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荒村

倾别酒 柳八斤 2779 2025-12-17 08:47:30

继续赶路后柳煜很久不发一言。他生在江东,长在江东,从小耳濡目染的都是羌弥人如何不讲道理、不知礼节,他们茹毛饮血,野蛮凶残,只因为眼红江东的富庶,所以一门心思想杀过来,要将这里的一切占为己有,但同时又因为忌惮大兵在手的萧氏而不敢妄动。

丁肃说道:“阿煜,你放心吧。他们应该马上就能到江东境内,那儿毕竟有村镇,不会再发生饿死的事儿了。”

柳煜在长长的沉默后才说道:“可是,就算不被饿死,要在江东扎根也没那么容易的。他们来自北境,即使顺利来到江东,又如何取得这边百姓的信任?何以在此立足?看他们的样子,连站着说话都已经极度疲累了。”

丁肃当然也知道这点,只是想安慰他而已。

柳煜又道:“但北境若真遇如此严重的天灾,本身又是贫苦之地,必然无法支撑,那里的人又能怎么办呢?”

丁肃听了,正色道:“阿煜,我问过你,如果苍北不适宜生存,北人南侵你能不能接受。你说不能。”

柳煜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拳:“对不起,是我想得简单了。仓廪实而知礼节,连基本的温饱都不能保证,哪儿还管得了那么多。”想到这里,突然一激灵,“阿肃哥哥,如果羌弥的现况真像刚才那人所说,那么——”

丁肃沉声接了下去:“你舅舅募兵的目的就更不简单了。”

羌弥荒年天灾,饿殍遍野,民众离乡背井,冒死南往。若是为苍北考虑,面对如斯境况,如何做才能将其彻底转变?

答案不言而喻。

招兵买马,举全部之力南攻,不成功便成仁。

古人沉战船,破釜甑,烧庐舍,大败敌军,若苍北羌弥受天灾所胁,再无退路,那么兵士孤注一掷也并非不能理解。越被是断了后路,越是会全力以赴,因为已经没有机会让他们回头。

如此想着,两人越发觉得情况紧急,不由地加快了步伐。

走着走着,满眼的土黄终于渐渐变了颜色,绿意越来越多地点缀其中。江东和苍北的交界虽由士兵看守,但其景致分明,走到这里一看便知。等周围绿肥黄瘦之时,柳煜和丁肃知道自己已经踏出苍北的地界,回到了江东境内了。

两人又一口气走出六、七里,一是身边的水和食物都已告罄,容不得他们再拖拖拉拉;二是募兵之事看来非同寻常,能早一天上报江东就少一分危险,多一点防备。

丁肃跃到一片小土丘上往远处看去,只见一个小小的村落孤单单地伫立在那里,现在应是吃饭的时点,但没有一处房屋飘出炊烟来,两人走得又渴又饿,已经顾不得许多了,于是打算先找村民要点茶水干粮。

走到那村口,两人几乎同时定住了脚步。

“保合村?”村口的木牌竖插在地,红底黑字的村名特别醒目,村内隐隐传来一股血腥气。

丁肃道:“那不就是之前被苍北军士劫掠的村人所住的村子吗?”

柳煜不禁有些泄气,如果是这样,说明这村子现在应是没人住了才是:“难怪血味那么重。”

丁肃道:“我们都乏了,说不定村里还能留着些什么吃的,找找去。”其实他的内力倒不至于走这些路就真乏了,但他知道柳煜现在很需要休息。

进了村,血腥味陡然浓郁起来。这个村子并不大,大概三十多间草房,被杀死的尸体被胡乱地丢在一旁。

“阿肃哥哥。”柳煜道,“估计那些幸存的村人不敢再回到这里了,我把他们埋了,让他们都入土为安吧。”

丁肃道:“先找点吃的喝的,不急。”

柳煜缓缓摇头:“吃完再埋,我怕会受不了全吐出来。”

那些军士极其残暴,杀人不仅如砍瓜切菜,更似将其作为一种娱乐方式。很多尸体身上交错着深可入骨的刀痕,肠破肚烂,内脏流了一地,如果只是为了杀人,并不需要用这种酷烈的手段。

丁肃越看越觉得气愤:“早知他们如此畜生,当时真应该一个也不放过。便宜他们了!”

柳煜垂眸沉思了一会儿,突然说道:“阿肃哥哥,你记得吗?当你指责那些苍北军士不从军令时,有人断然否认,这时是谁阻止他说下去的?”

是苏星海!

