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祭奠结束,连夜开车直奔共南港。
白象港到共南港不过两小时车程,阿坤怕耽误时间,一路风驰电掣,只用了一个多钟头就抵达了寰海商会。
“罗先生。”阿坤刚进门,便被罗昌裕亲自迎进了二层最里头的小别墅。
“不用跟我客气,叫我老罗就行。”罗昌裕边说边为他倒茶。
阿坤抬手摆了摆,拦下那杯水:“不用了,我听完你们的计划就走。岛上离不开人,我还要赶着回去。”
罗昌裕点头:“好,那我直说了。”
他说着,从桌子上取出那只微缩的佛塔模型,稳稳摆在阿坤面前:“离巡礼开始只剩三天,这是老板的最后一招——佛牙圣塔。”
阿坤看着模型,眉头皱起:“可是对圣塔下手,目标只是杨成安……那唐金生呢?这次就放过他了?”
“别急。这只是我这边的半盘棋。”罗昌裕淡淡一笑,“让唐金生对杨成安失去信任,让他们之间先起矛盾,这正是我的任务所在。”
阿坤愣了一愣:“半盘棋?那另一半由谁收尾?”
“杨成安那边当然是由老板亲自出马。”罗昌裕的目光冷了下来,“老板进度比我快得多,杨成安已经不再信任唐金生了,只等捅破窗户纸。到那时,不需要我们多做什么,唐杨二人自己就会打得不可开交。”
阿坤问:“那我呢?需要我配合做些什么?”
罗昌裕说:“除了巡礼上你要做好准备,其他的,这三天你主要盯着唐金生就好。他虽然明面上与我合作,但我和他之间毕竟没有丝毫信任可言,他很可能搞些背地里的动作。老板看重的是你现在在他面前的可信度,别让他轻易怀疑你。”
阿坤点头:“这个我明白。”
“另外,”罗昌裕又说,“我还需要你帮我打听一个人。”
“谁?”
罗昌裕道:“那个在三邦谷屠杀惨案中,被花头巾绑走、带往天堂岛的人质——一个暹泰国籍的化学品分销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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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上自杀的女尸已经被杨成安的人放到了地上。
桑适南从远处扫了一眼。
他想要看看缢沟处的情况,可惜死者脖子被她披散的黑色长发挡住了,只能隐约从她裸露出来的肩膀上看到一些青黑色鞭痕。
杜雯率着警员赶到,直接封锁了现场。
无关人员被请离开,临走前,桑适南又多看了眼那具尸体:死者正头朝树内、脚朝外,被人小心平放在树下。他的视线正好落在那双鞋底上。
桑适南眉头微微一皱。
杨成安正站在一旁,接受警员询问:“死者吗?我见过的,应该是叫……珊达瑗。对,是岛上的女学生。还没成年,没开始工作呢。最近有什么异常?我对她不太了解……噢对,我能记得她的名字,也是因为前不久她偷客人财物被抓了个现行,可能是因为这个,羞愤难当才选择上吊自杀吧?至于……身上的鞭痕是怎么回事?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是不是岛上她们年轻小女孩之间互相霸凌搞的?要真是这样,那就是我管教不力了。”
杜雯和法医刚刚听完尸体检验的情况,起身听见杨成安的话,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杨成安心里没来由咯噔了一下。
奚也一行人从前厅方向出来,准备沿着果树林原路返回。沉弄青走在最前面,刚走出小竹楼,他忽然回头把桑适南叫住。
沉弄青问他:“你刚才看那到尸体了?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桑适南皱眉,沉吟片刻后开口:“看不到缢沟,不好确定,但是……”
“但是什么?”沉弄青追问。
奚也也偏头看了过来。
桑适南眯了眯眼,分析道:“死者鞋底没有泥,是崭新的,我推测,她不是自己走过来上吊的,而是死后被人弄过来放上去的。所以,她极有可能不是自杀,是死后悬尸伪装成的自缢。”
“杜雯长官刚才听了杨成安的话,就一直没有开口,难道是发现了什么疑点?”警员跟着杜雯离开现场,回到了车上。
“杨成安在说谎。”杜雯坐下来按了按眉心,“尸体情况都看了吗?缢沟处没有明显的生活反应,也就是说,颈部的那道勒痕不像是活着时上吊吊出来的典型特征。正常自缢的尸体,颈部会表现出特有的生活反应,这里并不吻合。”
车里的警员面面相觑。
杜雯冷笑一声:“杨成安应付我们的话张嘴就来,他一定是知道些什么。”
杨成安怒火腾起,抓起大厅里的一只花瓶重重摔碎,他指着手下咆哮:“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
碎瓷散落一地,底下人站在原地不敢乱动。
“我不是让你们找人看好珊达瑗,别让她死了吗!现在好了,不仅人没了,还搞出这么大动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死在我前厅的树上!”杨成安气得手抖,一屁股坐下来,不停抚着胸口喘气。
“这……我知道了,会长!是娜雅!”底下人忽然想起什么,蓦地抬眼,“我找了个叫娜雅的塔奴看着珊达瑗,这事儿就算跟娜雅没关系,她也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娜雅?”杨成安猛地站直,“快,快带我过去!”
