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其实升卿骗了人。
在动物园游玩时,人问他,那只隔着玻璃急切地转来转去的狮子到底和他说了什么时,他只说了一部分,并没有完全将奇奇的话一一坦白。
那是蛇第一次撒谎。他十分担心被发现自己的隐瞒,不过幸好当时的人没有追问真的只有这些吗?
要是他追问一句,
说不定心虚的蛇就会露出破绽。
那只狮子,哦也就是奇奇,他不只单单问了升卿现在现在怎么变成人了,过得怎么样之类的话,他还问了身旁的人怎么样以及另一件事。
——当人是什么感觉?
——当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他始终回答不上来。
原因很简单,他对人的了解也不是很多。哪怕他已经可以像人一样直立行走,拥有一双灵活的手,五官四肢,甚至讲话完全是人类的模样,可是他还是不知道当人怎么样,也不知道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在没遇见过严皓之前,他毫无疑问是厌恶人的。
在一个一个马戏团里奔波辗转,被鞭打被驯化,里面很少会有动物会对压榨自己的人类产生多少好感。
或许很多动物其实不明白什么是恨,什么是厌恶,连升卿自己也不是很了解这些情绪。
他只觉得自己生病了很不舒服,自己肚子饿很难受,跑来跑去太累了,鞭子打在身上太痛了。
总之,和人有关的都是一些不好的感受与心情,自然就厌恶起来了。
直到遇见严皓。
这个和过往所接触人类都不太一样的人类出现以后,升卿又觉得人好像也还好?
因为他的出现,吃饱喝足的小蛇肚子不再疼痛,身上那些曾让他无法安眠的疤痕也都完全消失。
和严皓待在一起时,就是最放松的,最惬意的。他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随着相处的日子增加,他开始记住人的气味,开始隐隐期待和他多待一会儿日子。
他忙碌的时候,他也会觉得寂寞。是的,寂寞。这个词语还是升卿在手机里学会的。
手机里还说他这是喜欢上他了?
喜欢,又是什么?
他连人都没有当明白呢。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本就在升卿的脑海里堆积,直到在动物园听到奇奇的问题开始,他愈发想出去看看。
就像当初想下山一样。
不同的是,那时的他只是上半身才是人类模样,现在的他可是从头到脚都是人类的样子了。
他对此充满了信心。
在一个寻常的凌晨,天还没亮,升卿跃跃欲试地出门,从别墅区一路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去哪,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只是凭感觉往外走。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出别墅区,沿街店铺越来越多,他也累了,随意地坐在路边,打算歇一歇再走。
那时候天还没完全大亮,有点灰蒙蒙的,路边路灯亮着,灯下嗡嗡嗡地围着很多蚊子。
升卿仰着头数着蚊子的数量,数了三次,每一次的数量都不一样。
有只蚊子落在他的皮肤上,他看到,但没有动,眼睁睁地看着蚊子停在自己的皮肤上,看着它搓手,也看着它肚子越来越大。
等蚊子飞走,小腿上多了一块红色小包,有点痒,他伸手挠了挠,差不多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
一辆小三轮停在升卿面前,坐在上面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叔,穿着一件白色背心,三轮后面是一些整整齐齐摞在一起的新鲜菜。
由于大爷的普通话夹杂着很浓重的地方口音,因此那时的升卿第一句还没听清楚,等大爷重复两次后也明白在问什么。
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干嘛啊。于是选择茫然地看着大爷。
“你吃饭没?”
大爷继续热心地问。
升卿摇摇头。
大爷看看升卿,又看一看他身后的波涛汹涌的大桥,继续不死心地问升卿今年多大了,家里人呢,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是不是身上没钱了?
口音实在太重了,升卿只依稀听见什么大,什么人,什么钱,于是他再一次摇摇头。
也不知道大爷到底想到了什么,几经纠结以后,他试探地开口:“那我带你去吃饭。包子你吃吗?”
包子…是什么?
