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蛇尚且不能自如变化时的日子里，严皓需要适应不时随机出现的不同形态的蛇蛇。

可能上一秒还是一只细细的、小小的一只蛇苗，只需要出一趟门，再打开门就能看出一条拥有白粉鳞片的粗壮巨蟒盘在地毯上。

而更匪夷所思的是，绝大多数时候，这条巨蟒会后知后觉地以为自己是一条细细的蛇苗，会固执地想要重新回到对此刻的他来说已经完全不够的饲养缸，又或者想要和之前一样顺着严皓的袖口钻进袖管，在他的西装外套里玩探索迷宫的小游戏

结果显而易见…

大大的脑袋被卡住，而他还一副茫然模样盯着眼前的人类，呆呆地吐吐信子，好像让他去帮他，又像问他到底怎么了？

每当这时，严皓都会顺势低头在蛇脑袋上亲一亲，再把几百斤重的“小蛇”抱上床。

蛇苗时可以挂在手腕，变成和人差不多粗的一条三米多大蛇时可就不能了，短短一截尾巴轻轻松松地将一个一米九的男人缠得严严实实…

世界上任何一个被巨蟒缠住的人类都该觉得本能地害怕才对。

事实上，严皓的确感到心跳加速，口干舌燥，被缠绕的窒息感让他听到自己骨骼咔咔作响的声音，体内肾上腺素也跟着飙升…

可与此同时，他从没有那么一刻清楚的感觉到，哪怕大脑眩晕之际也没有生出一丝一毫的害怕，他心里依旧觉得，好喜欢好喜欢…

蛇蛇将他缠得那样紧，一定是…很喜欢他吧？他有些晕乎乎地想。

兴许是在电视里亦或者在漫画里学的，蛇蛇格外喜欢把脑袋会靠在严皓的臂弯上睡觉，展现出一种和体型完全不符合的好脾气。起O久寺刘三七3聆

不过这种时间通常也不一定。

很多时候睡觉前还是一颗圆润的蛇蛇脑袋，醒来又变成半蛇半人的模样，圆溜溜的蛇瞳成了人类眼瞳，覆盖鳞片的脸颊变成光洁如玉的人类皮肤，两条白生生的胳膊搭在严皓的胸口，脑袋靠在他的臂弯，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乍看似乎是成了之前的模样，仔细观察会发现五官长开不少，尾巴更粗壮，缠绕的力道也更有。

更可爱了，多看一会儿严皓都会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喜欢，真的太喜欢了。

少年呼吸的气体喷洒在严皓脖颈处，分明是凉的，但他只觉得那一块皮肤区域炽热得不属于自己。

他一动不动地；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怎么看也看不腻一般望着升卿很久很久很久。

他喜欢观察他不同的睡姿。

歪歪扭扭躺着睡觉的模样、直挺挺躺着的模样、卷成一团圈圈睡觉模样、挂在生态箱里的树枝上睡，在睡里睡的，搭在人类的肩膀、手臂、脖颈，大腿，乃至盘人的头顶…

那段期间，他几乎每天都会很晚起来，约好的工作会议也总是迟到。

日子如流水一般，十天过去了。

不知不觉中，那种毫无预兆地变换越来越少出现。

系统资料里明确标明，升卿维持形态的时间越长，便代表愈发成熟，能完美转换不同形态便是完全结束蜕变期的征兆。

仿佛眨眼间，升卿说话越来越流利的，人形可以保持得越来越久，开始学习像一个人那样走路，开始可以不用依赖轮椅，自己走到院落中…

他是真的长大了。

说起来，外面的佣人们第一次见升卿没有坐在轮椅，而是自己走出来时，一个个脸上的表情吃惊极了。

那天是升卿抵达滨海以后，严皓第一次陪升卿出门，带着他驱车前往隔壁市的一个动物园游玩，期间更是头一次任性地关闭了手机。

不接听任何电话，不看任何消息，只专心地陪着他的小蛇一起玩。

升卿还不知道出门做什么，同样只是因为初次以人类模样出门，新鲜感让他像没见过世面的小孩，一路上趴在车窗前，新奇地东看西看…

车辆驰入高速又缓缓在其中一个路口驰离，等他们俩抵达动物园时已经是三个小时以后。

靠着敏锐的嗅觉，早在车辆还没进入动物园时，升卿就已经闻到动物园里各种动物的气味。

进入园内后，味更浓郁了。

“怎么了？”

严皓正牵着升卿的手，见他停在其中一条岔路口，路口指示牌上记着再往前两公里便是狮子园区，沿途还竖着不少带感叹号的警示牌。

“我好像…闻到了…”

升卿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了一点，带着一点不确定的怀疑。

“也可能认错了，但的确有一点……像我之前认识的…”

他努力想从自己学到的新词中找到一个来概括他和那个动物的关系。

“嗯…同事？朋友？”

