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A市后没几天，时绥就收到了一个闪送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用那天在溪边捡到的鹅卵石做成的吊坠和手镯。

石子被打磨得更加光滑，即便经过加工，也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它们天然的色泽和纹理。

时绥拿起它们对着光仔细看了看，越看越喜欢，觉得拿来搭配文艺复古风或者田园风的裙子一定很好看。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江以桓的电话：“首饰我收到了，这都是你亲手做的？”

江以桓嗯了声：“第一次尝试，做得不是特别好，有些地方打磨得不够精细。”

“没有，我觉得很好看，真的很喜欢。”时绥指尖轻轻摩挲着石面，“我也给你回点礼吧。”

“嗯？”江以桓似乎来了兴趣，音色染上笑意，“你想给我回什么礼？”

“还没想好……”时绥确实有些犯难。

送钱，江以桓最不缺的就是钱，送贵重物品，似乎也意义不大。

他注意到江以桓除了他母亲送的那串佛珠手串，几乎不戴任何饰品，送首饰好像也不太合适。他本想也送点亲手做的新奇玩意儿，但又怕自己手艺拙劣，虽然说江以桓大概也不介意就是了。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他索性直接问。

“我想要什么你就给我？”江以桓低笑一声，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有这么好的事？那你不如把自己打包好送给我。”

时绥：“……我和你说正经的呢。”

“我也是说正经的。除了你，我没有别的想要的。”

这话太过直白，时绥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江以桓似乎察觉到他的无措，不想给他压力，语气很快又变得轻松含笑：“乖，不用刻意为我准备什么。”

“还记得我当初和你说的话吗，我送你东西，就只是希望你能开心，不是想从你这里获得什么回报。我只是想对你好，光是对你好，能看到你高兴，我就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听到这里，时绥握着手机，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知道这些都是江以桓的真心话。

以前的他从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人不求回报、无条件地对自己好。或许父母会，但时绥从小便是孤儿，从未真切地感受过那种源自血缘的无私亲情。

可这些天相处下来，江以桓用一次又一次的实际行动，向他证明了这句话并非空谈。他是真的在用心对自己好，这种被明目张胆偏爱的感觉，陌生却又让人贪恋。

过了好一会儿，时绥才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撒娇的占有欲：“……这话你可不准对喻之夏说。”

江以桓在那头几乎要听笑了：“我对着喻之夏说这个干什么？”

他不是原著里那个会被剧情束缚的江以桓，他只是独属于绥绥的江以桓。

“实在想送我的话，那下次见面，你送我个拥抱吧。”

这个简单。

“那就这个。”

时绥说完，电话里一时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隔着电波，竟也生出一种静谧安好的意味。

江以桓开口道：“绥绥，下周我要出个差。我爸在Z市有个重要的商务合作要谈，硬要带我一起去见见世面，学习一下。到时候可能会比较忙，会议估计一个接一个，没法像现在这样第一时间回复你消息，你……”

“没事的。”时绥当即表示理解，“正好你也不用天天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偶尔也需要去做点正事嘛。”

江以桓笑了笑说：“没有比你更大的正事。”

时绥脸又红了，囫囵挂断了通话。

……

暑假还剩一个月，时间看似不长，却也足够发生许多事。

这晚是苏蕊公司组织的团建聚餐，气氛很热闹。时绥玩得挺开心，餐后甜点时，苏蕊凑过来小声八卦：“怎么样，和你家那位在度假山庄玩得开不开心呀？”

时绥脸微热，悄声反驳：“什么我家那位……我们还没在一起呢。”

“这不迟早的事嘛。”苏蕊揶揄地笑，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前几天公司前台收到的满满一箱特产，“连送个特产都是以你们两个人的名义一起送的，这还不算？”

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快晚上十一点，关心地问：“他今晚来接你吧？”

“他这几天在外地忙事情。”时绥解释。

苏蕊点点头，想到什么，又多关心了一句：“对了，你之前和我提过的那个私信骚扰你的变态，最近还在烦你吗？”

