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景晟重生了。

待他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 脸上竟不知该做出何种表情。

怔然的，喜极而泣的，种种扭曲而惊惧的神情, 从镜中这个才八岁的孩童脸上出现。他望着自己熟悉又陌生的稚嫩脸庞。

宋景晟死在已经疯魔的合体期苍衢真人剑下, 人生尝遍痛苦、不甘与懊悔, 但他却并不后悔挡下这一剑。

阖眼前最后一面, 是他向来冷情的师弟郁眠枫眼角缓缓流下的一滴泪，划过白皙脸颊，淌落在奄奄一息的他身上。

湿润的, 像一汪泉，落在他的手背。

这已经足够了。

宋景晟心里划过一丝丝甜, 闭上眼，再没了生息。

再一睁眼，宋景晟却回到了一百多年前，他还是孩童的时候。

他再三证实，他真的回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是他命不该绝。

是连老天都不忍心, 让这一步步错成这种境地，他既是回来，便是要改变什么的。

这时, 师尊还没有把郁眠枫带回天寰宗，宋景晟也还没有见到尚且年幼的郁眠枫。

这是最好的时候。

宋景晟深吸一口气，按耐住自己的焦急，生怕做出什么不同于上辈子的事，产生的蝴蝶效应会让郁眠枫不再是他的师弟。

绝对不能有这种可能。

宋景晟循规蹈矩，遵循着记忆，谨小慎微，继续着上辈子的一举一动。

但天寰宗的其余人都发现, 师玄真人的首徒宋景晟竟不再那么顽劣，而变得沉稳了许多。他日日夜夜修炼，炼心，练剑，炼魂。再因他极具天赋，一时间风头无两。

几年过去，宋景晟已隐约成为天寰宗森*晚*整*理年轻一代的第一人，就连同年龄的天寰宗掌门首徒都不及他，在宗门内名声大噪，修炼速度让长老们都叹为观止。

如他记忆中那样，宋景晟十二岁那年，师尊师长卿给他领回来了师弟。

郁眠枫年幼稚嫩的脸，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这些年来，宋景晟总有种陷入幻梦的感觉，看着自己的这具逐渐抽条的身体，时常惶恐，这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幻想。

直到此刻，宋景晟才有种落于实处的感觉。

男孩的眼睛是海蓝的，如同上好的蓝宝石，那张白皙幼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日后最为熟悉他的宋景晟却从此时的他脸上品出几分警惕。

毕竟是骤然来到陌生环境，郁眠枫又不是爱与人搭话的性格……

宋景晟的心，重重地颤了一下。

“……师弟。”

宋景晟轻声道。

他放下剑，微微弯下身子，漆黑的眼中，透露出一种执着与思念，紧紧地将眼前的男孩抱进怀中。

“受苦了，以后师兄护你。”

郁眠枫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不知所措。

这份古怪且陌生的同门情谊萦绕在他心中，亲密却也并不逾矩，到底是没将宋景晟推开。

宋景晟压抑着眼中的泪，尽量不让一旁神色探究的师尊看出端倪，心中默念，他还有四年时间。

距离师长卿发现郁眠枫的纯阴炉鼎体质，寻到叶霆轩做解药为郁眠枫定下婚事，还有四年时间。

一百年都那样漫长而短暂，更何况区区四年呢？

宋景晟修炼速度惊人的快，旁人羡艳不及。

谁都知道他宝贝极了他那个师弟，跟看个眼珠子似的护着，时时刻刻陪在身旁，除去修炼，就差睡觉的时间也在一起了。

直到有天，宋景晟说要外出历练，大概一个月便回。

临行前，郁眠枫坐着看宋景晟收拾东西，出声问他需不需要帮忙，被喜笑颜开的宋景晟一口亲在侧颊，道了声不用。

小男生蹙眉，颇为嫌弃地擦了擦脸，然后被人摸摸头发。

“此去山高路远，你才刚筑基不久，师兄就不带你去了。”

宋景晟笑嘻嘻地看着他，黑曜石般的瞳孔眼也不眨，竟无端透露出些许晦暗：“我从未想过修仙一途的道途，于我而言，还是人生美满无憾更好些。等我回来后就来找你。”

“师弟，你得记着师兄，别把师兄忘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郁眠枫扯了扯嘴角，颇为无语。

“一定别忘了我。”

宋景晟珍重地轻声道。

宋景晟身为师玄真人的徒弟，奇珍异宝是少不了的，自从他升入金丹期，能用的法器又多了些。

郁眠枫亲眼看他带了许多符咒、灵石、灵药、法器，这一趟倒不像是游历，更像是要出门杀什么难杀的妖兽。

“别受伤回来。”

