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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沉默愈发令李拾遗紧张,甚至害怕,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将他牢牢笼罩。
没等沈自清说话,李拾遗语速很快地说:“我只是觉得这样很奇怪!”
他说:“不管是跟沈松照的婚姻,还有……还有和宋京川的关系,对我来说都很……很奇怪,我不是……不是对你有意见,也不是讨厌你,我就是觉得……”
他的声音弱了下来,嗓音有点发抖,“……这样、很奇怪。”
在茶室跪下给沈自清口的时候,昨天晚上和沈自清睡的时候……陌生、不太熟悉的肉体,看不清楚的脸,却又那样亲密无间。
李拾遗当然不喜欢这种感受。
如果可以,李拾遗很想趁机结束这一切。说他没远见也好,眼皮子浅也罢,几百万美金已经足够他过上普通人中最好的生活了,他捞够了花不完的钱,已经不想再跟这些有钱男人纠缠来纠缠去了。
但宋京川不跟他讲道理,也不要钱,就是想死咬着他不放。
沈自清不至于如此。
这对沈自清而言,应当只算是一段有头有尾的交易。
沈自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近了他,指尖轻轻拂过李拾遗睡衣领口下若隐若现的、昨夜留下的暧昧红痕。
沈自清的动作很温柔,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冰凉的皮肤,令李拾遗不自觉的战栗起来。
随后,那指尖往上,极其轻柔地将李拾遗额前被冷汗濡湿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顺势抬起了李拾遗的脸。
沈自清注视着他:“害怕吗。”
李拾遗瞳孔颤抖,盯着沈自清,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自清温和说:“我们现在的关系,你觉得奇怪,不适应,甚至……有点恶心,是吗?”
李拾遗:“没……没有,没有恶心……我没有这样说。”
他这样说着,却别开了目光,没有看沈自清。
“别害怕。”
沈自清笑了笑:“你会有这样的感受,本来就是我的问题。”
李拾遗一时错愕:“……什么?”
沈自清停顿半晌,似乎在斟酌,片刻后说:“是我太贪心了。”
李拾遗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玻璃似的眼睛剔透,有点茫然地看着他。
沈自清握住了他的手,手很冷。
这就吓到了,胆子好小。手也很小。
“那天因为下雨,还有工作上的事情……接到你的电话,临时推了个会议,赶过去,我有点不大高兴。”
“所以行事也有点冲动。也有点着急。”
“是我太着急了。”沈自清语调和缓,“你知道,我对你有一些好感。”
李拾遗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自清思考片刻,温柔道:“那天语气重了,让你感觉很不好,我很抱歉。”
李拾遗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只能干巴巴说:“没、没关系……”
“我不希望这段关系,在你眼中仅仅只是交易……”
沈自清语调低沉,和缓,温柔:“至于这段关系多久,这不该由我单方面决定。我们可以慢慢来,好吗。”
李拾遗:“……”
这,这是什么意思?