“总之就是我认识的。有一只被拔了全部牙的狮子，还有一只瞎了一只眼的熊，还有猴子…”

他陆陆续续一口气说了不少记忆中有过交集的小动物，不仅有大型动物，还有鸟啊猴子之类的小型动物。

他没头没尾的说他们长什么样子，说多久没见了，翻来覆去地说他们那时候表演好了就会有一点点小零食，那时已经是他们全部的期待。

而早在刚救助升卿时，严皓已经将他过往所有待过的马戏团调查了个底朝天，甚至今天这场游玩的目的地也是特意挑选的，但面上却还装出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那还挺有缘，要不我们一起去看看吧，说不定就是你认识的呢？”

升卿想着，会有那么巧吗？

他当然知道上一个马戏团被不知名人士举报，团里好几个人被关起来，也知道里面的动物已经死了部分，剩下的东西被救助到了动物园，但不会刚好是这个吧？

几分钟后，站在隔离网前，升卿看着不远处拿道熟悉的背影时，鼻端是不同动物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其中有一道格外熟悉。

他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反而狮子先认出升卿。

最开始它还正背对着游客躲在阴凉趴着休息，突然像闻到什么，扭头看了眼游客方向，锁定一个方向后，站起身，快速朝着这边跑来。

由于动作太突然，最近的一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甚至拿出了对讲机，不知道在对那头说什么，包括附近一些游客也跟着惊呼起来，下意识离防护玻璃更远了一点。

这时依旧挨着玻璃很近的升卿与严皓在一众游客中便格外显眼了。

“是它吗？”

严皓轻声问。

升卿点点头，视线隔着一道厚厚的玻璃望着里面的鬃毛稀疏的雄狮，从头到脚地细细打量。

它看起来在动物园过得还不错，身上没有像在马戏团是那般瘦骨嶙峋，脊背的骨头不再是一节节的凸起，毛发也不再打结成一绺一绺的，连原来面部的伤痕也已经愈合结痂，应该有被饲养员好好照顾吧？

并且，升卿还发现到狮子甚至还有一块单独的区域，不知道是担心他身上的皮肤病还是担心他没有牙齿打不过其他狮子…

总之，看起来过的不错。

雄狮看起来很是激动，不断在玻璃前来回游走，最后又立起身，厚厚的爪垫隔着玻璃不断抓挠，不时发出几声低低的吼叫。

这些当然只是别人眼中狮子的声音的行为，在升卿眼里，那些低吼都成了一句句关心的话语。

【是你吗？升卿！】

【升卿现在变成人啦？】

【升卿你怎么样了？】

【你旁边的是谁啊】

【你身上的伤好啦？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我跟你说…】

【……】

周围有其他游客拍照，又过来一位饲养员满脸歉意地主动解释，先说这只狮子是上个月从一家马戏团里救助的，说狮子一直性格胆小，很怕人的，倒是很少看到他这样主动靠近游客，又补充狮子的牙都没了，其实也咬不了人，让他们别害怕…

顺着饲养员的介绍，一群游客也看到玻璃上贴的雄狮资料。

上面写着狮子名字，年龄，性别，以及来历。升卿盯着照片旁边的名字，原来他们给取了新名字啊？

原来现在叫奇奇啊。

他半蹲下来，隔着一道玻璃和里面的雄狮静静地对视。

一共在狮子园区待了差不多半小时左右吧，很快到该喂食的时间。

刚才为游客们解释的那位饲养员穿着工作服出现在玻璃内，他看起来似乎挺喜欢齐齐的，轻轻叫着齐齐的名字，雄狮也回头看他。

“你去吧。”升卿升卿隔着玻璃挥了挥手。“我下次再来看你…”

*

“它刚才怎么了？”严皓明知故问道，“是在和你说话吗？说了什么啊？”

升卿感觉自己的手掌心被一旁的人类轻轻捏了捏，然后他也有样学样地轻轻地捏了回去。

“嗯…他问我怎么变成这样了，我说我长大了，就可以变的，他说那挺好的，他说现在过得怎么样，我说还可以…他说他现在也还行…”

“嗯，然后呢。”

“刚才和你说过吧？我之前在的那里有很多动物，其中有一只总是叽叽喳喳的猴子，一个年纪很大的老虎…”

“嗯，然后呢？”

升卿的声音更低了几分。

“死了…”

“……”

“猴子在我被丢走后，想出去找我，被人抓住，然后咬了那个人一口，被摔死了。那只老虎本来就上年纪了，天气热还让表演，不给休息还不给喝水，没救过来，不过…”升卿笑笑，“不过那只熊，他说没死，和他一样被救了，也在这个动物园，就是眼睛没好，还在救…”

“……”

