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医院, 走廊。

衣着干练的中年女性手捧鲜花走在廊间,路过的护士们纷纷向她点头问好。

她颔首与他们招呼后,行至一个独立病房前, 敲了敲房门。

“请进。”

病房中,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

刘晴推门:“身体恢复得如何?医生怎么说?”

病床上, 靠坐床头看书的青年取下眼镜, 看向她温和地笑了。

凯因斯:“很顺利,感谢您来接我出院。”

凯因斯,三十前半,前独立记者。

人生跌宕,是个传奇人物。

幼年在外流浪被福利院发现带回, 而后不久被一对失独夫妻领养。

他长大后进入新闻行业, 展露头角,可谓是哪里有灰暗, 哪里就有他笔锋所向。

他的人生经历丰富、云涌跌宕,但要论传奇,那就不得不提到他超乎现世理解的“穿越”经历了。

七年前,他曾因一场报复事件“丧命”。

恐怖组织的残党带着最阴毒的恶意将他卷入车轮下。

他因此“离开”了这个世界,任凭警方与超自然现象专攻队怎么探寻都找不到一丝踪迹。

而七年后, 在一个风轻云朗的晨间, 他又凭空出现在了当年的案发现场, 带着满身的伤痕与科学无法解释的、艳丽诡异的纹路。

刘晴:“医生还说了什么注意事项吗?”

刘晴将手中的花束递给凯因斯, 凯因斯抬手接过时, 露出了一节白皙的手腕。

凯因斯:“谢谢。”

凯因斯刚“穿越”回来不久时,莫名其妙地发了一场高烧,不论如何用药都无法降温。

那宛如活物般鲜艳的纹路,在这场持续数日的高烧中逐渐淡去, 在它彻底消失后,这场诡异的高烧便也退了。

凯因斯:“医生说我现在各项指标都很正常,注意不要剧烈运动即可。”

或许是因为职业缘故,凯因斯很快接受了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积极配合治疗,也配合专攻队调查。

生死交错,穿越来回,如此之大的风浪,好像不过是他人生中轻轻翻过的一个篇章。

刘晴点了点头,拿起凯因斯本就不多的行李,状似随意地问道。

刘晴:“今天精神怎么样,想起什么了吗?”

凯因斯苦笑了一下,有些歉意地摇了摇头。

凯因斯:“抱歉,还是想不起来啊。”

数月前,

当重伤的青年从手术室出来时,刘晴已经带着超自然专攻队赶到了现场。

在凯因斯“穿越”回来前几天,另一个区域也有一名“穿越者”回到了事发地,但这名“穿越者”的精神状况不佳,沟通难以推进,专攻队急切地想从凯因斯这里了解到“穿越”的真相。

然而,当凯因斯从麻醉中醒来时,看向他们的眼神里却满是困惑与迷茫。

他失忆了。

经沟通,刘晴发现凯因斯失去了这七年间的记忆,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七年前被货车卷入车轮的场景,再醒来就是在病床上,对自己外貌上的变化,尤其是皮肤上长出的斑斓纹路没有一点印象。

医生给出的诊断是“创伤性失忆”。

医生:“他的医疗记录显示他幼年也失忆过,很可能是那时候的经历在他的脑内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创伤,导致他现在受到刺激就易出现习惯性失忆的症状。”

凯因斯对自己幼时失忆的事有印象,那时养父母安慰他说想不起来的回忆就不是什么好事,不用放在心上。

如今,得知他失忆的事,这位专业严谨的专攻队长在良久的沉默后,竟也说了差不多的话。

刘晴:“想不起来就算了,别勉强。”

毕竟另一位“穿越者”已经因创伤患上了失语症和读写障碍,整个人像失去灵魂的人偶一样,终日于房中枯坐。

看来“穿越”后的经历或是“穿越”本身就是一件对精神冲击极大的事。

她不希望凯因斯也变成那样。

忘了,也挺好。

刘晴:“听说昨天警方的人来过了。”

刘晴一边同凯因斯走出病房,一边问道。

凯因斯点了点头,眼神黯淡了下来。

凯因斯:“是的,他们来跟我说七年前那个案子的最新进展。”

说是最新进展,其实已经停滞不前许久了。

七年前,恐怖组织的残党对清剿事件怀恨在心。他们调查了当时参与此事件的所有干系人,策划了报复袭击,于同一时间实施,在当时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当时遭遇袭击的人员一共有46人,其中37人丧生,包括30名警/察,3名线人,2名政/府官员,和1名记者。

凯因斯便是其中之一。

案发后,警方立刻组织了专案组展开调查,但奈何这群穷凶极恶的歹徒准备充分,最终只抓到零星几个人,还有大批在逃犯没有落网。

虽然警方这些年一直没有放弃追查,但随着时间推移,调查难度越来越大,如今再想找到他们无异于大海捞针了。

但对于“死而复生”的当事人凯因斯,警方还是拿出诚恳的态度前来慰问并向他说明了情况。

刘晴:“好,你不要着急,警方会把他们捉拿归案的。”

凯因斯很轻地“嗯”了一声,垂下了眼眸,掩去了其中复杂沉郁的情绪。

两人一路上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车很快开到了目的地。

是凯因斯养父母的家。

刘晴:“你之后就住这吗?”

