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深眠

倾别酒 柳八斤 3565 2025-12-17 08:47:30

丁肃张开眼时,只觉头还是裂开似的痛。轻纱帷幔,锦衾玉枕,这里似乎是一处不错的客房。他用力甩了甩头,刚想着起身,忽听得有人说道:“毒素未清,快躺着。”

柳煜就在旁边,将丁肃的身子往下摁。

只稍稍一动,丁肃果然觉得眼前金星乱冒,干脆敛了眸子调息,牙缝里恨恨地挤出一句:“那个死孩子,明的不行来暗的。黯然居的脸都给他丢尽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在星月海提到自己门派时纪轩英会现出那样扭捏的神情,以阴毒之法待外来之客绝不是君子所为,如果在江湖上传出去,会被名门正派的唾沫给淹死。

柳煜伏在他身边,轻声道:“阿肃哥哥,你总算醒来了。你中的毒叫做‘催命’,名字听着吓人,但却是能解的。我已经帮你解了毒了,一个月内你千万不能乱动,最好一直躺着,防止渗入你血液的毒流速过快。就算已经解了大部分的毒,但余毒还在,十日内还需每二日放一次血,将毒素根除。”

丁肃合眼想了一会儿,说道:“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中了毒的。”

但听到柳煜道:“我们逃不开的,那‘催命’和苍北飘香散有异曲同工之处,想必几味关键的药引子系出同源,但和它相比,‘催命’更是无色无味。整个青山岭都是‘催命’的毒气弥漫,在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吸入中了毒,只能靠放血来解。”

丁肃蹙起眉心:“那死孩子部署好不周密,居然一开始就已经想好要毒倒我们了!”他殊不知,“未雨绸缪”是齐越从星月海被逐出师门、尊严扫地的代价中得到的深刻教训,现在也被他玩得熟稔了。

想到这里,丁肃突然睁眼望向柳煜。只见他脸上本就没有多少的血色已褪尽,只有唇上一抹胭红惹眼。

那是——血?!

丁肃又抬手看向自己的手腕:细细的一条血痕,是新割开的,还隐隐作痛着。他忍着巨大的眩晕感握住柳煜的手:“阿煜,那你也应该中毒了?你现在怎么样了?!”

柳煜由始自终都垂着脑袋,他微微笑了下,缓缓抬起一条胳膊,也露出腕上的伤痕来:“我给自己解过毒了,没事的。‘催命’的毒性遇强则强,我的内力不如阿肃哥哥你,中毒反而没那么深,过个十天半个月就好了……”话说着,声音却慢慢弱了下去。丁肃低头一看,他趴在自己身上,已经晕了过去。

“阿煜!”丁肃失声叫道,一边撑起身体想要坐起来。门“砰”一声被推开,丁肃一抬头,看到孩童身体的纪轩英拎着食盒,和一个陌生女童快步走了进来。

“鬼叫什么?快躺回去!”小纪轩英身体虽缩小,但对付中毒的丁肃力气已然足够。

他伸手将他重新推倒在床上,旁边的女童跑来盖上锦被,温柔地说道:“丁公子,‘催命’虽催不了命,却暂时卸了你一身气力,不躺好的话毒性发作,你也得多受罪了哦。”

丁肃一边调息运气,一边按捺着暴涨的怒意:“你们把阿煜怎么了?!和萧家堡有瓜葛的也是我不是他!有本事冲我来啊!”

那女童先开了口:“他没事,只是太累,已经睡着了,并没有死。”

话说得不好听,但丁肃焦躁的情绪稍稍得到了安抚:“你说——他只是睡着了?”他抬指擦过柳煜的脸颊,苍白的一张脸,眼下是大大的两片乌青,指尖冰凉的触感。他仰头看看窗外想看看什么时辰,又想起这里本就在地底深处,终年黑暗更甚以前的云归谷,只能作罢。“我睡了多久了?”

那女童伸出三根指头:“三天三夜。”末了,又补充了一句,“柳公子也在你身边陪了你三天三夜了哦。”

纪轩英搀扶着柳煜,对丁肃道:“我们这里很少有人来,你不介意的话和他挤一挤吧?”

