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阳秋不仅在北临名声显赫,在其他国家也颇有盛名。
早年间师从多位名师大儒,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后又科考,一举夺魁;一路磕磕绊绊,从江州县令做到内阁学士。
虽仕途上历经坎坷,却始终不改其志,在老皇帝病逝过后,成为了北临新帝亦博政的辅佐大臣与老师,位列三公之一!
然而亦博政年轻时痴迷战争,不顾国家的财力、人力状况,频繁对周边国家发动侵略;为了扩充军备,不顾劝阻,大肆增加赋税,榷酒征茶,引得民不聊生。
闫阳秋多次劝解未果,在大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痛斥皇帝的行为,后被贬至江州十三年;这期间他创办书院,亲自讲学,十几年如一日。
朝堂之上多半年轻官员,都是他的学生。
如今陛下病重,立储一事迫在眉睫,若是哪一位皇子能得了闫阳秋的青眼,登上东宫之位的路上将会如虎添翼。
回到东都不过三年,这便要辞官退隐,无异于告诉世人,自己见惯了世事浮沉,无意党派权势之争。
怕只怕,他想两袖清风躲清闲,而事态会发展到更加难以控制的局面。
书房内,窗前的长桌前,玉宁安收了笔锋,视线落在最后那个‘渊’字之上。俊逸的眉目之间,时刻笼罩着一丝愁云。
当今陛下年少时四处征战烧杀掠夺,不止是疆土财富,更是掠夺了不少小国的美人;他后宫充盈,子嗣众多,除却夭亡以及尚未成年的儿子之外,目前有四位皇子在年岁以及能力之上,都可胜任储君之位。
大皇子亦临宗,是皇后所生的嫡长子,时年三十六岁;曾数次随同皇帝出征,能征善战,威名远扬,是目前太子呼声最高的人选。
八皇子亦临瑞,为人轻浮放荡,日日纵酒,夜夜笙歌,奈何他母族势力强大,即便是他看上去无心争权,也难逃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十三皇子亦临璟,相对其他两位皇子而言则安静的多。平日除了上朝,几乎不与任何大臣结交,为人也较为清冷,性格却最像当今皇帝。
十六皇子亦临渊,他生母早逝,寄养在皇后膝下,十来岁时便跟随大皇子亦临宗东征西讨,如今尚不及弱冠。世人皆知皇帝宠爱幼子,朝堂之上不乏亦临渊的拥护者。
然而不知为何,皇帝始终不曾决定储君人选。
玉宁安将墨迹未干的纸拿起来,一角伸进桌上的火钵之中,一阵青烟飘过,微弱的火苗渐渐窜高,须臾片刻,将他手中写满文字的纸吞噬殆尽,只留下几撮白灰。
几场大雨过后,秋日凉意姗姗来迟;温润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落入窗棂,星星点点地洒在玉宁安身上,将他包裹在一层温暖的柔光之中。
瞧上去,竟然有几分他不属于这里的错觉。
玄羽在门外等了片刻,确认玉宁安听到了他的声音,这才抬脚进门:“小九。”
“师哥回来了,楼江月呢?”
“他去熬药了。姝影递了消息,想要求见你。”
“告诉姝影,现在还不是时候,等过一阵子,我自会去见她,让她再多留心一些。”
“是。崖州那边传来消息,说人在亦临渊离开的当天夜里便被人灭了口。”
“动作如此之快,够谨慎的。”玉宁安握住轮椅的轮子,将自己转了过来,拿了旁边铜盆中的棉布净手,“坐。”
玄羽应声坐下,又说道:“方才在后院碰到国公爷,他似乎有什么事要与你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花园了。”
“嗯,你平时出门多注意些,别让父亲发现了。”
话音才刚落,玉文曜一身风尘仆仆出现在书房门口,玄羽立刻起身让开。
“多谢。”玉文曜坐下后,沉沉叹了口气,眉间沟壑越发深了,“陛下召你后日辰时入宫。清宴啊,你若是不愿去,我再去跟陛下告假,说你身体尚未痊愈,不宜出门。”
玉宁安微微一笑:“父亲也不能总以我重病为由,搪塞陛下的旨意。一两次尚可,若是多了,会叫陛下猜忌,也会让百官议论。”
其实玉宁安知道,从他来到东都第一天起,皇帝就知道了他的行踪,并且传来口谕,待他病好之后,进宫面圣,只是他一直病着。
“明日不上朝,为父......”玉文曜言语一滞,憋了一眼玉宁安,见他神色无异,才又说道,“我与你一同前往。”
“父亲不必担心,宁安自行前去便好。”
“......既如此,我就在家等清宴回来。”
***
北临天启三十四年九月二十四,玉宁安要奉旨进宫。
天还未亮,玉如意便拉着国公府的大丫鬟,拿着新备好的服饰簪玉来等兄长起床。
北临国富民强,从皇族到平民,人人都对发型服饰十分注重。即便是普通人家,也会置办一身行头,在特殊场合使用。
普通人家尚且如此,更何况他还有个世子的名头。
丫鬟在玉宁安头上捣鼓了大约有半个时辰,又是盘发穿簪,又是点翠坠玉,结束后,玉宁安觉得自己的头都沉了不少。
整理好之后,玉如意都看傻眼了。
玉宁安笑话她:“怎么了,眼都直了。”
“......”玉如意噘嘴,脸上有些委屈,“同是母亲的孩子,为何兄长这般好看。”
“女大十八变,如意还小,再长大些会更漂亮。”
“哼,我才不在乎呢。只是兄长,你的唇色有些深,要不要涂些口脂盖一盖?”
