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那头得知来了“大客户”, 那叫一个高兴,上次还是里正一个人去谈的,这次事关重大, 沅宁和方衍年也一并去见了人。
原本县令是不管这小事儿的, 虽然因为之前方衍年的口才赏识他, 但时间久了, 也不记得这号人了。
还是谈价格的时候聊到方衍年在书院念书, 文书就有些印象了,一问,果然是教谕提到过给书院捐笔的年轻人。
提到铅华笔,县令总算想起来这号人,因为这笔很是好用, 教谕带回来之后还分了他一支,后面一问价格, 竟然要三两银子,就没提了。
如今见了面,才将方衍年和之前那个很看好的年轻人联系到一起,县令考问了方衍年一些话, 十分之满意, 深感考上秀才对方衍年来说只是时间问题。
别看县学里秀才一抓“一大把”,他们县几万人口, 算是大县,每年的秀才名额也就三十几个, 还不一定能考得满。
之前县令还因为方衍年没念书有些可惜,现在这人书没念多久,倒是先把地给买了,一看就是奔着八十亩免征额度去的, 县令自然要考校一番,原是想要打击一下方衍年,让他戒骄戒躁,结果倒好,还没念几个月的书呢,这小子就有这般学问了?
那怕是不会止步于生员,今后能够大有作为啊!
对于方衍年这样有才学、有胆识、不读死书的学子,县令还是很喜欢的,尤其在得知最近县里开得最好的小卖部,就是方衍年的夫郎所开——
一边为县里的财政做贡献,一边为县里的开荒做贡献,一边还前途无量,即便现在的方衍年身上没什么功名,县令也不介意卖他一个人情。
都说上头有人好办事,赶在年关之前,买地的事情还真就给办下来了。
不仅多出来的六亩地用合法的手段给规整进了八十亩的免税额度里,买地的价格也降了下,七十多亩地只花了二百六十两银子!
沅宁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他们家夫君可真是太有用啦!
而且这一趟去县衙,倒是提醒了沅宁,木头制的铅笔也可以上架小卖部了,只是这个定价……
十两银子能烧一万根笔芯,不过加上借炉子的钱、纸浆钱、裹纸浆的工钱,一支纸质铅笔的成本来到了五文上下,而一支木质铅笔的要更贵些,主要得要工艺,还得用胶粘,不够牢固的话还得箍上环扣,一支木质铅笔的成本差不多得十二三文。
沅宁之前之所以没上架小卖部,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定价。
他是糊弄书院说这铅笔三两银子一支的,如果价格降太多,他担心书院那头会不会不高兴。
沅宁纯粹是想太多,书院并不是按铅笔的价格来算的,而是按实际能节省的钱来算的。
而且,现在书院里的夫子有多喜欢方衍年,别说捐的钱少了,就是方衍年想转走,他都踏不出书院的门槛!
沅宁还不知道方衍年竟然这么受夫子们喜爱,毕竟,方衍年虽然会和他说在书院发生的趣事,但都挺云淡风轻的,从来不吹嘘自己,沅宁还以为方衍年就是普通学子呢。
方衍年建议,纸质的铅笔就定价一百文,木质的二百文。虽然铅笔的成本便宜,但不适宜卖太便宜,否则会扰乱市场。
市面上便宜的鸡毛笔也就百十文,和一支铅华笔的价格差不多,而木质的铅笔价格和羊毫笔价格相当,算是提供了一种更加实惠的选择。
如果卖得太便宜,怕是把卖笔墨纸砚的都得罪了,他们的铺子还能开得下去吗?天王老子来了都保不住商贩联合打压。
小卖部就是因为卖的东西贵,只赚有钱人的钱,即使赚得多,也不至于让大多数商人都眼红,毕竟没有动大众的基本盘。
沅宁很赞同方衍年说的价格,虽然良心上有些过不去,一支铅笔他含泪赚九十几文……
沅宁找来了沅令舟,打算给他哥找点事儿做,卖铅笔的钱就和张紫苏在铺子里卖..肉制品一样,搞分成制。
然而沅令舟却不乐意,他在店里一天到晚啥事儿不做,还嫌闲得慌呢,要花钱他知道去账上支。
“那好吧……”沅宁这辈子头一次觉得把钱发出去竟然这么难。
正巧方衍年休沐,沅令舟就拉着方衍年一起鼓捣那些小玩意儿,不仅将先前那个左轮给升级了,还做出了类似火..铳的长管枪,不过因为是木头削的,威力不大,顶多当模型玩玩。
方衍年那些存起来的图纸,挑挑捡捡地找了些简单的拿给沅令舟玩,可惜都是些即使做出来了,也不敢大张旗鼓拿出来让外人知道的东西,也就这俩人喜欢鼓捣了。
转眼到了除夕头一天,沅宁才带着家里人一起回百溪村过年。
过年的时候店铺依旧会营业,但只开放小卖部,早点摊子是不摆的。客人来买东西依旧可以积分,但是单独的账簿,而且因为没有密码,无法使用高级会员卡。
高级会员们十分理解并且非常支持,密码除了老板等核心员工以外是接触不到的,他们存在铺子里的钱才有保障。
就是没了早点吃,只能买些下饭菜回去凑合。
倒是因为时至年关街上大多数铺子都关门了,小卖部除了盐酒这些都能买到,给城东的人带来了很多的便利,甚至还有城西的家仆专门赶到城东来买东西,小卖部里的存货给所有粗心或者意外兜了底。
再也不怕漏买了什么东西,过年的时候铺子没开门买不到了!
