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封桓，忠君名将，世代武家，前朝为皇亲成安王，后延爵到老将军。先旧祖上为皇亲国戚，自九子夺嫡后，封子升的太爷爷自愿退为将军，表示世代不再争夺皇位，只求大历安宁。

遂去北疆镇守，收匈奴，平战乱，非平不返。

自上次回京，大将军盘踞北疆，是以足有三年。

上一世顾承恩与他的交流并不多，甚至可以算少，唯一一次见面也是在宫中朝堂，远远一见，老将军奉命前往南疆平定战乱，就此一去不回。

他潜意识里只当这是位忠君之臣，可细想以来，能盘踞北疆以至于功高盖主，这位封老将军，也似乎并没有他想的那样单纯。

“父亲忠于主上，有一部分也是因为，那毕竟是他的亲侄子。”

封子升沉思片刻，低声道，“可若是你说父亲若有异想，这倒是不太现实。”

“父亲手下四十万北疆守臣，这些年又有外匈奴的鼎力支持，若是要反，胜算极高。南疆这些年与我家交好，就算没有交好，南疆之军不过二十七万，不说能不能敌过誉封之军，光是入境就是一大难题。”

封子升顿了顿，便道，“况且，若是连我们都知晓封黎策在京中养着杂兵，父亲作为一军之长，他不可能不知道。”

“若他只是不觉得这有任何隐患，又如何？”顾承恩道，“若他只是觉得，做着主上不过他囊中之物，因此不曾用心，又如何？”

“父亲为皇亲成安王，又怎么会这么想！”封子升拧起眉来。

“你为将军府独苗，堂堂戍边大将军。唐风为南疆军守军之首。叶荃青为江湖之主。”

顾承恩笑道，“但你们三个却一心想要造反，又怎会知晓封桓有何心思？”

封子升被他一噎住，自知自己无理，便不再搭话了。

“我知他是你的父亲，我如此背后嚼人舌根，你当然心里不痛快。”顾承恩低声道，“可毕竟人心如此。”

“我没不痛快，我只是……”

封子升顿了顿，慢慢走上前，向眼前人讨了一个抱。

“我不想你身在将军府，却想着将军府的人有何算计。”

“父亲没有异心，入南疆他心甘情愿，纵然知晓封黎策此举有诈，可他还是去了。”

封子升轻声道，“可你说的是对的。”

“他不把封黎策放在眼里是真，不把京都城放在眼里也是真。承恩，他是一个手里有着四十万大军的人，除非他死了，或是他没了这四十万，他永远有这个资格去蔑视任何人。”

顾承恩微微一怔。

“若你所言不虚，那老将军恐怕没有异心。”他忽然道。

“为什么？”封子升问。

“因为没有必要。”

顾承恩望向他。

“他不做这个皇帝，不造这个反，便已然手眼通天。他不怕封黎策有天要释他兵权，因为只要当主上不再信任他，他便可以直接举兵而反。”

封子升一愣，立刻道，“可封黎策已经要他的兵权了。”

顾承恩眨了眨眼，封子升便不可置信道，“老头子是要帮我造反？”

“也许只是顺水推舟。”顾承恩轻声道。

“可为何会这样？”封子升皱眉道，“父亲当年承袭祖父的授予亲王名号，本就是因为世代忠臣。上一次我们领命去南疆，他并没有任何反应。”

顾承恩道，“也许他只是觉得无伤大雅。大将军驰骋沙场一辈子，即使知道其中有诈，也不会觉得这会将他折进去。”

封子升摇摇头，“父亲绝不是轻敌之人。”

“这也不过是我的猜测，”顾承恩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兴许是我想多了，今日之事也许不过是一个巧合，大将军以骁勇闻名，年轻时待人有恩，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你不要那样想。”顾承恩看着封子升的眼睛道。

封子升苦笑一声。

“我只是想，”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些，“若是那场战役中封桓真的未死，他早有防备，做了这假死一计，那么后来……”

“后来，在我们死了以后的后来，他又做了什么？”

大历覆灭。皇室乱局。王子被白狼咬死。

可封黎策养尊处优，封五流放又去的是南疆，旷野都是野马猎豹，哪里又来的白狼？

“没有后来。”顾承恩攥住他的手指，逼着他看向自己。

“我们的重生是时间倒流，不是改换时空。”顾承恩轻声道，“子升，没有后来了。”

“这不过只是一个猜测，”顾承恩尽量让声音变得柔一些，“此事无论是真是假，都对咱们有好处。”

“你的父亲，至少不会有意害你。”顾承恩道，“既然有了这个开口，我就还可以查。查下去，给我一些时间。”

封子升缓回神，刚刚的猜测让他有种被亲近人背叛的感受，他一时难以回神。

但他还是点点头，将顾承恩搂到怀里抱了抱。

他有种预感。

他觉得，顾承恩的猜测全是正确的。

封桓当年的死是假的，誉封近半数的伤亡是一场被人算好的损失，南疆彻底轰塌，而北方对中原本就忌惮，如此这般更是不敢生事，历朝的一家独大成为大势所趋，处处将封黎策逼到风口浪尖，大有一统中原之相。

可这也导致了他变得更加多疑，是谁向封黎策进言逼迫国师诞子，顾承恩被五岁小儿刺胸取了心头血，又关到皇宫暗室受足了折磨。

但这些其实对于封桓来说无关紧要，他不在乎顾承恩，他要的不过是封黎策精神越发紧张，越发焦虑，越发不信任身边之人。那样的封黎策根本不需要别人来摧毁他，因为他已经溃败了，届时会有许多诸如武丞这样的人愿意将这位昏庸的君上拖下宝座，会有人杀了他，灭了他。以至于那日火烧宫城，无人幸免。

螳螂捕蝉，得利者为黄雀。

如果时间继续流转，皇家已死，自然要有人接替掌权。若这人是执掌誉封的前皇亲成安王，就再合适不过了。

封黎策不适合做一代明君，知情者才知他本是弑兄上位，本为人不耻。

若无此事，封桓也迟早有一天会让他为自己欠下的血债付出代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顾承恩知晓这位将军待家人极好，只是想必封桓也没有想过，自己的妻儿会因为他的死而付出性命的代价。

封子升也想到了这一点，他陡然心寒，抬头望向此时大将军正与皇帝对弈的长明殿的方向。

他但愿事情并不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