李拾遗背脊陡然窜起一阵寒意。
他看着沈自清,嘴唇有点发白。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敢打断沈自清
说话。
李拾遗:“可,可是……”
沈自清打断他:“宋家不会一直关着宋京川。他出来了,就会掘地三尺地找你。”
“你想被他找到吗。”
“你的妈妈只是回家了。如果他想……”
李拾遗明白他的未尽之意,陡然遍体生寒。
一想到宋京川出来,要把他妈妈从家里又强行带回c京,逼他就犯,就觉得头脑嗡鸣,几近无法呼吸。
沈自清抚摸着李拾遗脸颊,见他没有反抗,便将微微颤抖的李拾遗轻轻拢进了怀里。
“我不会让他那样做的。”沈自清柔声说:“你妈妈那边,会有我这边的人帮忙看着,不要担心。”
“别害怕。”
沈自清见他发抖,微微低头,逆着光,灰色的眼眸显得格外深邃柔和:“我希望我也可以保护你。”
——就像你的丈夫那样。
不是充满情欲的紧抱,而是一个坚实、稳定、仿佛能隔绝外界一切风雨的拥抱。沈自清的手掌稳稳地、带着安抚意味地贴在李拾遗的后心,轻轻拍打着,十分温柔。
沈自清的心跳格外规律,身上有淡淡男士剃须水的香气。
李拾遗鼻尖不自觉耸动几下,汲取对方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整个人都缓缓放松下来。
沈自清的态度暧昧的令人害怕,但他太累了,最近的日子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贪恋这种温暖,以至于无力再去思虑。
至少,他妈妈已经回家了。沈自清想跟他不设时间的纠缠,那就随他吧,总归他的境况也不会再比落到宋京川手里更差了。
他喃喃说:“好累……”
沈自清看了一眼熹微的晨光,摸着他柔软的头发,温声说:“休息一会儿吧。”
这些日子过度的紧张,外加噩梦缠身,李拾遗这几天都没休息好,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此刻放松下来,没一会儿,就在沈自清怀里睡着了。
沈自清把李拾遗放到了床上。
阳光落在李拾遗苍白的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脖颈处昨夜的红痕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沈自清摩挲了几下红痕,又拿起他的手。
他把中指上的戒指褪下来,戴到李拾遗的左手无名指上,然而他戒圈太大了,戴上去有点松。
挡不住他的戒痕。
沈自清也不在意,好像这也只是个游戏,他比划了一会儿,又戴回了中指,给李拾遗拉好了被子。
管家进来,“沈先生,您该出发了。”
沈自清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扣,点了点头,“熏香点了吗。”
管家道:“已经点好了。”
沈自清嗯了一声,管家伸手,拉上了窗帘。
室内陷入了一片昏暗。
*
泼墨般夜空中,闪烁着几点稀疏的星星。
李拾遗躺在黑暗里,沈自清平稳的呼吸就在耳畔。
他睡不着,悄悄坐起了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丝绒托盘里,是两枚戒指。
卧室里的夜灯亮着不刺眼的微光,让戒指的三角纹路若隐若现。
长夜漫漫,沈自清的怀抱温暖而稳固,呼吸平稳。李拾遗却像一截漂浮的木头,了无睡意。确认男人已熟睡,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抽出被箍住的手臂,赤脚溜下床,只想离那东西远一点。
他游魂般晃到衣帽间,烦躁地推开那些柔软的羊绒和漂亮的丝绸,躲到了角落里。
昨天沈自清心情不错,晚餐时甚至开了瓶年份很好的红酒。微醺中,他褪下了戒指,拉过他的手,将冰凉的戒圈放在他掌心。
“拿着玩。”
沈自清的语气带着些纵容。
李拾遗有点尴尬,“我拿着,不太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沈自清漫不经心说:“我和方家的婚约已经取消了。”
见李拾遗还是尴尬,沈自清放下红酒,微微笑着,“给我戴上吧。”
他似乎有点微醺,终于不再端着,语调有些年轻人的随意。
沈自清的左手五指修长白皙,摆在李拾遗眼前。
李拾遗把戒指套进了沈自清的中指,刚要抽手,却被沈自清反手握住。
随后,男人拿出了一枚李拾遗非常眼熟的戒指,不紧不慢地套进了他的左手中指。
他握着李拾遗的手,仿佛在欣赏艺术品。
沈自清嘴角的笑意若有似无:“啊,正合适。”
李拾遗死死盯着中指上那枚眼熟的订婚戒指,血液瞬间冻结。他猛地抽手,沈自清却钳住了他的手腕,单手握住了他的后脑,低头吻他。
这个吻很深,唇舌交缠。
“知道我为什么要取消和方家的婚约吗。”
他瞧着李拾遗被吻得泛红的脸,慢条斯理说,“因为我的未婚妻逃走了。”
李拾遗:“……”
沈自清贴着他的脸,幽幽说:“拾遗,做我未婚妻好吗?”