这事发生在前晚。萌小绥的账号里突然多了好几条不堪入目的骚扰消息。

做主播这一行，经常在镜头前露面，难免会吸引一些只关注外貌的观众，收到些不痛不痒的私信也算常态。

时绥以前也偶尔会收到，但这次不同，对方不仅频率明显增加，言辞间还夹杂着威胁，扬言如果时绥不答应线下见面，就要把“萌小绥的秘密”公之于众。

时绥心里有些担忧，但仔细想想，“萌小绥”除了男扮女装之外，根本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把被威胁的事告诉正在外地出差的江以桓。江以桓已经够忙了，现在告诉他，除了白白让他担心之外，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他只跟苏蕊简单提了提被骚扰的情况。

时绥点了点头：“嗯，还在发。我打算报警处理。”

“就该报警。”苏蕊对此完全支持，

聚餐进行到后半段，大家开始自由走动聊天。时绥正和苏蕊说着话，一个穿着公司文化衫，身材微胖的男员工端着酒杯走了过来，面上带着略显局促的笑容。

时绥对他有点印象，好像是技术部的，平时话不多。

“你好，时随是吧？”男员工开口道，看向时绥的目光闪烁，“今天玩得挺开心，来，我敬你一杯，以后在公司多关照。”

时绥礼貌地笑了笑，婉拒道：“谢谢，不过我不太会喝酒，就以茶代酒吧。”

说着端起了自己的茶杯。

男员工的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挤出一个笑容：“出来玩嘛，少喝一点没关系的。你看大家都喝，就你一个人特殊多不好。”

他说着，试图把手里的酒杯往时绥面前递。苏蕊见状微微蹙眉，正要开口帮时绥解围。

时绥已经摇了摇头，随口找了个借口：“真的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我酒精过敏。”

男员工举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盯着时绥看了几秒，那眼神让时绥莫名地感到一阵恶寒。

最终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悻悻地收回酒杯，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开了。

苏蕊看着那人的背影，小声对时绥说：“别理他，技术部那个老王，好像平时是有点怪怪的，不太合群。”

时绥点了点头，表面不在意，心底却对那个“老王”留了个意。

“安全起见，那等会儿我送你回去？”苏蕊显然还在为他被骚扰的事情担心。

“谢谢学姐，不过不用麻烦了，”时绥笑了笑，“我朋友会开车来接我。”

聚餐结束，大家在公司楼下道别。

苏蕊果然看到一辆低调的白色路虎揽胜停在路边，孟灿从副驾驶探出脑袋，兴奋地朝时绥挥手，驾驶座上坐着的是神色平静的沈彦泽。

“学姐，拜拜！”时绥朝苏蕊挥挥手，小跑着过去了。

苏蕊望着他轻快的背影，心底不由感到一阵欣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偶尔会从“时随”身感到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疏离感。

这感觉很难形容，真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往心中筑着一道无形的结界。

那并非冷漠，而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将他真实的内心小心翼翼地封闭起来，不轻易向外人展露。

最初她还担心这孩子太过独来独往，会交不到朋友，难以真正融入这里。

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

月光下，时绥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内立刻传来孟灿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隐约的笑声。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汇入城市的车流之中。

苏蕊站在原地，眺望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后座车上，孟灿凑近时绥，像只小狗似的嗅了嗅，时绥笑着往后躲：“干嘛呢你？”

“检查一下。”孟灿坐回去，一本正经地问，“随宝，你没喝酒吧？”

“没喝。”

“为啥？酒量差？还是酒品不好？”

“都不是。”时绥摇摇头，“我就是不喜欢酒的味道，感觉苦苦的，很怪，所以不太想喝”

“嗐，第一次喝酒的人都这样说。”孟灿抱着胳膊，老神在在地晃着脑袋，“酒可是一种美妙的东西啊，能解千愁不说，还能酒后吐真言跟壮胆。”

驾驶座的沈彦泽忽然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

孟灿像是被这声笑提醒了什么，倏然一顿，下意识也看向驾驶座。

沈彦泽已经收回了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孟灿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微微泛热，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咳咳咳……”

时绥没看懂他这突如其来的尴尬，疑惑地望着他。

孟灿赶紧转移话题，竭力掩盖自己的不自然：“那、那啥，实在不喜欢啤酒白酒的味道，你可以试试鸡尾酒嘛。酸酸甜甜的，跟饮料差不多，等江校草回来，咱们一定得凑一块儿好好喝一次！”

时绥笑道：“再说吧，他估计得月底才能回来呢，到时候都开学了，不一定有时间。”

“那就开学后挑个周末呗。”孟灿兴致勃勃地规划着，“趁着还没毕业，想聚一次还不容易？”