他之前吃的东西都是别墅的佣人坐好送到房间的,食材无一不考究,倒的确没吃过包子。
就这样,升卿坐着大爷的三轮车一路颠簸着穿过大街小巷,最终停在农贸市场内一家包子铺后门。
车子刚刚停稳,里面一个系着格子围裙的婶子出来,拍着手上的面粉,过来就要帮忙卸货。
一眼看到升卿。
“这谁啊。”
她用方言狐疑地问着老大爷。
“大桥上碰见的,那娃一直坐那儿,问他什么都只晓得摇头摆脑。”大爷同样用方言回着,指指脑袋,“感觉这里不太行,可能出来找活路没找到嘛,一个人坐那好造孽哦…”
听到大桥,大婶下意识接话:“大桥那边啊?上个月那边不是…”声音越说越小,仿佛忌讳着什么。
大爷哦了一声:“对头…”
大娘脸上的防备已然完全融化了,看向升卿的眼里满是同情。
升卿没有听懂他们之间的方言,于是学着之前严皓对他笑的模样,对着大婶笑了笑。
他模样本就生得嫩,白白净净的脸庞搭配上一副腼腆的笑,让大婶瞬间想到了自己还在上学的儿子。
她感慨了一句都不容易啊,开始熟稔地招呼升卿往屋里坐,说让他等一等,第一批包子马上出来了。
“你在里面坐嘛。”
要过去好多天以后,升卿才会知道为什么包子铺那老两口会带他走。
毕竟在前段时间桥上才跳河死了几个年轻人,大爷路过时,又看到他一个年轻人坐时,实在担心他出点什么事,这才过去主动搭话。
外面的天渐渐亮了,店里客人也逐渐多起来,一个个空桌被坐满,老两口抽空给升卿上了两笼包子,便开始忙前忙后,也就没空顾着升卿。
升卿倒也安静。
他坐下后便好奇打量着店内不算宽敞的环境,虽然桌椅板凳都挺旧的,但地面没有垃圾,桌面也被擦得干净透亮。
一笼笼等待上蒸锅的包子整齐地摞着等待上锅,老两口一个收钱一个打包,隐约看到后厨一角,另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手脚麻利地和面调馅。
之前在别墅居住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吃的几乎是少油少盐的食物,那个叫管家的中年男人每次和他说话时,也总是低眉垂眼。
这种和许多人一起吃饭的感觉,让他认为自己离人更近了一步。
他有样学样的学着旁边的客人夹着一只小笼包,先在醋里蘸了蘸,再放入口中咀嚼。
小笼包馅料是鲜肉的,味道虽然对他之前的标准来说有点太咸,不过…他感觉还不错。
吃过两笼小包子,他又学着前面的客人拿出手机扫码付款。
他用的是严皓账户,因此几乎是他这边一付款,那边立刻收到通知。而升卿还一无所知,他坐在门口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食客。
中间店里实在是太忙了,大爷和大婶根本忙不过来,升卿坐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主动站起身,收拾起了桌上的碗筷和纸巾。
他这一动作瞬间让其他新进来的客人把他当做店里请的员工。
“这桌另外要碗青菜粥。”
“再要半笼小笼包…”
“这里没纸了。”
于是等严皓顺着助理提供的地址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自家白白净净的小蛇在一家看起来十分破旧的早餐店里跑来跑去地擦桌子送包子。
“………”
他的脚步都迈出去第一步了,又退了回来,没有第一时间上前,只隔着远远地观察着升卿。
身后的司机有点不理解老板的行为,主动开口:“老板,那就是小少爷啊,您怎么不过去?”
“我想看看他想做什么…”
最早的早高峰忙过后,包子铺的终于闲了下来,被升卿主动帮忙的动作误会的老两口以为他找活干,直接开始和升卿谈起了待遇问题。
隔得稍微有一点远,严皓其实完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两个老人和升卿对坐着,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升卿的表情略茫然,然后摇了摇头。
那场对话持续了十五六分钟,升卿起身离开了,走之前被那个大婶主动塞了一袋疑似包子的食物。
升卿继续走入市场。
严皓远远地跟在身后。那时市场上人还挺多的,前面的少年走走停停,不时停在一处摊位面前,不时又被另一处吵闹所吸引。
在一处海鲜门面前驻足最久,他看完了老板杀鱼的全过程,旁边肉铺老板割肉时也定定地立在原地看。
他到底在做什么呢?
