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临天启三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五,阳光稀薄,寒风凛冽;平日里繁华的东都此时万人空巷,寂静如斯,全城百姓今日齐聚长街,吉服饰以金银绫罗,礼帽满缀珍珠宝玉,盛装而待,翘首以盼。
两三岁稚童被父母高高举起抗在肩膀上,稍大的孩子揪着父母的衣角,被挤在蜂拥的人群中……他们虽然不能理解眼前看到的景象,但仍然被沸腾的情绪所感染。那是生长在太平盛世下的懵懂与心安。
在如同雪后青松一般的士兵维持下,人群杂而不乱。
随着阙亭之上的钟鼓声与悠长的号角响彻云霄,庄重华丽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数千名禁军身着铠甲,手持长矛利剑,排成整齐的方阵,步伐整齐,多而不乱,庞而不杂,气势如虹!
旌旗飘扬,遮天蔽日,鲜明的旗帜在冷风中猎猎作响;鸣锣开道,鼓乐震天,雄浑低沉的号角声仿佛自天际而来的龙吟!
随行官员数百名,武将骑马,文官乘车,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所经之处,百姓们纷纷跪地参拜,山呼万岁!
随着禁军走过,十二个仪仗队簇拥皇帝的五辂车走过长街。其中为以玉辂最为奢华。玉辂高一丈三尺九才五分,阔八尺二寸五分。青漆围栏雕梁画栋栩栩如生;四周垂红挂缨,丝线密织的御尘布幔上绣着象征皇权的金龙踏云;车内暖玉铺地,水晶作灯,极尽奢华。
皇帝坐于其中,头戴冕旒,身着华服,身姿犹如巍峨的苍山,矗立在权力的巅峰。即便隔着半透的布幔,也无法阻隔那与生俱来的庄重与威仪!
玉辂之内的香炉中青烟袅袅,车内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威严的皇帝正襟危坐,睥睨着脚下匍匐的百姓,目光中满是冷漠与疏离。
玉辂左侧随行的是北临威远将军韩弘言,他虽年事已高,但眼神依旧锐利,表情严肃凝重,时刻注意着周遭环境。
黑色战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芒,头盔下的脸庞刻着深深的皱纹,是岁月与战火留下的印记,更增添了他的威严。
年轻时跟随皇帝东征西讨,多次救皇帝于危难之际,战功赫赫,极受皇帝信任与倚重。
亦临渊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随行于右侧。
他金冠束发,剑眉斜飞入鬓,眼眸犹如深邃夜空中的寒星;一身银甲在阳光下闪耀着寒光,一阵微风吹过,扬起身后红色披风,烈烈作响。
他手执长戟,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随着队伍前行,亦临渊攥紧缰绳,夹紧马腹,视线扫过热闹的长街,警惕着,似乎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瞧什么呢小十六?”
亦临渊斜了斜眼,瞧见在如此正式的场合下难得衣着谨慎的亦临瑞,淡然道:“八哥瞧什么,我便瞧什么。”
“是吗?”亦临瑞挑眉,正经不过片刻,“我瞧着那边儿的美人儿不错,小十六也快二十了,可有能入眼的?”
哪里有没有美人亦临渊并不在意,他更担心玉宁安不知何时会以何种方式出现。无论如何,希望玉宁安不要轻举妄动。若不然,他是不会任由玉宁安乱来的。
“八哥万花丛中过,瞧谁都不错,可如今都二十九岁了,府上连个女主人都没有。”
“美人只要瞧瞧便好,王妃的人选,还是要慎重的。”
“前阵子听说贵妃看上了刘太尉的嫡女,想来八哥是好事将近了。”
“哼~”亦临瑞轻哼一声,眯起眼,脸上挂着一贯以来的笑容,“若真有那么一天,小十六可要前来观礼。”
亦临渊同样轻笑:“那是自然。”
“不过,比起美人儿,我最近交了一个新朋友,非~常有趣。等祭祀结束,带你认识认识,你一定也会觉得有趣的。”
亦临渊偏过头,对手亦临瑞那双笑弯的眼,突然觉得有些奇怪。然而目前的状况,容不得他多想。
“不必了,八哥的朋友我不感兴趣。”
“呵呵,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兄弟二人看似平淡的谈话,很快被人群的欢呼冲散,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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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南院的梨树下,玉宁安单手撑着冰凉的立柱,静静站在那里,抬头望着梨树光秃秃的枝丫出神。
玄羽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黑色药汤从小厨房内出来,就看见玉宁安在冷风中坚韧颀长的身姿。虽说平日也有起身行走,但那时都会有自己在一旁辅助;如今从背后看他,才知竟是这般挺拔如松。
玄羽很快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赶忙将药碗放在围栏上,快步走过去扶住对方:“怎么自己走出来了?这几日恢复不大好,外面风很大,楼江月又不在,万一...”