时绥笑着点头：“也是。”

回到家，时绥洗了个热水澡，冲掉一身的疲惫。

擦着头发坐到电脑前，他习惯性地点开了小蓝书直播平台，想看一些粉丝留言或合作信息。

可一进入私信界面，那个阴魂不散的骚扰账号又跳了出来，最新的几条信息充满了戾气。

「呵呵，报警，你以为我真怕？你有本事就报，我看到时候，你是男的这件事捅出去，会有多少人来骂你欺骗了他们！」

时绥的心一沉。

这个人怎么会知道他动了报警的念头？他只在今晚的团建聚餐上，和苏蕊学姐提过这件事……难道这个骚扰者，是公司的内部人员？

如果是这样，那他能认出穿上女装的自己就是萌小绥，也就不足为奇了。

可是究竟是谁——

时绥脑海里不禁浮现出那名姓王的男员工阴恻恻的眼神。

「线下见面是有些急，我体谅你。这样，你只要定期给我发一些好看的照片，又不会掉块肉。只要你答应了，我还会给你钱，你还不用遭受网暴，这是个不错的交易，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这个“好看”指的当然不是那些寻常的漂亮照片。

时绥看着这些文字，胃里一阵翻腾。他没有回复，只是冷静地将所有聊天记录一一截图保存。

另一边，那个技术部的男员工老王待在自己昏暗的房间里，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着他有些扭曲兴奋的脸。他死死盯着屏幕，等待着对方的回应。他自信满满地认为，自己给出的条件足够“优厚”，那个看起来漂亮又好拿捏的小模特，不过是假清高，只要给点钱吓唬一下，就会像他以前包养过的那些小网红一样乖乖就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聊天框仍旧安静。

就在他要失去耐心时，一条新消息终于弹了出来，内容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萌小绥：「聊天记录我已全部保存并备份，你等着警察联系你吧。」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怯懦和犹豫。

“艹！”老王一拳重重砸在桌子上，鼠标都被震得跳了一下，他面目狰狞地对着屏幕破口大骂，“给脸不要脸的贱货，这是你逼我的！”

暴怒之后，他喘着粗气，双手重新放回键盘上，开始疯狂地敲击。

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他一定要让这个不识抬举的东西付出代价！

睡前，时绥习惯性地点开微信，刷新了一下朋友圈，又看了看其他几个社交平台。

江以桓的账号很安静，最新动态还停留在他出发去Z市前拍的一张机场照片。想到他这几天很忙，时绥指尖在对话框上悬停片刻，还是退了出去，不想打扰他。

次日睡到自然醒，时绥刚打开手机，微信就弹出一连串急促的消息提示音。

孟灿：「随宝！你个人信息不知道被哪个杀千刀的挂到网上了，还造谣，这群人是不是有病啊？！」

苏蕊：「小学弟你醒了吗，先别上微博和小蓝书，看到什么都别往心里去，这事交给我来处理！」

时绥大概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他点开小蓝书，私信和评论区果然已被铺天盖地的辱骂淹没。热搜话题里，“萌小绥男扮女”、“萌小绥 A大”、“萌小绥霸凌”等词条格外刺眼。

