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时之漩涡7
神明也会变成怪物吗?
当人们因为犯下的弥天大错而苦苦寻求补天之法时, 也曾苦苦追寻过那些传说里的身影,可到最后,只有被人类创造的、又被人类舍弃的刀剑回应了人类的愿望, 与人并肩同行。
“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的刀剑,我的战友, 我的同伴。”少女对着还在努力从地里扒拉自己的溯行军比起大拇指, “再说了, 这幅样子看久了, 也还蛮可爱的嘛!”
溯行军们的瞳火又高高一跳,如果不是不能说话,队长高低得对自家大将说一句:大将, 别说了, 快过来搭把手啊!
“哎嘿!”
少女装作没看见自家队长的眼神,摸了摸鼻子,想:你以为是她不想帮忙吗?那边那个长着大翅膀的银发美人笑得可吓人了,她不敢啊!
话是这么说, 看着自家刀们这么狼狈她还是心疼,试着对看起来好说话很多的粉发大哥套近乎:“额, 这位天使先生, 是时之政府新契约的刀剑男士吗?以前没见过, 瞧着有点眼生啊。”
罗曼医生瞥了眼保持微笑不动声色恐吓旁人的阿斯蒙蒂斯, 说:“他就是你要找的黑天鹅。”
哈?
她没听错吧, 他刚刚说什么, 这个笑得满面春风浑身圣光也挡不住周身气势阴沉骇人的家伙就是她要找的黑天鹅本人?!
军师大人, 对不起, 这个任务小女子可能完不成了, 感觉咱们那装不下这尊大神啊!
少女尴尬一笑:“我现在说,这其实是个误会,你们信吗?”
阿斯蒙蒂斯笑意吟吟:“不信。”
罗曼医生又瞥了祂一眼,道:“不用在意,我想知道,你们是分成了两派吗?”
少女大吃一惊,满脸写着“这您都知道”的钦佩,她充满敬意地说:“不愧是军师大人,以后我就跟着您混了!”
她一拍胸脯,保证军师大人喊东她绝不往西,只要军师大人同意加入他们,她立刻拥护军师大人成为新的统帅。
罗曼医生哽了一下,没忍住问:“那你口中的那个军师……”就没什么意见?
“哦,她啊,她想退下来很久了。”少女带着几分同情地说,“没办法,谁叫她是我们当中最有脑子的一个呢。”
好辛苦哦,但脑子这东西她真长不了,比起动脑她更擅长绑架。
言归正传,罗曼医生猜得确实不错,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无望的未来中保守初心。既然毁灭被注定,期间所有的回跳时间都只是无谓的挣扎,那何不及时行乐、早拥命运?
人生如梦五十年,好似朝露去匆匆。假如你就是世界毁灭前的最后一代,是选择成为逐火的飞蛾直面死的恐惧,去征服、去战胜;还是选择懦弱地逃避,告诉自己既然迟早会死,那何不肆无忌惮放纵心欲?
“看不到尽头的旅程很可怕,就算曾经有过坚韧无比的心灵,也会在漫长的时间中消磨老去。到最后,为了纠错而诞生的新历史修正主义者,也慢慢沦为了通过时间罗盘不断往前穿越意图躲避死亡的同罪者。”
少女稚气未脱的脸庞上浮现出不合年纪的沉稳和成熟,她才多少岁?十三还是十五?总归还未成年,却早早踏上了拯救人类和世界的战场。
在面对人类毁灭的困境,无人再少年。
她认真地说:“我们需要知道真相的人手,我来找黑天鹅,一方面是保护他、提醒他,而另一方面是代表仍未违背初心的历史修正主义者一方,诚挚地邀请他的加入,和我们一起,为真正解救人类的未来而奋斗。”
时之政府、历史修正主义者、时间溯行军,谁是敌人,谁是朋友?在这一片广阔无垠的空间,所有人都在茫茫无尽的时间里,或摇摆,或执着,或堕落,寻觅着一个未解的答案。
那么,你的答案,又是什么呢?
罗曼医生不回答少女殷切的眼神,却侧过头,探寻地去找阿斯蒙蒂斯的目光。
你究竟,是想告诉我什么呢?
阿斯蒙蒂斯却再次握住了他的手腕,金眸灼灼望着他。
祂从所罗门的影子中诞生,却各个方面都和所罗门不像,发色是比白更尖锐的银,瞳色比起金黄,更偏向熔金一般的橙,不像冰凉似水的镜面,倒像一团熊熊的火。
祂说:“王上,您想看看这个世界的未来吗?”
罗曼医生一怔,然后明显露出了绝非虚假的惊愕神情:“千里眼?不,这……”
这怎么可能?在魔神当中不是没有拥有千里眼部分权能的家伙,但这其中绝不包括阿斯蒙蒂斯,更何况这还并非原世界,而是一个时间无比混乱的新世界!
