……阿忠今晚不回去了……”许是喝多了,谈忠说话含含糊糊的,口齿不清。
“可以,府上自然是有地方的。”谈煊说道。
“哦……”谈忠哼唧了一声,又说,“兄长可还记得小时候?”
谈煊不明所以地蹙了蹙眉,这谈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怎么还找他唠嗑啊,莫非全天下的醉鬼都这样多话吗。
还没等谈煊开口,谈忠又自顾自地说道:“兄长,我陪你一起长大,我爹是大将军的部下,后来我爹战死,大将军认我为义子,你也待我极好,可后来,大将军也死了,你还是没有抛弃我,继续把我当成亲弟弟一般……”
“可再后来,你随太后入宫,我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很多,没了你在身边,我在军营也经常被人欺负,虽然偶尔我也会去宫里看你,但是兄长,那时候我十几岁,无时无刻都在想念兄长。”谈忠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
其实谈煊也喝了不少,脑子有点儿昏了,到底是遭不住他在耳边叨叨,于是劝道:“阿忠,喝醉了就去休息,莫要说胡话。”
“兄长是同我疏离了吗?平南之时,你从不避讳同我一个帐篷。”谈忠又问。
谈煊当然不能让他进去,因为闻逆川还在里头呢。
于是,他只能稍稍用力把人往后推了推,而后松开手,说道:“阿忠,你总要成长的,兄长也不可能一辈子罩着你……你喝多了,快去休息。”
说完,谈煊头也不回地进去了,留谈忠在院子外盯了许久,直到他的身影被黑暗吞没——
下一刻,谈忠原本还迷离的眼变得逐渐清明,他对着谈煊离开的地方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