郁眠枫抱着胳膊，像是随口说道，下一秒，就被身后泪流满面扑过来的宋景晟给抱住了。

宋景晟轻声道：“一定全须全尾的回来见你。”

他带着剑离开。

各地大城池都有传送阵，只需砸灵石便能开启通道。宋景晟用传送阵去了一个地方，但怕留下行踪，接下来的路都是御剑走的。

若是上一世的宋景晟，浅薄的修为遇上强者还不好对付，但这一世的宋景晟有了经验，早早通过天才地宝，暗中提升了自己的修为。

又过了三天，宋景晟找到了叶家所处的那一片山。

前世，就是叶家的叶霆轩与郁眠枫定下婚约。

他冷静等了个机会，寻了个好时机，在叶霆轩出现时，利索地把人迷晕，拖走。

宋景晟找了处偏僻地方，回想着上辈子郁眠枫死后他搜罗来的那些聚魂唤魂的法术，其中有个邪法，里面便有一个秘术，可以换人的根骨。

宋景晟准备好东西，面无表情，将已经叶霆轩的根骨换给了自己。

若论天赋根骨，宋景晟和叶霆轩平分秋色，皆是当今天之骄子，只不过因年岁不同，宋景晟年长几岁，修为更高，更有名气些。

但宋景晟天生剑骨，对灵力剑意天生就有股亲和，要这么论，他的根骨甚至隐隐压了叶霆轩一头，不然当初也不会被师玄真人破格带回天寰宗收为弟子，成为一名剑修。

可宋景晟不在意这个。

他从始至终看中的，都是叶霆轩的纯阳之体。

杀人，取骨，换骨。

这是邪门歪道，被人所不齿，也因成功率极低、剧痛且不是常人能忍而被埋没。

宋景晟脸上神情一片漠然。

他这事做的毫无心理负担，把自己被剖开换骨的后脊用灵力修补，皮好歹是粘在了一起，以修士的恢复速度只需几天，便从外观上看不出来了。

不远处，是叶霆轩血肉模糊的尸体，他拿了从黑市买来的化骨水把其溶成血水，隐匿踪迹，掩埋在黑土里。

宋景晟看着这一幕，脸上忽然扬起一个扭曲的笑。

纯阳之体，现在是他的了。

叶霆轩被杀了，尸骨无存，本命牌位碎裂。

叶家家主大怒，誓要揪出凶手，但没人清楚是宋景晟做的，他有着大乘期师尊赐的隐匿行踪的法宝，谁都找不到他。

一月之期已到，宋景晟游历结束，安然无恙归来，甚至为郁眠枫从凡人酒楼买了许多吃食，把面若冰霜的小男生哄的高兴，然后才去了师尊那里。

师玄真人从医师友人那里知晓了郁眠枫的纯阴之体炉鼎体质，将目光投向了叶家的小子，正沉思纠结着是否该亲自定下婚约让郁眠枫活下去，却听说了叶霆轩已死的事。

……看来是天意已定。

天意已定？

宋景晟亲自来向师尊师玄真人请罪，刚进殿内，便叩头跪了下来。

师玄真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但饶是他，见到这一幕，见到宋景晟身上不同于以往的气息，分明是该属于叶霆轩的，师玄真人那素来平淡的眼中也不禁惊骇，厉声呵道一句“荒唐”。