丁肃头脑中瞬间闪过他白衣飘飘的身影。想象苏星海杀人于无形却又云淡风轻、朗声而笑的模样,他不禁心里暗暗生寒。

“苏星海不仅杀了那人,还将剩下的人都放走了,于是,我们错过了盘问的良机。”

当时并不以为意的事情,现在细细想来,全是疑点。

那人否认自己不从军令,那么反过来,也就意味着这是苍北下达的指令?或者至少苍北并没有对他们残杀江东平民作出任何阻拦?然而,现在追究也已经来不及了。

两人忍饥挨渴,怀着一腔愤懑,花了不少时间将尸体一一掩埋。做完这一切,他们才走进一间屋子里去。

这间屋子是里外两开间的,前间的桌椅歪斜,水壶水杯都摔碎了,地上是干涸的血迹。后边的厨房却是收拾得干干净净,萝卜、白菜、大米在角落堆着,打开两个大坛子,一个封存着米酒,细心地标注了日期,而另一个里面竟还有腌着的酱油肉。

可以想见,这屋子的主人应是个对生活充满热情的人。

柳煜双手合十:“谢谢屋主了,我柳煜途经此地,和阿肃哥哥借食材一用,请勿见怪。”说罢就动手想去拿那颗白菜。

丁肃制止道:“你想干嘛来着?”

“……煮饭做菜呀。”

“你会吗?”

柳煜怔怔道:“那个——我记得书里有提到过……”

“好了。”丁肃打断他,“灵焰山庄的少庄主哪会干这些?你去外面呆着,让我来吧。”然后不由分说地将柳煜推了出去。连日赶路,还硬要挖坑埋尸,他的体力应该支撑到了极限了,刚才埋尸一定制止不了他,但至少现在可以用这个借口让他去多休息会儿。

丁肃将柳煜推到厨房外,顺便关上了门,柳煜只得坐在椅子上干等着,然而屋主就是在这房里被杀死的,看到地上的血迹和碎裂的茶具,他总觉得心神不安,于是便来到了屋外。

保合村被弃不久,可能是阴灵未散,大白天的也觉得有股森冷之意袭来。柳煜抱着双臂慢慢走着,屋前堆的柴禾、屋后种的花草、门头挂的熏肉、窗上贴的窗花……他一路看这些平常的物事都像一根根刺,刺得他心里生疼。

一直以来,他都生活在江东,那里富庶平和,他作为灵焰山庄的少庄主更不可能为了生计操心,从来没想过两地边界之争到了这种地步,竟然侵入平民村庄滥杀无辜,而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又有人衣不遮体、食不饱腹,有人为了整一口吃食不惜冒生命危险远涉千里他乡。

他想到马脸男一行枯瘦的身体和蜡黄的面孔,心中又是一凛。无论江东、苍北,其实百姓何辜?不管怎样,希望募兵一事尚未成形能及时阻止,也希望江东的上位者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可以网开一面,毕竟人性本善,看着羌弥人一个个饿死非仁者所为。

丁肃松了口气,他终于将一桌子菜烧好,这才空出手来抹了抹头上细密的汗珠。其实他自己也不擅厨艺,在灵焰山庄时也有屠大通这样专业的厨子掌勺,每个下人都是责任分明,各司其职。

他推开厨房的门,没见到柳煜的身影,又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回音,心里不禁警觉起来。

室内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丁肃也觉得不适,出得门来,村庄愣是静得没一点儿声音。他心里正急,这时,只见一个身影沐着日光自远处缓步向他走来。

日光正衬着柳煜那明红的短袍,显得他本就白皙的脸色更加苍白。他蹙着眉心,紧紧抿着唇,表情很是严肃。

等不及他走过来,丁肃早迎了上去,抓住了他的手,发现冷得像一块冰。六月精阳,日头甚好,晒在身上本来应该是暖热的。

柳煜道:“阿肃哥哥,这个村子虽小,但村人都在很努力地生活着,可眨眼之间……就成了这样。”他微微仰起脸,眺望远处。

那里的一小片土地上林林总总地隆起几十个小土包,每个土包上都插了一根粗枝,代表一个逝去的生命。

丁肃道:“江东和苍北已经和平相处百年,就算现在魏廉在世,想要兴风作浪也难了,他们掀不起大风浪的。”

柳煜道:“此一时彼一时。百年前没听说苍北天灾,如果现在吃都吃不饱,这一战再是险恶,他们也会义无反顾的。”说到这里,他无由来想起星月海的那棵枯树,还有独坐树下神情寂寞的苏星海。

丁肃知道他说的是个理,也不再劝:“先吃饭吧。不管怎样,吃了饭好好休息,然后才有力气赶路。萧乾是个有魄力的统领,我们把知道的讯息都告诉他,掌权者会决定如何应对的。”

“现在也只有如此了。”

桌上饭菜尚温,柳煜明明知道是丁肃亲手做的,吃的时候却还是免不了东想西想,甚至连什么味儿都没怎么尝出来。心中的担忧和疑窦都越来越深,总觉得前方是一团乌云,马上就要降下滂沱大雨,而自己这边连伞都来不及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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