严皓心里也开始疑惑起来。
他跟着升卿穿过农贸市场,穿过蔬菜区,生鲜区,干货杂粮区,路过花鸟市场时,升卿走得很慢很慢。
终于走出了市场,少年转头定定地望着身后熙熙攘攘的人群。
有那么一刻,躲在一旁的严皓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但他只是在仔仔细细地观察那些人都在做什么。
应该…没有被发现吧?
*
升卿早就发现了。
严皓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不过他依旧按照自己之前的想法,漫无目的地逛完了整个农贸市场。
血腥味,鱼腥味、汗臭味、瓜果蔬菜的清香,各种香水味…
不同语气不同声音的叫卖声,讲价声,和争执声…
这里好多好多人。
记得蛇形态时,尤其幼年蛇形态,由于视角变化就会觉得整个屋子都变了,天花板变得更加的高。
早些年在马戏团时也是如此,总是匍匐在地,在地上看着那些人的,总觉得每个人都异常高大,觉得每个人都面目可憎。
可他现在以人类的身份站着,平视这些人时,又发现其实以前让他那么恐惧的人并没有想象中的可怖。
太阳渐渐地升高,升卿离开了吵吵嚷嚷的农贸市场,在附近一家公园的长椅上坐着。
他什么也不做,只静静地吹着风,看着不同的人类从他面前经过。
尚且坐在摇篮车里的稚嫩婴孩、蹦蹦跳跳扎着马尾的幼童、穿着校服背着双肩包的少年、拿着公文包的青年、行色匆匆的提着一袋子蔬菜的妇人、手挽着手的银发的老年夫妻…
好多好多人啊,每个人身上都携带着不同的气味,这些看不见的信息通通涌入升卿的鼻腔。
如果愿意,他完全可以分析出他们心情如何,曾经去过哪里等等。
这就是…人的生活吗?
又坐了二十来分钟,外面的日头愈发晒了,一阵脚步声靠近,同时一顶遮阳伞出现他头顶。
是严皓。
他把刚才升卿驻足过的一家饮品店里的果茶递给升卿,看他接住,又抽出纸巾心疼地擦了擦他额头的汗。
升卿对严皓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知道的。”
“嗯?”
严皓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
“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升卿的语气里透露着掩不住的狡黠,“我还知道你今天一直跟在我后面。”
“………”
升卿主动把手机拿出来,认真地解锁屏幕,对着他晃了晃上面收款记录,“这是我今天赚的哦。”
“那真厉害啊。”
一阵温热的风吹过,严皓认真地凝视着身旁的少年,说出了他在见面时就想说的话。
“对不起,最近我太忙,没有陪着你,在家待着很闷吗?”他语气更加低了几分,“我知道这样一直把你绑在身边很自私…”
听到最后一句话,升卿的眼里浮现明显的迷茫。
什么叫绑在身边?对动物来说,能拥有一块安全领地,每天获得充足的食物来源可是生存的头等大事啊。
可是真说没有一点感觉吧?
其实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
升卿思考了一会儿,努力搜肠刮肚地想准确表达自己的想法:
“…其实我只是有点好奇人是怎么样生活的,想知道我能做什么,想知道我当人的话,能养活自己吗?”
“你问我之前觉不觉得闷…”
他不知道闷是什么。
升卿作为一种适应能力很强的蛇类,其传承的本能是改变自己去适应不同的环境,倒从没想过改变环境。
他今天出来,只是单纯想知道人是怎么生活的,这也是一种想要改变自己去适应环境的行为。
“我明白了,我的确不能一味把你关在屋里面,这对你不公平。”严皓的表情认真起来,“所以你想做什么呢?总不能真去卖包子吧?”
作者有话要说:
直接剧透,小蛇要去当动物医生[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