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也怔住,抬眸打量过去,仔细分辨他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
他回视桑适南:“他喜欢我。”
桑适南显然没料到奚也会说得这么直接,他愣了一瞬:“你看出来了?那你还——”奚也轻轻摇了摇头。
桑适南不知道他摇头是什么意思。
是不喜欢?还是不知道?或者还没考虑好?
桑适南决定诈他一把:“既然不喜欢,为什么不拒绝他?”
奚也没回这个问题,只反问他:“换作是你,你会拒绝吗?”
空气安静下来,两人离得太近,呼吸几乎交缠。
桑适南喉咙一紧,看着奚也一张一合的嘴唇,愣了会儿神,才说:“那要看是谁。”
奚也轻声笑了下:“我呢?”
桑适南脑子里嗡的一下,半晌没反应过来奚也在说什么。
但这会儿奚也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他说:“被拒绝的滋味很难受的,任风和也不会希望我捅破这层窗户纸,这样我们之间的关系,就还能继续保持之前那样。可能对他来说,这样就挺好的吧,反正……”
桑适南心里一愣。
酸胀的情绪正一点点往上翻涌,乱成一团。
反正什么?
反正你俩都还是单身?搞搞暧昧也没什么关系?
但你又不喜欢他,你给他什么希望?
桑适南莫名一阵烦躁。
奚也察觉手腕上的禁锢没了,他一口气还没完全松出来,下一秒桑适南忽然捞起他双腿,搭在自己腰上,向上一托,抱着他抵住床头。
桑适南重新覆上来,鼻尖蹭着奚也的鼻尖,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颈侧。
“你这些天为什么不理我?”
奚也微微一震,下意识要把他推开:“谁不理——”他话没说完,瞬间被桑适南用吻封住。
桑适南顶开他的牙关,舌尖强硬地探入,带着酒的苦涩和隐约的甜意,在奚也唇齿间肆意交缠。
奚也这才确定,桑适南是真的喝醉了。
他试图后仰身子,却被桑适南步步紧逼,直到背脊彻底与冰冷的墙壁贴合得严丝合缝,退无可退。
昏暗中,奚也只看得见桑适南那亮得灼人的眼睛,以及他稍微离退一点换气时,那湿润的带着水光的嘴唇。
奚也被困在那片逼仄的气息里,只发出一声轻哼。
下一刻,桑适南忽然松手,又反手将他揽进怀里,紧紧抱着,力气大得像要把人揉进胸膛。他垂头埋进奚也的颈侧,呼吸渐渐沉下去,酒劲完全上头,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在奚也怀里睡着了。
奚也被箍得动弹不得,推了几下都没推开。
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伸手替桑适南把头拨正,避开了他身上的旧伤,半阖着眼,任由他抱着,困意一点点漫了上来。
第二天一早,桑适南醒过来发现自己居然睡在奚也床上。
他愣了足足三秒。
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昨晚喝醉了。
但他这人酒品还行,即便喝醉,看起来也跟正常情况差不多。这种优良品行他一直引以为傲,所以他应该没在奚也面前发疯吧……吧?
奚也不在房间,桑适南正准备起身去找人,忽然就接到唐贯因打来的电话。
唐贯因居然也回了江州,约他出来见一面。
“我是回来告别的,打算离开江州了。”唐贯因说。
“什么时候走?”
“明天。走之前……想跟你聊一聊。”
见面时,唐贯因穿得很简单,白衬衫外罩着一件灰色外套。人明显瘦了,眉眼间的生气也淡了许多。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热咖啡已经凉透。
桑适南看出他状态不好,人很憔悴。
他本以为唐贯因找他是想打听唐金生的消息,所以并没有急着开口。
但唐贯因心照不宣地一句都没提。
“我回江大办理退学了,刚刚办完。”他说。
“退学?”桑适南微微皱眉,“打算去哪儿?”
“还不知道。”唐贯因笑了笑,眼神落在窗外那条宽阔清澈的护城河上,看到河岸柳树叶都被秋风扫了个干净,光秃秃的,“从小跟我哥流浪,没有家。哪里都不是家。”
“那你找我是……”
“想请你帮个忙。”唐贯因抬起头,眼神亮了亮,“能不能帮我联系阿坤?他人不见了,我找不到他。”
桑适南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你找不见他,我就能找到?”
“你可以的。”唐贯因语气很笃定,“我知道他没有真的人间蒸发,他只是躲着我,不想见我。但我觉得……”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摸上胸口那颗不属于自己的心脏,轻声笑了笑:“这事总得有个结果吧。”
“你有没有想过,”桑适南说,“他躲着你,就是不想要这个结果?”
