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卡利西尔:“大概情况就是这样……”
终端屏幕的莹光映照着卡利西尔紧绷的侧脸。
通讯那头的雌虫安静地听完后确认到。
弗兰卡:“你是说, 你的朋友完全不记得你了是吗?”
夜晚让思绪容易发散,弗兰卡看着亮起的终端,忽而意识到他已经六年没听到卡利西尔的声音了。
卡利西尔:“……是。”
弗兰卡:“失忆啊……你这位朋友近期有受到什么冲击吗?”
卡利西尔:“我……不知道……”
今晚的一切像是一场梦境。
那个他曾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身影突然出现眼前,
在他还未来得及为这场美梦激动或哭泣之际,
对方又用他魂牵梦绕的笑容问出了礼貌疏离的话语。
明明是他最熟悉、最刻骨铭心的人,
但如今他却对他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他当年是怎么脱险,
不知道他这六年去了哪里,
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记得自己……
卡利西尔:“我今晚见到他时……他就已经……”
终端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隐忍的痛楚。
弗兰卡敏锐地察觉到这个“朋友”对卡利西尔意义特殊, 很可能是他过命交情的军雌战友。
弗兰卡:“那他之前有没有遭遇过什么生理或心理的创伤?或者过往有没有失忆的经历?”
卡利西尔像是想起了什么, 脸色惨白地说到:“有……都有……”
他曾因畸形的社会制度郁郁,曾因自己的行为遭受无妄之灾, 甚至……失去了生命。
卡利西尔:“他曾经还提过,他小时候也曾失忆过……”
弗兰卡:“习惯性失忆啊。”
弗兰卡沉吟道:“你这位朋友很可能是受到什么刺激引发了习惯性创伤失忆,建议不要再刺激他,以免加重病情。”
卡利西尔:“加重病情?”
卡利西尔的声音骤然紧绷。
弗兰卡:“是的,在他生活可以自理的情况下, 建议不要强行唤起他过往的回忆, 避免对他的精神造成再次打击, 导致精神错乱。”
弗兰卡解释道:“毕竟回忆等同于让他重新经历那些创伤。”
重新经历……
月光下伤痕交错的手腕、监控中血肉模糊的残躯, 还有……
卡利西尔想起凯因斯之前说过, 他曾去到另一个世界,而来回两个世界的契机是……死亡。
毫无血色的唇颤抖起来。
卡利西尔:“好,好,我会注意……”
弗兰卡:“他现在身体情况怎么样?除了失忆还有没有其他病症。”
卡利西尔看向卧室紧闭的房门。
卡利西尔:“他的身上没有明显外伤, 但正在发烧……”
弗兰卡:“发烧?”
雌虫一向身体强健,发烧实属罕见,而且还没有外伤,那很可能是内脏受损。
弗兰卡紧张起来,声音不自觉抬高:“那还等什么!赶紧带他来医院啊!”
卡利西尔:“他……”
卡利西尔回想起方才的相遇——自己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凯因斯便倒在了他的怀中,体温高得异常。
他一时也顾不上凯因斯陌生的反应了,焦急地唤着他,抬起终端就准备拨打医院急救。
但高热中的雄虫按住了他的终端,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句话是:
不用去医院,休息一会就好。
于是,他便将凯因斯带回了家,
带着死而复生的爱人,带着满心的惊惧、慌乱与无措,回到了他们曾经共同生活的……家。
卡利西尔:“他不想去医院……”
弗兰卡一瞬哑然,没想到卡利西尔的朋友是这样消极避医的家伙,更没想到卡利西尔竟然就这么由着他有伤不治,有烧不退。
弗兰卡:“好吧,那你再观察一下,给他用酒精擦擦四肢降温,烧得太高记得注射退烧针……”
不过左右雌虫生命力旺盛,又有修复剂维持稳定的精神海,大部分的伤病都能自愈,卡利西尔还是军雌,对照顾伤病患也熟练,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弗兰卡:“但如果他持续三天都不退烧,那就一定要来医院了。”
卡利西尔:“嗯,我知道了……”
卡利西尔挂断通讯,给军部发去了休假申请。他在卧室门边来回踱步了数次,终于还是忍不住推开了房门。
他受不了凯因斯不在自己的视线内。
一刻都受不了。
昏暗的卧室里,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下朦胧的光影。
雌虫强大的夜间视力让卡利西尔清晰地定位到了床铺中央,被子耸起的弧度。
凯因斯……
卡利西尔悄无声息地靠近,跪坐在床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
凯因斯的脸上因为高热而泛着不自然的潮红,眉眼还是记忆中的模样,甚至可以说跟记忆中一模一样,六年的岁月好像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一点痕迹,他还是那样英俊美丽,好像一点都没变……
不,
还是有变化的。
卡利西尔的视线顺着凯因斯的下颚滑至颈间,
原本缠绕着斑斓虫纹的地方此刻洁净一片,但不正常的红痕却在皮肤下微微鼓动。
卡利西尔突然想起,凯因斯曾说,他之前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也经历了一场高热,那些瑰丽迷人的虫纹就是在那时候浮现、蔓延……
“在看什么呢?”