奚也听了桑适南的分析,陷入沉思。
桑适南转头看向他:“在想什么?”
奚也顿了顿,开口:“我在想,如果死者不是自杀,那是谁杀的?把尸体挂在树上,目的又是什么?”
“有可能跟杨成安有关吗?”桑适南想起来死者身上的那些鞭痕,不知为何,直觉总告诉他这事儿跟杨成安脱不了干系。
“杨成安现在屁股后面一堆烂事儿,巡礼还没开始,他反而是最不希望岛上人出事的那个。”奚也摇了摇头说,“对方把尸体悬在树上,可能是想给谁看……前厅是杨成安招待来参观佛寺的记者媒体的地方,尸体悬在这里,只要杨成安带外人进来,就一定能看到。”
但给外人看是什么意图呢?展示自己作品?还是炫耀作案?
“或许是……”沉弄青开口,“对方是想向外界传递什么消息,提醒什么事。”
奚也说:“那为什么不直接悬在佛牙圣塔上?这样整个白象港的人都能看见,除非……”
“除非对方没有力气把尸体搬去那么远的地方,只能退而求其次,挂在前厅那棵树上。”桑适南接过话。
“也算达成目的了吧?把地方官杜雯都找过来了。”沉弄青说。
“没错。”奚也点点头。
他们三人都很清楚,如果不是因为今天他们在场亲眼目睹了这一幕,杨成安一定会私下处理掉尸体,绝不会给杜雯带人过来勘察现场的机会。
但即便如此,也不像乌莱那样,因为有全岛人一起寻找神象,才能让乌莱的死获得那么大的关注……
等等,乌莱?
难道对方是想模仿乌莱那件案子,把动静闹大,让人知道岛上有塔奴死了?
奚也脸色一变:“我知道了!”
“怎么回事?”桑适南问他。
奚也反问他:“岛上有谁会因为搬不动尸体,只能搬去近一点的前厅?”
桑适南一愣:“……塔奴?!”
奚也语速加快:“对,死的人是塔奴,悬尸的人,也是塔奴。杨成安接受询问时太过淡定,他一定是知道悬尸的人是谁,或者有把握找到对方。所以现在那个人多半有危险,快去找她!去佛塔!”
桑适南问:“去佛塔救人?”
“不,”奚也摇头,“是到佛塔上去,找出塔奴住的地方。”
佛牙圣塔旁边设有一台观光楼梯,奚也很快赶到,毫不犹豫登上塔顶,目光落在塔刹最中间那颗谦素辉石上。刺眼的阳光照耀着红橙色宝石,折射出瑰丽的色彩。
奚也顺着阳光射过来的方向,向天堂岛俯瞰下去。
他的视线将附近目之所及的建筑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小竹楼东边,一栋正对着宝石方位的小平楼上:“找到了。”
桑适南皱了皱眉,问他:“确定吗?为什么?”