旁边那女童捂嘴笑道:“我看,丁公子自然是不介意的。”

丁肃挪开一个身位,让纪轩英将柳煜扶到床上去。他伸手扣住柳煜的腕内,气息匀和短促,看起来果然是轻中毒,但现在真的只是睡熟了而已。他松一口气,帮他把被子掖好。“这三天三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女童往身后一指,纪轩英忙搬来了一把椅子,抬袖在椅座上擦了擦,让她在床边坐下:“我来说吧。”那女童声音甜脆,将事情一五一十地道来。

丁肃旋将倒下之际被柳煜扶住了,齐越没打算真的为难他们,毕竟他还想扣着丁肃作为与萧氏谈判的筹码。

“催命”脱胎于苍北飘香散,效力却强了太多,丁肃资质天成,又有东海孤岛的神功加成,内力已跻身一流高手之列,在“遇强则强”的药效催动下,反而中的毒更深。

纪轩英和女童奉命来照看他们两个,甫开门便见到柳煜割开丁肃的手腕,正俯下身去。

“你干什么?!”纪轩英脱口道。

柳煜抬头看他,嘴角还沾着鲜血:“不给他把毒血吮吸出来,他这样子,起码得昏迷上大半个月!”

纪轩英道:“你这么做,毒液都转移到你身上,昏迷上大半个月的就是你了!”

柳煜道:“无妨,我给自己也放过毒血了,七、八日就应该够了。”

纪轩英:“就算这样,你也不用……”

女童柔声插道:“柳公子,要知道,这七、八日可不同寻常,你会处于深眠状态,人事不知,万一有个万一,你可就死得不明不白了哟。”

柳煜道:“我能坚持,起码等阿肃哥哥醒转过来。”他微微一笑,“到时就算我真死了,也安心了。”

女童脸上稚弱的神情隐去,轻声道:“这位弟弟也不知过几天才能醒来,柳公子,你撑得了吗?”

柳煜俯身吸了口毒血,吐到一边,擦了擦唇,说道:“我能等。而且他应该是安全的,不是吗?对于岭南而言,他毕竟是有利用价值的。”

女童走上前,一张漂亮的小脸正对着柳煜:“你是江东灵焰山庄的少庄主,他是萧家堡堡主嫡亲的儿子,那么,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柳煜不答反问:“你和纪轩英是什么关系?”

那女童突然眉开眼笑,一手支颐,说道:“你可以猜猜。”

柳煜道:“莫非,你们是一对恋人……?”

那女童抿着唇,纪轩英在旁奇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柳煜对那女童道:“那站在齐掌门旁边的女子就是你吧。”

头脑中那女童的脸与那站在齐越身边的年轻女子初雪重叠,大概有六分相似。

“没错。”初雪道,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真没劲,竟然没瞒过你。”她朝纪轩英眨眨眼,“阿英,你不是说我的容貌和小时候不像吗?”

柳煜无奈道:“姑娘只是为骗了在下才故意用这副身体现身吗?”

听他这么说,初雪却正色道:“这倒不是。阿英之前一直服药缩小身体,他需要一段时间的恢复期,他一个人变那么大个,我不跟着他一起长大怎么行。不过嘛,这天下危机四伏,还是变成小孩不引人注目,所以他恢复期一过,我们马上服药重新变回来了。”

柳煜微怔,他并不知道在岭南黯然居,常年闭塞,与外隔绝,从小在这长大的弟子们耳里听到的都是外面的世界如何如何恐怖、残酷,隐藏真正的自己已经成了他们的习惯了。

他慨叹道:“虽然和阿英相识不久,但能让他这么殷勤相待的,若不是自己心爱的女子,还能有谁呢?”

初雪也若有所思:“那么,能让自己心甘情愿为他吸除毒血,陷入险境的,若不是心爱的人,还能有谁呢?”

柳煜微微一笑,突然一阵恶心感袭来,他捂着嘴找了半天,那女童遥遥一指:“那个!”