“他不想要是他的事,但我做不到。”唐贯因说完垂下眼,远处的车流映在他眼底,他不知在想什么。
离开前,桑适南给唐贯因留下一串号码:“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这是他新换的手机号。别说是我给的。”
他起身,推门离开。
外头风有些大,夜色压着护城河河面。桑适南穿过马路去取车,回头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餐厅。
唐贯因还坐在窗边,低着头,手机贴在耳边。
他等了很久,最后还是垂下手,放下了手机。
阿坤还是没接吧?
桑适南想。
心里莫名又是一阵烦躁。
他钻进车里,点了支烟,深吸一口。
蓝灰色的烟雾缭出来,模糊了车内的视野。等烟慢慢散去,他再看过去,窗边已没了唐贯因的身影。
他没想到,再次见到唐贯因,会这么快,这么突然。
桑适南接到电话时,整个人怔在原地。
赶到医院时,天色刚亮,薄雾笼在整栋灰白的建筑外。走廊尽头的冷气扑面而来,他在太平间见了唐贯因最后一面。
“他骑车出的事。”医院的人告诉桑适南,“死前刚刚做了人体器官捐献登记。”
桑适南站在冰冷的灯光下,指尖有些僵。对方把唐贯因身上的一封遗书和手机交给了他。
他翻开那部手机,看到通话记录里,唐贯因给阿坤打过几十通电话。
但阿坤一次都没接。
桑适南的手有点发抖。
他抬起头,把医院的人叫过来问:“他捐献的器官……捐给谁了?我能看看吗?”
或许是巧合。
唐贯因的心脏,被移植给了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
桑适南赶到那边时,阿坤也来了。
唐贯因出事不到六小时,心脏就被送到了这边,手术刚结束,医生说非常成功。
小女孩的父母不知该感谢谁,看到阿坤一脸焦急地赶过来,误以为他是恩人的家属,一把抓住他,不停说着感谢的话。
阿坤愣愣地看着他们,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四处张望,终于在走廊边上看到桑适南。
他挣脱开女孩家属,几乎是踉跄着朝桑适南跑过去,跑得腿有些软,到桑适南面前时差点摔了一跤。
“他……”阿坤嘴唇发抖,“他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
桑适南打断了他,递过去一张对折的信纸:“他留了一封信,你想知道的都在上面。”
阿坤接过来,目光落在信纸上,瞥到了上面的字。
他盯了几秒,却没有展开。
“阿因用中文写的,”阿坤哑着嗓子苦笑,“我只会说,不认得字。这封信,他不是写给我看的。”
桑适南默默看着他。
半晌,他叹了口气:“他骑摩托车撞上了桥墩。”
阿坤抬起头,整个人都僵了:“怎么可能!他根本不会骑车。”
“就是因为他不会骑车。”桑适南说,“他本来是想跳楼的,但怕跳下去砸到别人;后来又想上马路被车撞死,又怕连累人家司机。所以选了这个办法,死的时候,他身上还留了一些现金,是留给打扫清理桥墩的环卫工的,他说……不好意思,给他们添麻烦了。”
阿坤的身体慢慢向后靠在墙上。
他双手按住太阳穴,张开嘴巴,无声地尖叫着。
他哭得很难看,眼泪、鼻涕还有口水一齐落下来,他不敢在医院走廊上嚎出声,只能死命压制住喉咙里的呜咽。
不仅难看,又还难听。
桑适南转头看了一眼病房:“要不要进去看看她?”
阿坤强忍着想吐的冲动,用力摇头:“不了,不看了,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散在空气里:“这是他强行给我画上的句号。”
他夺走了他妹妹的心脏,现在,他又亲手把它还了回来。
他的故事到此为止了,另一个崭新故事却从此刻开始。
这或许就是佛家里讲的因果轮回。
他与唐贯因之间的一切因果都已经结束,他不该、不能、也不会、更不愿再介入新一轮的因果。
阿坤缓缓直起身,目光空茫。
转身要走时,身后有人叫住他。
小女孩的父母站在他身后,犹豫了半天道:“请问……您是不是认识这颗心脏的主人?”
阿坤停住脚,嗓音有些发涩:“认识。”
家属眼睛一亮:“那以后我们想报答恩人,可以联系您吗?”
阿坤说:“对不起,我不想。”
家属有些失望,又问:“那……恩人是您什么人?”
“亲人。”阿坤顿了一下,又近乎自言自语般,低低补上了一句,“也是我……爱人。”
桑适南怔怔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缓缓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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