「我之前就听到风声了，萌小绥根本不是大专的，是在读A大的！装什么底层励志人设！」

「就是说啊，少一点学历崇拜吧，重点是这人男装女骗人啊！」

「虽然但是，萌小绥从来没在直播里明确说过自己是女生吧？不是我们先入为主觉得穿女装就一定是女孩子吗？」

「呵呵，都穿女装出来直播了，不就是刻意引导大家把他当成女的吗，还有那个榜一富哥J呢，是不是也被骗了？」

「他还接了那么多模特广子啊！@各个品牌方，你们知情吗？不出来解释一下？」

苏蕊反应很快，立刻用公司官方账号发布声明，明确表示聘请【萌小绥】担任模特时已知晓其男性身份，看重的是其专业表现力和与品牌的契合度，不存在任何欺诈行为。

然而网友并不买账，纷纷要求萌小绥本人亲自出来给个说法。事件持续发酵，骂声愈演愈烈。

时绥关闭了所有平台的推送通知，决定暂时退网几天，让喧嚣先自行沉淀。

几天后，他才重新点开私信列表。尽管依然充斥着大量不堪入目的谩骂，粉丝数也暴跌，但在一片狼藉中，有些话语却格外显眼。

一个昵称为“绥绥超绝可爱”的用户几乎每天都会发来长长的私信：「我不会因为别人的评价去否定我对你的喜欢，你做自己就好。」

「今天天气很好，别让坏心情影响你，我们永远陪着你（抱抱）」

「又看到一些不好的言论，别去看，别在意，相信你的人自然会相信你。」

虽然这个昵称莫名有些羞耻，但在一众极端言论中，就像一块温润的磐石，看得时绥的心被轻轻触动，默默记住了这个ID。

舆论发酵了几日，风向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化。

「理性吃瓜。除了富哥J，萌小绥从来不开打赏功能吧？我们花钱也是买他推荐的衣服，衣服是实打实收到了，不存在经济诈骗吧？」

「就是啊，还经常自费给我们抽福利！路人也就算了，我们这些获得好处的凭什么当键盘侠反过来指责他？」

「那霸凌同学的事怎么说？这总是实锤了吧？」

「霸凌的事你们去看@“夏夜微风”这个博主的澄清啊！人家苦主都实名制站出来说根本没被霸凌过，是有人造谣！」

「乱成一锅粥了，要不趁热喝了吧。」

幕后黑手似乎眼看事态有反转的迹象，终于沉不住气。

几张时绥平时戴着厚重黑框眼镜、穿着朴素的生活照被扒了出来，散播到网上，又引来一波针对外貌的恶意嘲讽。

「就这？长得也不怎么样嘛，还好意思装美女。」

「奇怪，我怎么觉得这照片有点眼熟？」

「那么厚的眼镜能看出啥？萌小绥直播从来不开美颜滤镜，他真实颜值怎么样你们心里没数？随意扒人家生活照是想怎样？」

「@绥绥超绝可爱，这个人刚才私信提醒了我，我想起来为什么眼熟了！他他他……我之前被前男友在大街上当众PUA，说我穿洛丽塔难看，就是他帮我解的围，说话特别温柔有力！」

「有证据吗？」

「有！当时周围好多人录像了，肯定有人录了！」

很快，一段路人拍摄的视频被找了出来，画面里那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条理清晰地为陌生女孩辩护。

视频迅速传播开来。

「真的是他，声音一模一样！这么看的话，萌小绥就算是男生人品也不差啊！」

「他还给灾区捐过款，金额还不小（截图）」

截图上是“时绥”的名字和捐款记录。

「应该是他吧，可他不是叫时随吗？」

「捐款不一定要用本名啊，可能是别名呢？而且这个‘绥’字，正好和萌小绥的绥对上了！我靠，我都要路转粉了！」

「这截图是谁提供的，你扒出来的？」

「不是我啊，是这个人@“绥绥超绝可爱”提供的。」

「这人的名字……毒唯吧？！」

时绥看着这一切，点开和“绥绥超绝可爱”的私信对话框。

对方十分钟前刚新发来的一条：「觉得绥绥可爱的举手，然后地球就变成了海胆。」

熟悉的冷笑话。

时绥发送了一条消息：「你到底是谁……」

与此同时，网友的焦点开始转移： 「现在就等富哥J什么时候上线说句话了，他要是不知道萌小绥是男生，那这就是赤裸裸的欺诈了。」

「富哥J上线了，快去看他直播间！」

「我靠？！富哥J第一次开播吧这是，为了萌小绥露脸了？」

「不是吧，从古至今给女主播砸钱的大哥很少有敢露脸的啊，众所周知……通常都长得比较抽象……」

时绥点了进去。

直播画面最初有些晃动，背景像是一个光线偏暗的会议厅，似乎刚结束一场正式活动。

镜头稳定下来，对准了一张深邃俊美的脸。

江以桓穿西装的样子看起来沉静而有魅力，只见他拿着一个手机打字，长桌上还放着另一个手机。

他一边以“绥绥超绝可爱”的账号和时绥对话：「我是你的小粉丝。」

一边抬起眼，直视直播镜头，几乎没有任何废话：“抽奖。两千万现金和三辆跑车，随机抽给关注‘萌小绥’超过90天以上的粉丝。凭后台关注截图私信我领取。”

很清楚的表态。

事到如今网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无论这人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萌小绥的性别，眼下他做出的选择，无疑都是对萌小绥的偏爱与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