严皓上一次看到这些消息还是外助理的一次工作回报中，里面详细地整理着小蛇待过的马戏团以及曾经里面的动物现如今去向。

或许因为那时看到的只是冷冰冰的白纸黑字，即使有点触动，但并不多，反而现在听着小蛇低低复述时，酸涩才开始后知后觉地蔓延全身。

“你别难过…”他轻轻开口，“都怪我来得太迟了…”

如果他能够早一点出现，如果他能够早点发现他，或许就不会让小蛇吃这么多苦，让他的小伙伴也…

“你在说什么？”

“这和你有什么事啊？”

升卿抬起头，脸上倒是并没有严皓想象中那种悲痛，有的只有一片平静，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

“死了，不是很正常吗？”

他说。

“动物会死，人也会死，我也会的。”他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气说着会在人类社会中可能会被道德谴责的话语，“死掉是很正常的事情，活着才是很难得的…”

“………”

那一刻，严皓感觉到了一种莫大的恐慌，他几乎下意识地向系统询问升卿的寿命有多长。

他无法想象有一天会亲眼看到他在自己面前停止呼吸的模样。

所幸系统最后回答的数字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他的心这才稳稳当当地落回了原地。

“你刚才是…怎么了？”

升卿和人越来越熟悉了。之前闻到他身上气味变化也只会在心里猜测，现在却是会直截了当的问。

“你刚才…苦苦的。”升卿费劲地用着自己的现有词汇表达想法，“嗯……还有点辣辣的…”

“没什么，就是想到了一点我不太喜欢的事。”

“哦。”

这时候一人一蛇已经离开狮子的园区，沿着一条石板小路慢悠悠的走着，穿过一条凉亭，路过猩猩和猕猴的场地，走过热闹的游客中心，正漫无目的地走着。

升卿也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去做什么，只是跟着人一起。

“再往前面是海豹和河马的场地，再转一个弯是梅花鹿，最近有很多幼年梅花鹿，很可爱，要不要去看看吗？”

看得出来，他对这里还挺熟悉。

“你喜欢来动物园吗？”

严皓摇摇头。他很少，或者说几乎完全没必要在升卿面前撒什么谎。

“我偶尔来，但不算喜欢。”

刚好又路过一处供游客休息的凉亭，看升卿在长椅上坐下，严皓也跟着在旁边坐下。

“算将两害相权取其轻吧？”

后面这句话太深奥了，作为刚学人类语言不久的升卿有些听不太懂。

严皓倒也没打算让蛇蛇去猜，他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着。

“我不喜欢人。”

“……”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聪明的愚蠢的，漂亮的丑陋的，我通通都不喜欢，或者说…我讨厌他们，我讨厌所有人类。”他顿了顿，“虽然动物一般，但比起人来说，要好很多。”

嗯…

升卿思考。

升卿思考不明白。

升卿放弃。

“那我现在是人了。”他认真地反问，“那你也不喜欢我了吗。”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严皓失笑出声：“你算什么人类吧，你只是一只可爱的小蛇蛇。”

“可我已经和人一模一样了。”

升卿摊开手掌，伸到严皓面前攥紧又合拢，展示着他骨节明晰的手指，又站起身在他面前来回走着，仿佛是在证明什么。

“你看，我现在也能和人一样走路，我怎么不是人呢。”

看小蛇十分认真，严皓也不再笑，摆出了一副严肃的模样。

“你不一样。”

“人心是很复杂的，很恶心的东西，你根本没办法想象一个人能作出多么没底线的事情…”

他望着升卿清澈见底的双眸。小蛇在人类形态时，眼眸并不是蛇人时的浅灰色，变成了纯粹的黑啊。

真好看。

怎么看都好看。

“但你不同，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你。”严皓还未发觉自己眼里的爱意浓稠得快要淌出来，“不管你是蛇，是人，是蛇人，我都很喜欢…”

喜欢…

这不是升卿第一次从严皓口中听到这个词语了，他常常对他说喜欢，不管是人类模样，还是人首蛇身模样，抑或是完全的蛇形态，他身上甜腻的气味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减退。

就像人自己说的那样，升卿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无论是什么样的升卿，他都喜欢…

“那我要怎么样才能成为人呢？”

他这声嘟囔轻轻的，人没有听到。

“饿了吗？这附近有家还不错的餐馆，我们去吃饭。”

人温声道。

“等吃完再逛一逛好不好？”

“你应该还想看看那只熊吧。这个动物园有我认识的人，虽然还在治疗，但看看也没什么…”

“或者那只叫奇奇的狮子，是你小伙伴的话，下午咱们走员工通道，也可以进去待一会儿怎么样？”

他的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诱哄：“我今天一整天都有时间呢，等明天要开始忙碌，可能没那么多时间陪你了，好不好呀？”

升卿望着远处来来往往的游客，又遥遥地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园区的房子，轻轻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