“……不必了。”
“那便快走吧,父亲已经在外面等着了。”玉如意把玄羽挤到一边,扶上玉宁安的轮椅,一边出门一边小声在兄长耳边说道,“兄长,我能不能在宫门口等你啊~?”
“你今日不是要去城外跑马吗?”
“跑马什么时候都能去,跟兄长一起逛一逛东都,可不是随时都行的。”
“随你吧。”
卯时一刻,马车抵达宫门之外,门口守卫接了玄羽递上牌子,扫视了一圈轮椅上的人,视线又落到玄羽身上:“皇宫禁地,卸下武器方可进入。”
玄羽死死盯住眼前的守卫,扶着轮椅的双手越发握紧,就连呼吸都开始急促了。若不是因为玉宁安,皇宫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是绝对不会来!
如今缴了武器,万一有人对玉宁安不利该怎么办!
“咳咳——”一声轻咳,唤回了玄羽的思绪。他不情不愿地将腰上长剑解下来,扔给宫门守卫,对方这才放行。
然而皇宫重地,威严庄重,过了崇武门,玄羽就被禁军拦在门外,由内侍送玉宁安进去。
玄羽虽是不放心,但也没有法子,只好看着玉宁安的走远的背影,像根木桩一样杵在门口。
崇武门内廊道下,两人正走着,前面的人忽然停下脚步,韩璋一时不察,一头撞了上去,后退半步,捂着鼻子询问:“殿下干嘛突然停下,属下的鼻子都要塌了!”
亦临渊没有回应,韩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皇帝身边的内侍正推着一个轮椅往后宫去,由于距离较远,瞧不清轮椅上那人的样貌。
“看什么呢,那不是王公公么?”
亦临渊单手背后,一手捏着腰间玉扣,对韩璋说道:“把衣服脱了。”
“啊?”韩璋以为自己听错了,四下瞧了瞧,处处都是守卫,“您要作甚?”
“快脱。”
“……我这,这…这要是让别人看见了,在陛下面前胡说八道,父亲定会打死我的!”
“你若不脱,回头我就把你送回威远将军帐下。”
“……脱就脱嘛…”韩璋不知道亦临渊想做什么,但还是乖乖脱了下来。
亦临渊麻利地解开了自己的外衫扔给韩璋,又穿上韩璋的外衫。他身量比韩璋高出不少,韩璋的外衫穿在他身上,袖子和下摆都短了一截。
“你先走吧,我晚些再回去。”说要,单手撑着栏杆一跃而下,丢下还没反应过来的韩璋像个傻子一样楞在原地。
王公公推着轮椅,边走边跟玉宁安说一些宫中礼仪,以及见到皇帝以后需要注意的事情:“世子在江州长大,想必不熟悉宫中礼仪,待会儿见了陛下,要跪拜叩首,陛下叫了起身,奴婢再来扶您。”
“多谢公公提点,宁安惶恐,不知该如何感激公公。”
“世子这是哪里话,这都是奴婢的本分。”
王公公正欲再交代些什么,忽然有人握住了轮椅把手!他转头一看,心下咯噔一声,一句‘十六殿下’还没出口,就看见亦临渊朝他摇头。
王公公立刻会意,松开了手,把轮椅交给了对方,自己则头前带路。
玉宁安早就察觉身后有人,回头一看,是那张在火光中看过的俊脸。虽是穿着不合身的官服,也难掩一身贵气。
他故作惊讶,几乎要从轮椅上挣扎着站起来:“王公公!”
“世子放宽心,在下韩璋,乃御前侍卫统领。”
王公公笑着说道:“老奴年纪大了,身子骨大不如前,韩将军只是来帮帮忙。”
“哦…原来如此。”玉宁安这才放松下来,“抱歉,是我失态了,多谢韩将军。”
“世子不必客气。”亦临渊推着轮椅跟在王公公身后,视线从玉宁安的头发一路往下,划过搭在扶手上的手,再到膝盖,来来回回。
南城县那晚,虽然并未看清他的模样,可身上这股淡淡的药味却是让他难以忘怀。
前些日子一直在城外等着调令,刚回城没多久,便听说陈国公家的世子回来了,却一直未曾进宫面圣。
宫里处处都在议论,说这世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如此胆大妄为。如今见了,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玉宁安觉得自己快要被对方盯透了,明明太阳刚刚升起,愣是快要憋出汗来。
正在他准备开口之际,听身后人问道:“世子殿下好生面善,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玉宁安挑眉,唇角划过一抹笑意:“宁安身子不好,回东都后从未曾出过门。据我所知,陛下近卫无诏不得出宫,不知韩将军说得‘见过’,是何时,在何处?”
“……”
作者有话说:
清宴:小子跟我玩儿心眼儿,你还嫩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