忽而一个低哑的声音点破了寂静。
卡利西尔立刻回过神,猛地抬眸,对上了一双带笑的眼睛。
卡利西尔:“雄……阁下。”
卡利西尔慌忙改口。
凯因斯:“阁下?”
凯因斯依旧没动,躺在床上看着面前的人。
凯因斯:“你之前好像叫我……雄主……是吗?”
卡利西尔一瞬有些鼻酸,但想着弗兰卡的话,强忍着泪意说。
卡利西尔:“抱歉……我……我认错了……”
凯因斯弯了弯眼角,没再追问:“好吧。”
凯因斯将颈间的被子往下压了压。
凯因斯:“刚刚在看这个是吗?”
卡利西尔如梦初醒,脸色煞白地后退,后背撞上了衣柜。
卡利西尔:“抱,抱歉,阁下……”
卡利西尔忽然意识到,他现在对于凯因斯来说是个“陌生虫”。
凯因斯高烧昏迷后醒来,发现自己出现在陌生的房间,还有一只“陌生虫”在床头盯着自己。
他不敢想象自己现在的行为对凯因斯来说多么恐怖。
卡利西尔:“我,我没有恶意的……我……”
卡利西尔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但如今的情况他不知要怎么说,才能给自己方才的举动寻一个合适的理由。
毕竟,他方才看着凯因斯的眼神,
是他自己都无法克制的迫切与渴求。
卡利西尔:“我只是……我只是……”
凯因斯:“你没有恶意。”
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卡利西尔慌乱的解释。
凯因斯:“你因为善良救助了街边萍水相逢的我。”
凯因斯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凯因斯:“你半夜不辞辛劳来看我,也是出于对我的关心,对吗?”
面前的人好像瞬间变成了一个僵硬的木雕。
凯因斯看着木雕颤动的眼睛,继续引导。
凯因斯:“说你关心我,好吗?”
凯因斯的话语完全出乎卡利西尔的意料,
不,从见到凯因斯起的一切,都出乎卡利西尔的意料。
卡利西尔:“嗯……好……”
卡利西尔感到一阵眩晕。
如果这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卡利西尔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醒。
卡利西尔:“我,关心您……是因为关心您,才来看您的……”
卡利西尔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卡利西尔:“您的虫纹……”
凯因斯了然:原来这叫虫纹呀。
凯因斯仰起脖子,毫不设防地将脆弱的颈部展现在来人面前。
凯因斯:“应该很快就会浮现了……大概三天。”
凯因斯没有长出虫纹的记忆,但他记得虫纹消退时的情况。
凯因斯:“等虫纹长出来后,热度就会退了。”
虽然记忆被抹去,但身体对这一切却很熟悉,仿佛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凯因斯:“所以不用去医院,也不用担心。”
凯因斯的嗓音带着高热的沙哑。
卡利西尔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卡利西尔:“但您现在很不舒服吧?”
卡利西尔从床头抽屉中拿出酒精。
卡利西尔:“我为您擦拭一下降降温,可以吗?”
凯因斯没有解释虫纹带来的高热无法通过物理降温缓解。
因为从他醒来起,面前人眼底就盛满了郁郁伤痛的情绪。
他是真的很担心他。
这种担心具象化成心痛,在金色的眼眸间流淌。
凯因斯:“那就辛苦你了。”
凯因斯将手掌递到来人面前。
来人深吸了一口气,像在做什么心理建设一般,屏住呼吸,缓缓握上了他的手掌。
在皮肤相触的瞬间,他看到面前人的眼眶湿润了。
沾着酒精的棉纱轻柔地擦拭过每一寸肌肤,带来丝丝凉意。
来人认真地擦拭着他的指间,腕部,直到触及手背一处凹凸不平的皮肤时,忽而顿住了。
难以克制的颤抖随着交握的手掌传递至凯因斯的心脏。
卡利西尔:“很,很晚了,您先休息吧……”
卡利西尔动作慌乱地盖上酒精瓶,颤抖着指尖几度对不上盖子。
方才,在摸到凯因斯手掌上的伤痕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抱住凯因斯失声痛哭。
那是一个咬痕。
是自己当年自毁腺体时留下的咬痕。
是自己在凯因斯身上留下的痕迹。
直到这一瞬间,卡利西尔才终于有了一种实感。
真的是凯因斯。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卡利西尔:“您,您先休息,我在外面,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卡利西尔不知道自己再继续面对凯因斯会做出什么失控的举动。
他逃也似的起身,向门口快步走去。
凯因斯:“等一下。”
凯因斯出声喊住匆匆离去的人。
因为高烧的虚弱,他的声音很轻。
但面前的人还是瞬间停住了脚步,转头望向他,露出一双关切的、可怜的、湿漉漉的眼睛。
凯因斯:“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相遇至今,
他登堂入室,承他关心,得他照料,
却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卡利西尔:“卡利西尔。”
面前人的声音细若蚊声,但即便如此仍带着掩藏不住的哽咽。
凯因斯:“凯因斯。”
凯因斯与他交换了姓名。
虽然凯因斯知道,即便自己不说,面前人也认得他。
凯因斯:“叫我凯因斯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