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有大半天，又去了武丞府做周旋，等真正到了将军府，夜色已经渐渐浓郁。听说他要回来，苏顺老早就在后门等候，晚饭都没安心吃，总时不时差人去后门张望，看看家里的小少爷回没回来。平日里被唤作花卷的徒弟通晓他年老，心上挂念着晚辈，便好脾气地一次次撂下筷子，勤快地去看了好几回。
就在师徒二人用完这顿饭时，花卷兴冲冲地回来，对苏管家道：
“师傅，听见马蹄铃了！梅花响！是小将军回来了！”
苏顺一听连忙撂下碗筷，问了句“真的？”，花卷笑笑，回道“这还能有假。”就见老管家笑起来，一脸褶子开了花，一边吩咐小丫头去跟尊夫人说通报少爷回来的消息，一边赶着要去后门，好将人迎回来。
花卷没去，被师傅摁下了，叫他赶紧吃饭。饭吃饱了再去迎主人。花卷乖乖领命，低头才发现，自己米饭里头包着两块厨房多余做的红烧肉，是他师傅怕菜冷了，特地埋到他碗底的。
小小的少年眼睛微微红了红，却笑得傻兮兮的，吸了下鼻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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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打车厢里递出来，侍女拿去灭掉，换上更为明亮的灯笼。小五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揉着眼睛下了车，意识还没清明就被苏管家揉了把脑袋，然后跟刚赶出来的花卷打了个招呼。
傅应将马车交给府上的专门养马的小厮，就见封子升从车上跳了下来，随后朝车内人伸手，直接将人从里头抱到了地上去。
在场下人皆非礼勿视，小五看得很开心，傅应便连忙来遮他的眼睛。侍女红着脸交换眼神，其余知晓他们进京时趣闻的侍卫则都嘿嘿笑了起来。苏顺呆了两秒，骂了封子升一句“再闹，再闹，等老爷回来收拾你”，便也当做没有看见。
顾承恩脸红了一瞬，垂眸顿时动人，低声道：“胡闹。”
封子升将他放到地上去，挑眉，理直气壮道：“这里又没有别人。”
“赶紧进去吧。”
顾承恩一时失语，老管家便适时开口，笑着道，“这里人多眼杂。里头夫人还在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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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夫人没让他们请安，自行等在院里，只打个招呼看眼儿子，便催他们赶紧洗漱休息。封子升进门便叫苏顺给顾承恩备好洗澡水，此时恰好可以去休息。小将军故意缠了母亲一会儿，顾承恩便告退，先行去沐浴更衣。
等人走了，尊夫人却依旧看着那清秀先生的单薄背影，指尖狠狠掐了封子升一把，看小将军疼的快要跳起来，心平气和地问道：
“你这小子，还有什么事，赶紧说吧？”
封子升嘿嘿一笑，却未直接回答，而是带着母亲，走回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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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恩换上将军府为他备好了厚衣时，刚好听到有人在敲他的窗子。他猜出是谁，待开了窗，果然看到封子升提着两坛好酒，大咧咧地对着他笑了起来。
少年眼中似有晨星，笑意吟吟：
“我欠你一顿酒，你还记得么？”
顾承恩心神一动，墨发飘散，垂于颈侧，顿了许久，才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自然记得。”他笑着道。
他让开窗子的位置，轻声道：“外头冷，快点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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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他割心头血，错过了那场道谢的酒局，以至于徘徊在生死间时他惦念至深，连阎王爷都舍不得带他离去。
虽然活着的世界也是地狱，但他终究是活了下来。
如今这顿酒终于补上了。即使依旧在京都，却不在宫城，而是在将军府。小将军就坐在他面前温酒，酒香四溢，桌上早就被人放好了糕点与吃食，顾承恩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其实是早有预谋。
顾承恩莞尔，却不揭露，举杯与小将军相碰，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酒暖入喉，仿佛可以使冬夜燃烧，热烈而温暖。
封子升眼神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忽然说，“我刚刚与母亲聊天，说，我喜欢你。”
顾承恩愣了愣。
“我同她说，我心悦你，爱慕你，早在接你进京之前。所以故意同封黎策说你病死途中，好能让你留在我的身边……”
顾承恩心里一紧，“你疯了不成？”
封子升笑了笑，“我没疯。”
他再次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去，才缓缓补上下一句：
“我喜欢你，怎么会是疯了呢？”
“我是认真的。我想要你，想要我母亲，想要将军府上上下下所有人，甚至想要整个大历，整个世界都知道，我对你是认真的。”
“不是传言，不是因为好龙阳，更不是因为没有接近过女色，而是因为我倾慕你许久。先生在我心怀扎根，是我卑鄙断送你大好前程，在这举目无亲的京城里逼着你跟我好……”
他越说越不像话，顾承恩拧了拧眉，打断他道，“封子升……”
“她叫我若是真的想好了，就将这个给你。”封子升从怀里掏出一枚玉色上成、雕饰梅花的戒指递给顾承恩，“但我觉得，我已经想的够好了。”
顾承恩看着他掌心物什良久，才慢慢地将它接了过来。
封子升笑了笑，捏住他的手指，亲手为他戴了上去。
该是给女子戴的扳指，却因为顾承恩手指细瘦，竟然也刚刚适合。
“父母媒契之言，我已经过半。欠你的酒今日补上，今日往后你却可以当仍欠着，只要你愿意，我情愿欠你一辈子的酒。”
“你……”顾承恩一时失语，“我原以为胡广的案子就够耗费心神了，你怎么会想这么多？”
“你的事，我怎会想得不多？”封子升笑。“我是骗人与我同流合污，自然要多费点心思。”
顾承恩摩挲着手里的戒指，半晌没有答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笑起来，低声道：
“你骗到了。”
封子升心神一动，盯着他唇瓣许久，才忍住了在上头亲吻的冲动。
两人对饮，窗外凉似水，屋内静谧而温和，融洽到仿佛本应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