人们甚至对于小卖部里买不到酒和盐有些遗憾,就算量少些卖得贵点也好啊!真的很需要两样东西救急!
虽然盐店酒铺这些过年期间也开着就是了,但是大冬天的谁乐意跑那么远去买啊,到小卖部一次性就买齐了,人家还包送货上门。
留守小卖部的是一对夫妇,带着孩子,两夫妻都是小卖部的帮工,家里就他们三口,听说过年期间只是看个铺子就能有三倍的工钱,两夫妻很乐意在铺子里过年守岁,沅宁也同意他们把孩子一起接到店里照顾。
今年赚了钱,即使买地超出了预算,但花的钱倒是没多太多,因此沅宁决定多买些年货,加上店里的两头驴一起拉回来,足足两车!
“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姜氏看着那堆得满满当当,人都快没地方坐的驴车有些无奈,宝儿给家里人花钱从来都不吝啬。
“这不是推出了新年大礼包,别人都有份,咱家也要拆嘛!”沅宁给家里人,包括二丫三顺子,甚至狗娃子和隔壁赵家婶子都准备了大礼包。
二丫已经能够很自然地收下沅宁给的福利了,她会默默将每一份来自老爷的恩情都铭记在心里,不推脱只是为了让老爷省省口舌,毕竟推脱的人实在太多了。
“我、我就不用……”狗娃子觉得自己每个月都能拿工钱,还能吃饱饭,已经足够足够的了,实在不好意思领礼包。
“拿着吧,阿娘都和我说了,你手脚勤快又干净,这是你应该得的。”
狗娃子的确手脚麻利,虽然年纪不大,但很有眼力劲,和以前抢着干活的二丫三顺子不相上下,家里的杂活他都抢着干,让姜氏和田氏从杂活中解脱出来,沅宁愿意给他发年终奖。
狗娃子抱着那一大筐粮食和纸币,眼眶红红的,没忍住抹了鼻子。他没有家人,就算不去官学识字,也罚不了他的兄弟父亲,所以狗娃子到现在都还不怎么识字。
沅宁在礼包里放了粮食,一匹布,还有铅笔和纸,让小孩儿家里有粮有底气,再自己制两身衣服穿,今后有空让小光教几个字,也免得他不认字吃亏。
狗娃子感恩戴德地领着大礼包走了,隔壁的赵家婶子却说什么都不肯收。
“婶子您可千万别跟我客气,您要是不收,我以后都不好意思再麻烦你来家里帮忙了。”
赵家婶子自己都还在带孩子呢,可是因为沅家缺人手,二话不说就来了,加上先前沅家最缺钱的时候,还是赵家婶子给的络子解了燃眉之急,沅宁永远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将每个人的礼物分配好,又把家里打扮了一番,贴上红纸窗花和福字对联,挂上红灯笼,虽然家里的屋子还破破烂烂的……
哎呀,竟然把这事儿给忘了。
沅宁有些不好意思,实在囊中羞涩,加上想在县城买房,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他赶紧往自己的小本本里记一笔,即使之后不住村里,这儿也算他们的老宅了,毕竟户口还落在这边呢,今后方衍年要是考上秀才进士的,立碑和进祠堂都得立在百溪村。
多年以后要是有云游的学子来参观,看到他们家这不伦不类的“混搭”风格,还不知道要怎么想呢。
这不行这不行……
沅宁发现,就算他现在的铺子一个月能赚小二百两,钱也完全不够花。
在县城买个好点的院子,加上装修布置,恐怕就要花掉两个月的收益。
家里开荒要买牛,买种子买树苗买肥,这些都是大笔的开销。
还有装修老宅的事,可以先把县城的房子买了装修好住下,再把老屋这头全部拆了重建,加上装修差不多也要二百两左右的银子……
这还不算完,即使铺面价格贵了,沅宁也想在小卖部附近再盘个铺子下来,给嫂嫂做早餐铺子,夏天还能卖糖水,也能请人来做正餐,依旧走高端消费路线。
等这些忙完,差不多就到要送方衍年去考试的时候了,到时候又是一大笔开销……
一不小心就把未来几个月的钱都给用光了,沅宁看着赚得多但花销更多的账本,可真是幸福的烦恼呢~
除夕这天,照理说是要去大房那头过年的。
大房也知道沅宁在县城开了铺子,但觉得沅宁应该没赚多少钱,否则怎么连自家人都还住那四面漏风的破烂屋子。