“师哥,你听见了吗?”玉宁安抓住玄羽的手臂,直勾勾地望着南院高高的山墙,听着外面震天动地的喊声以及庄严的礼乐,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飘忽,思绪不明。
玄羽点点头:“...嗯。”
“想必每年青苗神祭时,长街都是那样一番国泰民安地风采吧...我也想去看看...”
玄羽垂眸,眉头深锁:“一个穷兵黩武的暴君,一帮奸佞腐败的官员,一群愚钝盲目的百姓,刻意粉饰的太平,没什么好看的。”
“以后,不要再说这些话了,毕竟隔墙有耳。”
“是。”
“回去吧。”玉宁安瞥了一眼把守在院外的守卫
守卫对上被那双淡然又冷漠的眸子,顷刻间产生了一丝恍惚。他立刻收回视线,像是心脏被人捏在了手里一般喘不上气,脸颊发烫。像是发泄一般地握紧了腰间佩刀,恼羞成怒。
“妈的,真晦气,若不是要在这儿守着那瘸子,我也能去参加祭祀典礼!”
院子里终日都萦绕着阵阵药草的苦味,这几日药味愈发浓郁,然而却无人在意。
回到书房,玄羽扶着玉宁安在几案前坐下,将那晚味道极为刺鼻的药汤端到他面前;药碗尚未靠近,那双飞扬的剑眉已经皱了起来。
玄羽将黑乎乎的汤药递给玉宁安,却又不肯松手。
“怎么了?”玉宁安问。
“......一定要这样吗?”
“苍山路险,轮椅如何上得去。”
“可是这药,药性凶猛,时效极短,且有很强的副作用,”玄羽眉头紧锁,“难道没有其他方法吗?”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有。”
玉宁安何尝不知这服药吃下去无异于催命,可近几年皇帝深居皇宫,若非青苗神祭绝不可能出宫。有人想陷害陈国公,必定有所防范;别说入宫觐见,他怕是连宫门都进不去。
皇帝出行,防守严密程度也会比在皇宫更为紧张,凶险程度自是不必说,但不确定性也很多;所以,这也是他能见到皇帝的唯一途径。
玉宁安将那碗药从他手中拿过来一饮而尽!苦味自舌根开始缓缓蔓延,他捏紧轮椅扶手,指尖泛白,费劲了力气才压下呕吐的冲动。
不多时,内脏的隐隐作痛也逐渐消散,一股暖意从腹部开始蔓延至全身;他看着自己的手心,原先灵活的手指开始变得僵硬;来回伸展几次,僵硬感才有所缓解。
“...小九...”
“无妨,我自己来。”玉宁安无视玄羽伸过来的手,扶着轮椅缓缓站起来,平日稍作动作都会剧痛无比的脚腕开始麻木,脚底隐隐发热。
来来回回走了许多遍,才逐渐适应麻木的状态。
眼见日上中天,玉宁安算着时辰,祭祀的队伍差不多已经快到神庙了。
天空昏暗,风雪骤起。
“你出去吧。”
“......药效最多一个时辰,你一定要在那之前回来,不然...”
“我知道。”
玄羽拿了一套素色的衣裳,替玉宁安换好,退到门外,用院外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到:“公子好好休息,我就在门口。”
说罢,又深深看了玉宁安一眼,缓缓关上门。
院外守卫的士兵闻声回头,看着玄羽如木桩一般站在门外,眼中满是嘲讽之意。
“不在亲爹跟前长大就是不亲近,陈国公都死到临头了,世子竟还有心情午睡。”
几乎被冻僵的同僚哈着气接过话:“就他那副病殃殃的身子,除了睡觉还能做什么?不然,还能冲出来同你们打一架不成?”欺伶旧四刘伞七叁伶
“就他那样,怕是连我家婆娘都打不过吧..”