纪轩英忙过去捧着个空花盆过来,柳煜“哇”地吐了出来。

吐了半天,柳煜才喘着气道:“抱歉了。”

纪轩英道:“该抱歉的是我,是我让你们来黯然居的。你本来也中了毒,再这番一折腾,估计毒性不久就要发作了。”

初雪道:“也算不幸中的大幸了,至少师父没起杀心。本来闯入黯然居的人,这二十多年来不知被毒倒了几个,还没等醒过来就被师父活着切成十七八块喂了狗了,就算没死透嘛——等到醒过来看到自己变成人彘的模样,也不免哭爹喊娘地要自我了结。”配合着她柔柔的声音,这话说得反而令人毛骨悚然。

虽然刚认识不久,但柳煜对这位初雪姑娘的说话风格已经很快适应。他微一怔,很快接口:“在下要谢齐掌门不杀之恩了。”他性子素来温和,虽然黯然居做下用毒气扣住他们为质的卑劣事情,他却也不显恼怒。

初雪笑嘻嘻地看着他:“你这人倒是挺乖巧的,和那个气势汹汹的男人不一样。”

柳煜对于初雪把丁肃形容成“气势汹汹的男人”颇为无奈,他笑了笑,对纪轩英道:“阿英,那你这么说,我可以理解为你不认同齐掌门的做法是吗?”

纪轩英看了初雪一眼,谨慎地说道:“江东和苍北都有我们黯然居的人,其实苍北异动我们也早就发觉了,但情况到底如何却一直云遮雾绕。师父一直弄不清苏星海到底想干什么,明明苍北的军力与江东是高下立判的……既然现在苍北真的宣战了,那师父第一时间联合江东才是上策,把你们扣下明面上是多了一个选择,其实是堵了和江东携手的路。”

初雪道:“我觉得师父应该还没决定怎么办,他已派更多的人去江东探消息了。你们反正现在哪儿也去不了,就好好呆着吧。”

丁肃默默地听着,一直等到初雪说完,他道:“所以,阿煜真的要睡那么久吗?!”自己身体无力,连呼吸都紊乱了,否则他想把这两个假孩子一手一个扔出窗外,然后找齐越那老小子算账!

初雪长叹了口气,她讲了那么多话,而对方只对柳煜将昏睡多久更感兴趣。她看着柳煜紧紧阖着的眼眸,说道:“他早就该睡过去啦。只是就像他说的,你还没醒,他不敢睡罢了。”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衣不解带的照看,就算他没中这毒,也早就挺不住了。这期间,他凭借记忆将成潜背上刻的图全部画了下来,细细研究了一遍,觉得很像江东魏城的地图,但又有好几处不同之处。而等他终于看到丁肃睁开眼睛的那一刻,那也是压垮骆驼最后的一根稻草。

“毒素不仅靠放血,更要靠沉眠去化解,所以这期间你不能弄醒他,等他自然醒来就好。”

初雪站起身来,对纪轩英道:“夫君,该说的我们都说了,丁公子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做的,我们先走吧。”

丁肃知道纪轩英和初雪絮絮叨叨固然不能算是坏心,但其实也防着他直接撂挑子走人。齐越毕竟还是给萧家堡留着点面子,没把他们给直接锁起来,自己一旦好起来,要真的发起狠,还没几个能是他的对手。

他垂首去看陷入深眠的柳煜。他整个人被锦被包裹着,只留出半个脑袋,发丝散落在象牙色的缎枕上黑白分明,嘴唇紧闭。那两个假孩子说他在自己身边守了三天三夜。

丁肃张开手掌插入柳煜的头发里,从上到下慢慢给他顺着,发丝冰凉的触感滑过掌心,微痒。

心有点疼,又有点恼怒,想着想着,后者就慢慢占据了上风。丁肃暗暗恼道:当初要是不来这鸟地方,怎么会被困住?!然而,转念却又想起了那时柳煜灼灼的目光和坚定的语气——“我从小就没有什么大志,当初想继承灵焰山庄,私心也只是因为你而已。但若这一切如成叔叔所言,牵连之大,无论苍北、江东、岭南的百姓都将无辜蒙难……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

在他陪伴着他,与没有陪伴着他的长久岁月里,曾经羸弱、温和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蜕变,显出了他的棱角和魄力,拥有了这样毅然决然的勇气。

丁肃沉眸看着柳煜片刻,心中变得柔软,愤懑不知何时已经褪得干净。他最终俯下身去,轻轻吻上了他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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