沅宁也不想露富,总不能说是家里今年买多了炭,屋子里烤炭盆烤得身上都出汗,倒是墙缝漏风比较安全吧,这不得把大房给气死。
他昨天拉着两车年货回来,把礼包发下去,但大家都没拆,除了点上灯笼贴春联,让家里多点儿年味意外,一家人都很低调。
大房叫二房过去团年,今年不比以往,不仅没有从二房这头占到好处,因为送沅令阳去县城上私塾,大伯娘陈氏也去陪读了,家里秋收之后卖粮食换的钱一文都不敢多用。
即使如此,过年的时候也没把席面做的多丰盛,只杀了一只鸡一只鸭子,连素菜都没几个,还没二房平日里吃得好。
陈氏知道二房在城里开了铺子,便各种暗示姜氏过年的时候提些肉菜过去,孝敬一下老祖宗。
以往她但凡开个口,姜氏就会把家里所有好东西都翻出来,眼巴巴地送过来。
今年也不知道姜氏中了什么邪,难道真是那铺子亏损了没赚到钱不成,她都说得那样明显了,她这妯娌竟然都不为所动。
陈氏急得推了姜氏的胳膊一下,她是真有点急。
家里就拿得出来一只鸡一只鸭,如果放在往年,那也是很拿得出手的了,可今年……着实是二房那头天天吃肉,搞得他们家都觉得这点肉菜寒酸。
姜氏被推了一下,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过去的那些年仿佛一段梦魇,她都不知道怎么就过成了那样的日子。
等慢慢习惯了不被大房这头拖累,她才知道,原来日子还能过得这样好。
以前为了照顾家里,为了照顾夫家的兄弟,她将自己困在灶台间,只为了一日三餐和家务活打转。
现在,她不用再囿于后院那小小一方天地,家里好多赚钱的东西,都是经过她的手创造出来的……
曾经那个在妯娌面前卑微到不敢说一句话的姜盼娣,不再是夫家的附属品,她拥有自己的名字,和自由的人生了。
姜盼娣撩了一把耳旁的碎发,她的手似乎比先前更白了些,手腕上还戴着条镯子,不是什么很昂贵的料子,但因为是宝儿买来送给她的,她就爱戴在身上,都舍不得摘下。
“如今家里不是我掌家,都是宝儿说了算,我回去同他说一说,看看还有什么年货,都提过来孝敬孝敬公婆。”
陈氏被姜盼娣手腕上的镯子晃花了眼,虽然她也有个镯子,还是婆婆传给她的祖传的镯子,可庄户人家再好能拿出来什么好东西?竟然比不上陈氏手腕上的漂亮精美!
而且,陈氏到现在才发现,或许是今年见面得少了,她都不记得姜氏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这般……
陈氏说不出来,她只是突然间觉得,这个曾经被她压在底下,像丫鬟一样随意使唤的姜氏,似乎变了一个人。
她的腰背不再佝偻,头发梳理得很干净,衣服上也没了布丁。
那双一年四季都肿胀开裂的手,虽然依旧带着老茧、泛着退不掉的泥土黄色,但却连个冻疮都没长了,像是保养过。
变化最大的,还是那双眼睛。
曾经的姜氏总是低着头干活,跟她那个哑巴丈夫一样,现在挺直了肩背,昂起下巴,说话的时候带着笑,竟然让陈氏回想起来姜氏刚嫁给沅老二时候的危机感。
不得不说,姜氏长得很好看,那五官若是精心打扮一番,十分有大家闺秀的气质,否则也生不出那一个个丰神俊逸的儿子。
当年看到姜氏的第一眼,陈氏就知道自己被比下去了,于是对这个妯娌各种打压,将她踩进尘埃里,她永远忘不掉她丈夫看到这土里土气的村丫头脸上的觊觎……
如今几十年过去,即使日子过得再好,大家都老了,陈氏自觉自己没过过什么苦日子,但和发间已经长出几缕白发的姜盼娣比,她惊恐地发现,即使对方的眼角都爬上了皱纹,那身脱俗的气质,依旧能将她给比下去。
姜盼娣和陈氏打了几句哈哈就离开了,她不太喜欢和陈氏说话了。
曾经她在村子里没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大家都生怕被他们家借钱,说话都不带上她。
现在为了沅家能多收自家的菜,一个个的恨不得住沅家的院子里,有什么好菜都会送过来,就盼着沅家能看上买一些回去。
先前村里想吃菜都是拿自家地里的菜相互换,谁有沅家这么大方花钱买呀,所有人都恨不得捧着姜盼娣。