阿斯蒙蒂斯轻笑,悠悠道:“或许是因为在其他世界中,我有短暂取代过您的传言,您曾拥有过的伟力,虽没有统括局和其他魔神齐聚时那般完整,我也勉强能借用十之一二。”
仅仅只是瞥视未来的一眼,这点力量,足够了。
罗曼医生尚来不及开口,就已经看见了。
与人理烧却时满目赤红疮痍的未来的不同,他瞥见了,那循环往复周而复始的圆环。人类的历史在新历史修正主义者诞生之后,就和文明出生的那一刻头尾相接,一遍遍无限地流淌于这同一片河流。
时间罗盘的出现,第一批意图改变历史的罪人,时之政府的成立和变革,发现真相者的背弃和新组织的建立再分离……这片时空安静地停留在混沌海的一角,一遍遍重复着早已经历过的时间。
他霎时失语,不由自主又看向眼前的少女,她眼里仍有着如星星般耀眼的希望,坚信人类终将再度握紧未来。
可人类,还有什么未来可言呢?
时间早已固化成一条循环的长河,生存在这条河中的鱼儿们怎么可能从赖以生存的河流里跳出,又怎么可能找到一个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现在”?
所有故事都早已铭刻在历史里,舞台上没有记忆的演员孜孜不倦地演绎着同一出戏剧,丝毫未觉同样的抉择、同样的反应,他们早就千百次经历。
阿斯蒙蒂斯说:“至少,他们每一次都将怀抱着希望前行。”
可是,这样的希望,难道不更像是一种绝望?
万种心潮如海浪翻涌,又在顷刻一瞬被永恒寂静的沙滩悉数吞没。
罗曼医生陡然抬头,盯着阿斯蒙蒂斯沉声问:“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阿斯蒙蒂斯用晦涩的目光注视着祂的王,执拗地问,“您觉得,我所做之事,是正确还是错误?”
什么?!
罗曼医生在这一刻哑口无言。
他突然有了些许明悟,又万万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表情一瞬间,真正地变成了茫然的空白。
就这样静了许久,旁观的人和刀剑都不敢妄动一下,噤若寒蝉,在无形的压力下保持了彻底的安静。
此刻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心底的思绪掀起惊涛骇浪。
最终,他艰难问:“你就那么在意?”
阿斯蒙蒂斯纠正:“不是我,而是我们。王,我们从来就不曾放下过。”
祂定定地凝望着祂的王,如信徒仰望神像那般虔诚,亦如愚者求索真理那般坚定,祂说:“王,您从出生就看透了自己的命运,看见了所谓历史的脉络,选择按部就班走完这生命的旅程,从未做出未该有之举,连死亡也能平静从容地面对。”
“现在,请您告诉我,如今,命运和历史正如您所见,它固执又古板,偏激又傲慢。请您告诉我,难道人类,就该遵循这固定无望的未来吗?”
为什么您,从没有生起过哪怕一丝一点对命运、对神的反抗?难道守护历史就如此正确,您明明身处那个时代,就早已断言自己所看到的未来便是历史?
何等可笑,何等荒谬,何等无力!
祂不接受。
生活在河里的鱼儿要靠自己踏出赖以生存的河流几乎不可能,可站在河岸上的人类,却而轻而易举将河鱼捉走。游鱼看不见自己的前路,岸边的人却能纵览整条河流。
要从世界之内否定世界很难,可若是从世界之外,去取得阻断流水让长河改道的力量却并不难。
没有世界会喜欢一成不变锁死的未来,将时间衔尾而接是世界苟延残喘的自救,但世界无力再去引导支撑一个崭新的河道。
当整个世界生命的重量和历史与命运的必然置于同一天平的两侧,究竟孰轻孰重?
这并不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作为人类、作为生灵本身,对生的渴求的正当性本就超越了一切,生存从来就是哪怕错误,也是正确。
他已经明白了。
罗曼医生深深凝望着阿斯蒙蒂斯,在这一刻想了很多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他轻叹了一声,道:“我认可你的正确。”
我承认我的错误。
无论什么时候,如此轻慢地选择死亡,不仅是对生的否定,更是对死的轻蔑。
他确实是一个懦弱又无能的人,遇事一旦慌乱地抓住一个解决方法,就满心懈怠,不愿再找。
因为觉得不会有更好的方法,就随意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不敢去尝试、不敢去奢望奇迹的发生。有些事情,连试都不试就选择放弃,这与其说是惫懒,倒不如说是胆小鬼的恐惧。
也许会有更好的结局呢?也许会有微芒却实在的希望呢?为什么不去相信伙伴,为什么不去直面故人呢?
在对待生和死的态度上,他比盖提亚和魔神们还要傲慢。
他从没有真正选择,去“认真地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