凯因斯此前一直四处奔波居无定所,如今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终于回到了出发的原点,回到了承载着他幸福回忆的家。

凯因斯:“嗯,是的,先回家休息一段时间。”

凯因斯没多说,拿起行李,起身向走过无数次的楼梯道走去。

只是这一次,没人在家中等他回家了。

车中,刘晴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凯因斯的档案页面,档案中写着他的养父母于他“死”后一年内相继因病去世,刘晴看着凯因斯孤寂的背影,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这要让他如何释怀啊……

而后的日子,平淡平静。

为保障凯因斯的安全,警方为他提供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工作。

新工作是在市图书馆做图书管理员,与曾经风里来雨里去的生活大相径庭,平稳安定。

凯因斯对他的新工作适应良好。他主要负责儿童读物区域的书籍借还,闲暇时会帮家长看照孩子,和小朋友聊聊天,他说话幽默风趣,小朋友们都很喜欢他。

为保障凯因斯的正常生活,专攻队与凯因斯约好,每月仅来访一次,确定他身边是否有超自然现象再现。

只要日程有空,刘晴都会亲自带队前来。虽然每次见面时,凯因斯都表现得温和平静,但刘晴还是能感觉出他的精神状况每况愈下。

一次,在例行调查结束后,刘晴让专攻队先离开,自己关上门后,神情凝重地看着凯因斯问道。

刘晴:“考虑去看看心理医生吗?”

凯因斯有些意外地顿了一下,习惯性地提起微笑。

凯因斯:“谢谢,我考虑一下。”

刘晴不确定凯因斯是客套的说辞还是真的会考虑,思虑再三,又坐回沙发,说到。

刘晴:“或者,你介意跟我说说吗?”

刘晴与凯因斯已经认识许多年了,即便时过境迁,两人都已经变了许多。

但每次看着他,刘晴总是还会想起那个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的学生模样。

想起少年人眼中非黑即白的明亮光芒。

刘晴:“不是以专攻队的身份,是朋友。”

如今,为避免恐怖组织继续报复,凯因斯以新的身份和过去的一切挥别,家人已逝,朋友也无法再联系,他的人生看似翻开了一个新的篇章,但总有些难以愈合的伤口被掩埋在平静的外表之下,无从诉说。

凯因斯一时没有说话,刘晴也没催促,房间里只剩下时钟“滴答”的声音。

凯因斯:“从医院回来后,我经常会在夜里醒来。”

许久后,凯因斯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缓、克制、压抑。

凯因斯:“我总是会梦见爸妈,梦见小时候的事。”

梦里都是些温馨、美好的回忆,泛着金色的光芒。

凯因斯记不清梦里的细节,但是他记得每次梦醒时的那种悲怆。

他的梦总是很短暂,很快就会醒,每次梦醒,都是深夜,他带着一身凉透的血液,再难入眠。

刘晴安静地听完凯因斯的叙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晴:“梦到父母,是因为你在思念他们。而那些美好的回忆,是他们在告诉你,他们希望你过得开心。”

凯因斯垂下眼睫,嘴角微微牵动,却没能扬起一个完整的笑容。

凯因斯:“或许是吧。”

他也希望父母能过得开心,但事实却是,他让父母在又一次的丧子之痛中郁郁离世。

凯因斯:“而且最近,我开始做另一个梦了。”

凯因斯的眼瞳有些失焦,像是陷入了什么浓稠的情绪中。

凯因斯:“梦里我听见有人在哭。”

梦里的人看不清轮廓,只能听见哭声,哭得嘶哑,哭得绝望,哭得撕心裂肺。

每次听到那哭声,凯因斯都感到窒息般的痛苦,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从身体中生生剜去一般。

他想要走近他,想要看看他,想要替他擦去泪水,想要将他拥入怀中,但却怎么也看不清他,怎么也碰不到他。

凯因斯:“我想,这或许和我失去的记忆有关。”

创伤抹去了记忆,但经历还是在他的身上留下了痕迹。

从身体,到灵魂,

每一处都记录着伤痛与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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