奚也回手一指塔尖:“镶嵌谦素辉石的位置,原本是那颗鸽血红宝石的所在。拉茵茵住的地方,可以直接望到这颗鸽血红。她是从小生活在岛上的塔奴,能看到这个视野的,一定就是塔奴居住的地方。”
杨成安怒气冲冲地走进小竹楼东边的小平房。
屋里烟雾缭绕。
陈旧的吊灯在烟气中忽明忽暗,光线被毒气熏成了浑浊的黄色。
少女娜雅蜷缩在床沿,瘦得像一根竹竿,手指颤抖地夹着烟管。杨成安走进来时,她也只是麻木地掀了下眼皮,眼神空洞。
杨成安快步走过去,用天堂岛语说:“是你干的吧?”
少女眼圈乌青,脸色苍白,唇上还有未散的白沫。听到杨成安的声音,她怔了怔,浑身一抖,瑟缩着摇了摇头。
“我让你吸!”杨成安抬手,一把夺下她手里的毒品,扔到地上。
娜雅整个人颤抖着跪下,双手去抓他的裤脚。
“求求你……给我……一点……”她声音沙哑,几乎听不出人声。
杨成安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掏出皮鞭,猛地抽在她背上:“我让你看着珊达瑗,结果珊达瑗的尸体就出现在了前厅,这事儿是不是你干的?”
娜雅几乎要晕过去,头发散乱地粘在脸上,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下属跑进来,附在杨成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杨成安脸色微变,手中鞭子一顿:“沉青?他来干什么?”
他皱了皱眉,赶紧吩咐属下:“先跟塔奴说一声,让她们做好准备。”
正说着,就听见外面传来沉青的声音:“哎杨会长,原来是你啊?”
杨成安立刻把鞭子往后一甩,笑着迎出去:“沉老板怎么又跑到非开放区来了?”
沉弄青“啊”了一声,做出一副恍然的神情:“是吗?我还真不知道。这地方太绕了,刚被那具女尸吓到,想出来散散心,结果听到里面有点动静,就进来瞧瞧。没想到居然是杨会长。”
“没出什么事吧?”他说着往里探头,一眼看见墙角那抖成一团的娜雅,愣了一下,“这是……怎么了?”
杨成安面不改色地指指桌上那根鞭子,向沉弄青解释:“这个就是死者的室友。平日欺负人欺负得狠,我今天才知道,珊达瑗天天被她拿鞭子打。得给她个教训。”
他转头看过去:“是吧,娜雅?”
娜雅毒瘾发作,浑身难受得抑制不住轻颤。她不敢不顺从,只能不停点头,一边哭一边嘴里还说着沉弄青听不懂的语言。
杨成安掏出一颗糖,像赏赐一样丢到地上。
娜雅立马扑上去,细瘦的手指飞快抓住那粒糖,紧紧握在手里。
沉弄青盯着娜雅看了一眼,笑道:“这样啊,那是得好好收拾她。杨会长,既然都来了,不如您带我逛逛?我也好奇,这些岛上的女娃娃,平时是怎么生活的。”
杨成安微微一笑。这样的要求他见多了,塔奴身份特殊,天堂岛对于塔奴的生活有专门的“展示区”,专供客人参观。不过也分两种客人,一种是正经客人,一种是不正经客人。
就是不知道,沉青属于哪一种。
沉弄青同杨成安刚走,这里重又陷入沉寂。
桑适南从外墙翻上去,落地时无声无息。守在娜雅房门口的看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从背后掐住脖颈,闷哼一声倒下。
桑适南将昏迷的人拖到墙边掩好,又回身伸出手去,托着奚也把他从墙上抱下。
娜雅蜷缩在墙角,正舔着一颗糖。她对闯入者视若无睹,只顾低头,糖纸的银箔在她指尖微微闪光。
奚也的目光在娜雅身上停了几秒。
随后,他开始巡视这间不足十平的宿舍:两张铁床,一只掉漆的床头柜,窗台下堆着半截破行李箱。空气混着霉味与焦糊味,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他走到床边,拉开抽屉。
铁皮抽屉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盒避孕套。
奚也的指节微微一紧。
他抬起眼,看向娜雅。这孩子不过十三四岁,脸都还未长开,房间里居然就备着这么多这种东西。
娜雅吃完糖,整个人都冷静下来了,眼神也开始有轻微涣散。
但她还是紧紧盯着奚也的动作。
奚也缓缓关上抽屉,转头,用着天堂岛上的特殊语言,声音极轻地问:“这是你的?”