姜盼娣回家之后,和沅宁说了陈氏说的事情。
“嗯……毕竟咱们也是要在大伯家吃年饭的,还是得吃好。”沅宁虽然不想被大伯家占便宜,但爷奶还在世,方衍年是入赘过来的,面子上起码得过得去,免得落个不孝的名声,今后会影响仕途。
他捉了两只兔子,提上一块腊肉几节香肠。还有腌制的猪肝肺片这些,自家地里的萝卜拔了两根,再拿上颗白菜,一篮子松花蛋。
“糖和炒货这些就算了,咱们吃完年夜饭就回来,嗑起瓜子就要在那头坐半天,走都走不了。”
“行,那都听宝儿的。”
沅宁怎么安排,姜盼娣就怎么照做,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担心带的东西不够,非要把所有好东西都拿过去了。
一家人在年三十这日下午提着东西去的大房那头,因为手上拎着的不是兔子就是肉,村里谁家过年哪吃得上这么多好的,可羡慕二房大方了。
到了大房这头,看着多年没怎么休整导致看上去有些陈旧的院子,沅宁忽的有些释然。
他虽然没住过这边的大屋大院子,但现在已经半点不羡慕了。
“爷奶,我们来看您了。”沅宁带着一家人走进大房的院子里,让阿娘嫂嫂陪着爷奶说话,他们带了这么多东西过来,总不能还让阿娘做饭吧。
就是在他们家,阿娘都不怎么下厨了,谁还给大房当伙夫呀。
看到二房提着这么多年货过来,老两口纵使不喜欢二房,脸上也堆着笑,满脸的褶子看得沅宁有点心理不适。
他往旁边坐了坐,跟爷奶说了会儿话,假装咳嗽了两声,说是有些冷。
被二房带来这么多年货下了面子的沅承岳只能亲自,将自家都舍不得多烧的炭盆拿出来,点上炭火。
沅宁端了小板凳坐在炭盆旁边烤火,可惜不能带番薯过来烤着吃,大伯娘下厨的手艺……他都觉得糟蹋了自家带过来的那么多肉。
果然……对比平日里被阿娘和大嫂养叼了的口味,沅宁这顿饭就吃了点香肠腊肉这类的腌货,兔子大伯娘舍不得杀,当然他也没打算带回去,只是说今年家里人手忙,没时间制皮子了,那两块兔皮是孝敬二老的,大伯给制好之后不论做个背心还是两条围脖,用着都暖和。
毕竟是皮子嘛!
吃完饭之后因为拿不出多少零食招待,就连点心都是点心碎,还没买两块,是专门留给沅令阳学习的时候吃的。
点心碎被拿出来的时候,沅令阳那张脸都黑了,好像真吃着他们家什么了似的。
就连小光都看不上这玩意儿,一口没动。
见着二房这头想走了,二老才将过年红包给拿了出来,但只给小光、沅令阳、沅令舟和沅令舒发了钱,一人十个铜板。
他们这头的习俗,小辈只要还没成亲,就能收红包。往年只有小光一个人有红包,还是三文五文的,今年老两口倒是“大方”。
估计是想讨好二房这头吧,不仅给沅令舟两兄弟发了红封,还加了钱呢!
往年这些钱怕是都背着二房进了沅令阳的口袋吧。
瞧沅令阳那张脸,比他们家锅底都黑。
沅宁是一想到整个席面上,陈氏各种吹嘘自家儿子学习多么努力,成绩多么好,明年就要下场这事儿就好笑。
大房到现在都还以为方衍年不在村子里,是去县城帮着沅宁卖东西去了呢!
挺好的,等明年他们家方衍年的名字挂在了红榜上,吓死大房一家子。
沅宁光是想到这个场面就开心,乐得边走边蹦跶,被方衍年扶了一把才没掉沟里去。
“咕噜噜——”
才刚吃完晚饭就已经饿了的沅宁肚子吱哇乱叫,他拍了拍自己的肚皮,扶着方衍年的肩膀探头。
“阿娘,我饿了——”
姜盼娣笑了笑,将火把往前递了递,照亮了夜色下的路。
“回家给你做大餐吃。”
沅宁举着双手欢呼起来:
“好耶!回去吃年夜饭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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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娘这个名字是有原因嘟,后面会有相关剧情解释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