话音落,二人对上视线,突然大笑起来。
肆无忌惮的笑声随着骤起的北风传进院内,玄羽依然像雪中青松一般杵在门口,巍然不动。
玉宁安绑好护腕,将腰间软件系好,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矗立的影子,推开窗户,踩着窗台纵一跃而起,踩着高高的山墙,飞入院外的竹林,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国公府。
飘逸的衣摆带起刚刚落地的浮雪,很快被寒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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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帝王之事莫大乎承天之序,承天之序莫重于郊社之祀。
浩浩荡荡的队伍到达苍山,此时,柴炉已经点燃,冲天而起的袅袅青烟融入了灰暗的天空,仿佛成为了连接天地的纽带。
一阵寒风袭来,腾起的柴烟在寒风中肆意扭动,仿佛是不甘被束缚的灵魂,拼命想要挣脱这寒冷的禁锢,却又一次次被狂风无情打散。
伴随着庄重肃穆的鼓乐声,皇帝步下玉辂,牵着皇后的手,从山下一步步踏着台阶至祭坛最上层的平台。
祭坛四周空旷如野,只有巨大的祭坛以及最上方巍峨的神殿,负责警戒的士兵层层把守着各个方向,不敢有一丝松懈。
晶莹的雪花飘忽而下,将祭坛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亦博政来到雄伟神殿正前方,巨大玉石碑高耸于此,上面记载了北临从第一任皇帝到目前为止所有皇帝的丰功伟绩。
他只是淡然看了一眼,接过礼部尚书事先备好的玉帛放在几案之上,点燃了三支巨大的神香,口中诵念着对先祖的崇敬之意,再是带领群臣三跪九叩。
看似虔诚,实则丝毫不见恭敬。
念词结束,皇帝轻咳几声,随手将神香递给了亦临瑞。
亦临瑞一愣,随即立刻恭敬接过神香,看了一眼神色淡然的亦临渊,将神香插入香炉。
以往祭祀,怕对先祖不敬,这种神圣庄严的礼仪,历任皇帝从不曾假手于人。
底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心思各异,早已不在祭祀之上。
作为瑞王一派的大臣像是明白的什么,顿时腰杆都直了几分,对身边其余皇子党派的同僚也多了几分不屑。而其他人则陷入沉思,都在揣测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更有甚者,并未将皇帝这一举动放在心上;毕竟皇帝重病初愈,神香又大又沉。
拜过先祖之后,大部队这才前往神殿,进行祈福仪式。
神殿内外香烟缭绕,盖着红布的三牲礼整齐摆在神象前,随行人等神情肃穆,不敢有丝毫懈怠。
祭坛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庄严的礼乐和祭祀的仪式声在空气中回荡。
整个祭祀祈福过程礼仪繁琐,禁忌众多,又是一阵跪拜过后,直至日上中天,青苗神祭祀才算过了大半程。剩下的一般由太子主持,丞相、太尉、礼部尚书等朝廷大员带领其余官员继续进行,并不需要皇帝亲自出席。
然而当今皇帝并未册立太子,以往也都是大皇子亦临宗来主持后续事宜。这次祭祀也只有在东都八皇子瑞王、十六皇子亦临渊以及才不过九岁的十九皇子来参与。
与神殿相隔不远的长庆宫内,亦博政斜靠在软塌上,随行的几名医官正在给他熏香把脉,亦临渊个亦临瑞两兄弟等在门外。
不多时,丞相和刘太尉结伴而来:“瑞王殿下,十六殿下。”
亦临渊道:“丞相有礼。”
曹显东须发花白笑意盈盈:“不知陛下可在?”
亦临渊点点头,将二人拦在门外:“父皇大病初愈,舟车劳顿又祭祀参拜,这会儿正在歇息,若非急事,不便打扰。”
“十六殿下此言差矣。”刘太尉抱拳顿首,算不上多恭敬,“之后的流程年年都是宗王殿下主持,如今宗王不在东都,我与丞相特地过来请示陛下,由谁来主持后续流程。”
言罢,视线落在廊下的亦临瑞身上,眼含笑意,微微点头:“瑞王殿下。”
“嗯...”亦临瑞斜靠着廊柱,淡淡应了一声,并未打算上前与他们攀谈。他本身对这些事情毫无兴趣,只要不是他,随便谁都无所谓,他只想着什么时候能结束。
又开始下雪了,他家还养了一只吵闹的小山雀。
随侍在皇帝左右的王公公从殿内出来,对着外面四人说到:“陛下请诸位进殿回话。”
作者有话说:
玉宁安:等我打个封闭,去把你们团灭了(微笑.jpg)
对于祭祀这一类的流程和礼仪,因为真的不太懂这些,也查了很多文献和历史,还是尽量简化了,反正表现出那个意思就好啦…不要为难我自己。
这一章写了好久,也改了好久,到目前为止也不是最满意的…(可能我也写不出最满意的了,感觉自己尽力了…)
谢谢大家。
另外,欢迎小花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