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好似下了一场雨, 两人进去的时候,大雨早已停歇,可此时空中弥漫的水汽, 让周围的景象看起来都像隔着一层薄纱, 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而这片竹林, 便是已这样独特的气候闻名, 再加上这里头的风景千篇一律,层层叠叠的竹子密密麻麻的生长, 遮挡着日光,一不留神就会迷路, 而一旦迷路, 要找到出口就难了, 这些都让寻常游者望而却步。
当然, 这些种种, 也是闻逆川带上谈煊的理由,他想, 再不济,谈煊也能凭着记忆,摸回老他外祖父的小木屋那儿。
此时,闻逆川举着地图脑袋歪过来、又歪过去,可抬眼一看, 这竹林好像哪里都是一样的,硬是没找到该往哪边走。
谈煊也没有催促,就这样耐心地陪他在某个岔路口站了半晌, 到最后, 实在忍不下去的时候,才开口来了一句:“走那边。”
说话的同时, 谈煊抬起手指了指方向示意闻逆川朝那边看去。
闻逆川半信半疑,把地图对准谈煊指示的方向,发现竟然恰好对上了,他转头看向谈煊,称赞道:“没想到大人眼力竟如此好!”
谈煊把闻逆川对自己夸奖的话照单全收,心里美滋滋,可一说话还是冷冷的语调:“打仗不得看地图?”
听罢,闻逆川怔了怔,而后轻啧了一声,说道:“原来你早就看出来了,你怎么不早说啊?”
“我以为你想凭借自己看地图找到那地方,就没有打扰你。”谈煊回答道。
“可这不赶时间嘛,我们要赶在太阳下山前出这片竹林,”闻逆川蹙了蹙眉,轻叹一口气,“不然,今晚怕又要去你外祖父那儿过夜了。”
说完,还没等闻逆川反应,下一秒,他手中地图就消失了,一抬眼,地图竟然到了谈煊的手里,这人手竟然快到,连闻逆川都没看见他抢地图的样子。
“那得快点儿了,”谈煊一只手拿地图,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起闻逆川,“我可不想在老头那儿过夜。”
“尤其是跟你一起。”谈煊又补了一句。
闻逆川本来还想就此揭过的,可谈煊偏偏特意强调这么一句,让他不得不深究了起来,反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同你一起在老头儿那过夜,”谈煊丝毫没有避讳,又把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因为你爱抢被子,睡觉的时候爱占地方,还不洗衣服。”
就这样,闻逆川气鼓鼓地走了一路。
直到迎面而来的大雾,把两人都淹没了。
霎时间,周围白茫茫一片,连周围的竹子都看不清了,如不是还牵着谈煊,闻逆川怕是连前面的人都要看不见了。
“大人,前面雾好大,”闻逆川在后头,也只能有个声音,“你确定没有走错?”
“地图显示快要到了。”谈煊手里举着地图,那只牵着闻逆川的手握得更紧了,“你牵着我的手,不要乱……”
“啊。”
话音刚落,闻逆川就被一块大石头绊倒了,随着他向前扑倒在地,那只牵着谈煊的手也顺势被松开了。
闻逆川快速从地上坐起来,身子坐稳之后,才感觉到从膝盖传来的阵阵发热的疼痛。
没想到那石头的顶端如此锋利,给他划破了皮,还渗出些鲜红色的血液。
可一转头,谈煊不见了。
弄如烟的大雾就像层层叠叠的素色布匹,仅仅是转眼的功夫,IU把两人冲散了。
闻逆川再次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已经完全找不到谈煊的身影,着急之际,他对着空气喊了几声:“大人、大人……”
而后,又改口喊道:“谈煊、谈煊?”