天寰宗是名门正派，师玄真人自认师出名门，教出的也都是心性极佳的弟子。他怎能容下这种邪门外道？

可他再容忍不得，事已至此，又有什么办法。

修真界世家一直如日中天，靠的是各个修为高的老祖支撑，即使是修仙之人，也是有情感的，无法割舍，寻私包庇是常事。

师玄真人自认冷心冷情的过了这么多年，在这一刻才发觉，自己却也是护短的。

这是唯一的机会，他舍不得自己的小徒弟郁眠枫年纪轻轻就会死去。

凡人皆有私心。

如今的宋景晟是唯一的纯阳之体，他要是死了，郁眠枫也就再也没机会了。

郁眠枫还很年轻，修仙一途漫长，他却不及凡人寿数。

师玄真人闭目，最终为宋景晟设下法术，隐匿身上根骨气息。世间无人比师玄真人修为还高，自然无人识破。

随着宋景晟及冠，他修为早已元婴，众人赞叹师玄真人教徒有方。

再之后，郁眠枫年满十八，剑惊九州，众人皆赞叹他天姿绝伦。

师玄真人突然宣布了郁眠枫和宋景晟的婚事。

四面八方的人赶来，脸上皆是真心实意的笑，恭贺祝福之声不绝于耳。清冷的峰上头一次这样热闹，宋景晟嘴角含着笑，宴请宾客难得喝的酩酊大醉。

夜已深了，宾客也散尽了。

师尊作为知晓内情的人，对此也并不言语，挥袖不再看他们两人，兀自回去了。

屋内灯影幢幢，燃着艳红的烛火，一进门便有种香气扑鼻，像是同房时会放的香料，呼吸都变得灼热了。

郁眠枫眯着眼，打了个哈欠，眼中含着些水光，不知是醉了还是困了，像个小木头一样跟在师兄身后，闭着眼胡乱走，忽然撞到停住步伐的宋景晟身上。

宋景晟笑意盈盈，转身，把郁眠枫抱了起来，跟他小时候带郁眠枫上街买糖葫芦时没什么两样，双手提着腋下，抱小孩的姿势。

郁眠枫很轻，抱在怀里没什么重量，被宋景晟挑眉颠了颠，啧啧称奇。

他骤然腾空，清醒了一瞬，蹙了下眉，一拳打在宋景晟脸上。

“……好痛，要打死了我，你可就没有师兄和道侣了！”

宋景晟假意吃痛，捂着鼻子，实则笑眯眯看着眼前人的反应。

郁眠枫倒是才反应过来他们如今的关系，那张冷淡的脸上略显出些迟疑。

趁他不注意，宋景晟凑过去亲了口他的脸蛋，补上了两人初见时没亲的那下。他可一直记着。

眼见着少年有点不高兴的趋向，宋景晟知道他一向吃软不吃硬，又好声好气的哄着。

两人又玩闹了会，最后脸上皆是酡红，迷情香吸多了。

郁眠枫不知道怎么变成这样子。

宋景晟在亲他，亲他的脸，嘴唇，脖颈，胸膛……还有别的地方。古怪的痒。

莹白的肢体露出一截，郁眠枫常年握剑，胳膊却很纤细，兼具力量感，那块没什么肉，但不知为何，一被宋景晟握上，却极其狎昵，总觉得身上都烫了起来。

郁眠枫纵然有心理预期，但还没从师兄弟的关系中转变过来，宋景晟却是热情极了，毫不见外的同他亲近，服侍着他。

郁眠枫木头脑袋，蹙着眉，但心中却不由得承认很舒服，抓住宋景晟的头发，咬着嘴唇，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少见地带了点别的神色，似是迷茫，又似乎是舒爽。

宋景晟静静看着这一幕，探寻着郁眠枫喜欢的。

宋景晟没让师尊告诉郁眠枫体质一事。

与纯阴炉鼎交合的常人会跌落修为……宋景晟没打算让郁眠枫有机会接触旁人。

与纯阴炉鼎交合的纯阳之体会筋脉尽废，沦为废人，宋景晟也不在乎。

在这之后，郁眠枫就不会再受体质之困了。

有师尊从旁辅助，他能将这件事在郁眠枫面前永远隐瞒下去。他不愿郁眠枫心里有愧，有负担。

他们的今后，会很幸福、很幸福。

只有他们两个。

“我从未想过修仙一途的道途，于我而言，还是人生美满无憾更好些。”

宋景晟忽然道。

郁眠枫正努力平缓着呼吸，蜷缩着手指，努力压抑着身体的反应，不愿被宋景晟比下去，大脑都是空白的，听了这话，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

宋景晟凑过来，轻轻舔掉少年颊侧无意间淌下的眼泪。

“……师弟。”

仿佛一个契约。

郁眠枫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低声喘了口气：“……宋景晟。”

“不叫师兄也行。眠枫，眠枫，小郁。”

宋景晟痴痴地喊着。

今日之后，他们两个就并不局限于师兄弟的身份了。

他们将是世上最为亲密之人。

宋景晟感受着体内灵力消失，他化神期的修为逐渐下跌，被人吸纳，但在师尊赐予法宝的遮掩下，这波动又不易让人察觉。郁眠枫不会察觉的。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眼前少年墨发如瀑，垂在赤裸的肩头，正小口不均匀地喘息着，宋景晟执起他的手，葱白的指尖，不似剑修的手。

郁眠枫向来天赋绝伦，也不会被修为境界困于此。

“以后可要和师兄永远在一起。”

宋景晟嘴角扬起一个幸福的、温和的笑。

而后，在少年的手背上郑重地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