娜雅身体猛地一僵。糖从她手中滚落,啪嗒一声落地。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呼吸急促。
奚也竖起食指,放在唇边,轻轻摇了摇头:“珊达瑗的尸体,就是你悬到树上的?”
娜雅的喉咙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哽咽。
她犹豫片刻,撑着两条细瘦的胳膊,慢慢从墙角爬过来。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奚也的鞋尖。
然后,重重磕了三个头。
“珊达瑗……没有偷客人东西。”
“珊达瑗……是被鞭子打死的!”
奚也俯下身,手指碰到她的头发,轻轻地抚摸她头顶。
“杨成安因为什么打她?”
他低声问。
娜雅抬头看向奚也,声音沙哑,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因为拉茵茵!拉茵茵逃出了天堂岛,他怕拉茵茵把岛上秘密泄露出去,所以严刑拷打珊达瑗。珊达瑗是拉茵茵的室友,她知道一切内情,但珊达瑗到死都没有出卖拉茵茵!”
沉弄青绕着塔奴的住处慢慢走了一圈。
这是栋底层小楼,粉白的外墙被海风吹得有些发灰,窗台上晒着洗净的衣服,空气里飘着肥皂与咸潮混合的味道。
杨成安带他进去,走廊明亮整洁,墙壁上贴着安全须知和晨课表。每扇门后,都是一间间陈设简单的宿舍:铁架床、旧风扇、迭得整齐的薄被。
表面上看,跟寻常的女学生宿舍没什么两样。
只是沉弄青越往里走,心底那种异样就越深。
屋里的女孩们各自忙碌着,有人伏案抄写经文,有人在洗衣服,有人收拾房间……她们动作熟练,表情却很麻木,像是日复一日,每天重复不断地做着相同的事情。
沉弄青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唇角缓缓牵起一个笑。
“杨会长,”他转过身笑道,“我看这里的孩子……都还没成年吧?七岁以后,十八岁之前,就一直这么养在岛上?”
杨成安神色一沉,目光带了几分警惕:“沉老板这是什么意思呢?”
沉弄青收起笑容,凑近他:“我来之前听说,天堂岛能提供一些……特殊的服务。”
他顿了顿,低声补上一句:“不知道杨会长什么时候,也让我开开眼界?”
空气里顿时起了细微的涌动。
杨成安盯着他,神情由试探转为思索。
“沉老板真是爽快人,”杨成安会心一笑,“不过嘛,您身边那个朋友还在。您也知道,有些地方,不太方便带外人。”
唐金生想让中国警察上岛调查他杨成安,他偏要让他们推进不下去。
“哦?”沉弄青唇角一弯,“那巧了。我和我那个翻译也烦着他。他不走,我在岛上跟杨会长想聊点儿什么,都没法放开手脚。”
他说着侧过脸,凑近过来:“我有个办法,可以在巡礼前就让他离开……不过,需要杨会长的配合。您要不要考虑一下?”
杨成安微微一怔,眯起眼,打量他几秒:“什么办法?”
沉弄青说:“有个暹泰籍的化学品分销商,现在是不是还关在你们岛上?”
-----------------------作者有话说:怎么感觉被你们做局了,刚还完400营养液的账,美滋滋睡了,结果一觉醒来天塌了[问号]ps,奚也能学会天堂岛语言的逻辑是这样的:通过拉茵茵收集到大量天堂岛语言材料,汇总成一个基本可以涵盖日常用语文本的语料库,然后一一分析、推理、破译每个音节对应的意思,比如“天堂岛”三个字对应发音为“内班卷”,那么“岛屿”的发音就是“卷”,“天堂”的发音就是“内班”。再借助奚也强大的语言学习能力和举一反三能力,直接对这门语言运用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