无一例外,回荡在山林里的只有他自己的声音,没有听到谈煊的任何回应。
这让他莫名一阵捉急,毕竟,两人被冲散的时候,也就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怎么才过了一会儿,就连声音都听不到了。
但着急过后,他的思绪又被一阵恐惧包围,他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鲜少出门,如今在这瘴气弥漫的竹林里,还没了谈煊这个领路人,还伤了一条腿,怕是怎么也走不出去了。
这么想着,他一瘸一拐地走了起来,在周围转了许久,除了不小心多摔了几次跤外,毫无收获。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风迎面吹来,风向来的十分蹊跷,而且风也不大,风速也不快,竟然两下就把那浓雾吹散了。
前后不过几秒钟,方才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模样,如今却能看清几十米外的景象。
闻逆川惊讶地扶着一遍的竹子,环顾一圈,只见空中还残存一缕很淡的雾气,朝着某个方向消散而去。
不仅如此,那散去的方向,还隐隐传来了阵阵古琴的响声,声音很近,也很远,让闻逆川一时辨别不出来,可心绪却不受控制一般,被那琴声勾了过去。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抬起腿,寻着那仅剩的一缕白雾过去,拨开遮眼的竹子,下一秒,他瞳仁骤缩——
立在他眼前的,竟然是一间林中小屋。
远远望去,一位黑发男子在抚琴,想必,那琴声就是从他的指尖传出来的。
闻逆川带着好奇缓缓靠近,也不知那男子是否察觉到有人迫近,但他仍旧气定神闲地弹着古琴,丝毫没有抬眼要看来人的意思。
闻逆川步步靠近,直到他走上了木屋前的台阶,忽然,古琴声戛然而止,那男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抬眸,唇角勾起来一个弧度,说道:“你终于来了。”
两人四目相接,仅仅是这一眼,闻逆川便浑身一震,瞳仁骤缩——
这张脸、这副打扮、这种气质,不就是戚云贺吗!
那男子竟然有着同戚云贺一模一样的脸!就连装束打扮都十分相像。
如若真要说他与戚云贺有什么不同,那便是这男子是黑发,戚云贺是白发。
闻逆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口唇微微张开,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
那男子见他这副模样,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两眼,而后噗嗤一笑,说道:“想必你有许多疑问,要不要进屋里说?”
闻逆川呆呆地点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开口确认道:“你就是……”
“银郞。”那男子还没等他开口,已经替他回答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闻逆川接着问了下一个问题:“你怎么会长这副模样?”
这张脸说是从戚云贺那儿撕下来的也不为过,这世间怎么会有长得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他和戚云贺站在一起,除了发色一黑一白,闻逆川再也挑不出还有哪处不同的地方了。
就这样,确认过他是银郞,闻逆川抬脚,小心地跟着他进屋,眼睛忍不住东张西望了起来。
银郞的屋子很小,放在后面有水声,闻逆川朝那儿看了一眼,竟然有一个池子,上面养了几朵水莲,但此时并没有开花。
收回视线的时候,他已经进到屋内了,银郞冲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
银郞也不着急说话,自顾自地在沏茶,反倒是闻逆川,一坐下,就开始追问道:“你为何要用一本书把我引到这里来?”
银郞没有说话,而是等这一泡茶落到壶里,才悠悠开口,然而,他的第一句,却不是回答闻逆川的问题,更像是质问:“我让你自己来,你怎么还多带了一个人呢?”
闻逆川被问一怔,顿时哑然,肚子里的问题全都堵在喉间,不敢继续往下追问了。
“而且还是带了一个戾气如此重的人。”银郞又悠悠然地补了一句。
许是银郞说话的样子和戚云贺实在是太像了,再加上他也钟爱沏茶,某个恍惚的瞬间,闻逆川还感觉自己在玉山上,同戚云贺在闲谈。
闻逆川短暂的走神后,顿时想到了什么,反问道:“所以,你场浓雾,是你搞的鬼?”
银郞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顾左右而言他:“我说了,我要见的是你,不是别的什么人……”
“我更不想见一个‘将死之人’。”银郞又说。
他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一句话能拆成两句说,让闻逆川听得越发急躁。
此言一出,闻逆川眉心一紧,手不自觉地轻拍了一下桌子:“你说什么?”
“诶、诶,你稍安勿躁,”银郞终于放下茶具抬眼看他了,还给了闻逆川一个安抚的眼神,接着说道,“我是来帮你的,你这么大火气做什么。”
“帮我?”闻逆川眉心蹙得更紧,就在对方描述谈煊为“将死之人”的时候,不知怎么的,闻逆川就感觉一股怒火压在胸中,闷得难受。
“对。”
“你要帮我什么?”
“帮你逃离这里。”银郞平静地说道。
“什、什么?”闻逆川听得一时间恍惚。
“帮你离开京城,回到属于你的最安全、自由的地方。”银郞又说了一遍。
许是因为方才银郞说了谈煊的缘故,闻逆川开始打量起眼前这个人来了,语气也没有一开始那般客气了,他说:“我什么相信你。”
“就凭我的搭档帮过你,”银郞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可他还是没有完成任务,你不听他的。”
听闻,闻逆川没来由地紧张了起来:“什么意思?”
“戚云贺,你认识吧,玉山上的那位大师,”银郞的语气依旧很平静,他直视闻逆川,接着说道,“可惜你没能按照他说的做,你没有离开这里。”
“闻逆川,你这回一定要听我的,我是你这辈子最后的机会了……”银郞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