李拾遗瞳孔一缩,犹如被钉在原地的小动物,通体发凉。
沈自清摸摸他的脸,倏然微笑,“开个玩笑。”
之后,沈自清没再说什么。
李拾遗却彻底睡不着了。
昏暗的光线下,李拾遗盯着自己空空荡荡的左手。
他伪装沈自清未婚妻的事情是不是败露了?
他越想越不安,却又没什么办法,只能窝在衣帽间深处,打开了手机。
这些日子,他乖乖当着沈自清养在沈宅里的金丝雀——沈自清的确算得上是非常温柔的金主,不仅送走了他妈妈,每个月给他一百万,额外给买衣服买名表之类的,钱是比宋京川那边少了点,但是沈自清又没像宋京川疯狗一样天天缠着他做爱,每周一次,算得上规律。
但李拾遗依然有种说不上来的窒息感。
他在沈宅日夜颠倒,作息根本调整不回来不说,也单独出不了门。
他之前好不容易傍晚五六点醒了一回,沈自清没回来,他就想自己去看个电影首映,管家都要通知沈自清。
沈自清叫他吃了晚饭去。
可是沈宅的晚饭,是沈自清回来才能吃的。
“……”李拾遗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管家。
管家微笑地望着他:“晚餐已经在准备了,沈先生很快就会回来。”
果然,沈自清这次七点半就回了家。
晚餐精致,气氛安静,结束后,时间已经滑向了八点半。
沈自清说太晚了,问要不在私人影院看。
“算了。不看了。”
李拾遗戳着盘子里的牛排,有点闷闷不乐:“也没有多想看……”
沈自清笑了笑,“走吧。”
李拾遗抬头,圆圆的眼睛看着他。
沈自清压抑了很久,才忍住摸上去的欲望,温声说:“带你去看首映。”
李拾遗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首映礼很热闹,电影明星都来了,有很多年轻人在要签名,他们脸上活力蓬勃,带着笑意,李拾遗即便看不清他们的脸,也能从不同的装束中感受到他们的生机勃勃。
他们都是有未来的年轻人。
那么,李拾遗的未来又在哪儿呢。
就这样一直在沈宅这样日夜颠倒着,消磨光阴吗。
不对,也不算消磨光阴,这样,他有很多钱……沈自清也是个很温柔大方的金主……他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李拾遗戴着耳机,窝在寂静的衣帽间,消沉地刷着手机,沈方两家婚约取消的消息果然上了头条。
沈自清没骗他。
所以,沈自清发现他伪装他未婚妻了吗。
但他也没有明说……他什么意思?是要追究他吗?还是说这仅仅只是个单纯的玩笑?可是戒指尺寸这么合适,沈自清又不是个蠢货……!但他发现了他男扮女装伪装他的未婚妻,为什么不发作?还是说从那时候开始,他就——
李拾遗盯着手机,脑海里却充斥着沈自清在白日的一举一动,他不停地,反复地揣测着他的意图,然而沈自清此人,不想便罢,细思反觉悚然。
李拾遗抱住头,嘴唇发白。
耳机里流淌着轻音乐,衣帽间弥漫着昂贵熏香和羊绒的气息。沈自清给予的一切都舒适得无可挑剔,像一张铺着天鹅绒的温床。
可他又想到了沈自清带他去看的那场首映礼。
其实他印象深刻的不是首映礼的明星,而是首映礼散场时,几个年轻人勾肩搭背、大笑着离开的背影。
风灌进他们敞开的夹克,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充满了一种粗糙的、未经修剪的生命力。
这让他想起他在美国读书的时候了。
日夜辛苦的打工,在出租屋里辨别那些复杂的数学符号,确实很累,但并不空虚。
那时候的沈松照没有那么复杂,只是单纯的,有点精神疾病的raven。
他在沈宅的这些日子都没见过他,他是去哪了?
李拾遗没忍住,输入沈松照,搜了一下相关,然而跳出来的,还是那些沈二公子出车祸意外死亡的消息,没有什么新意。
“咔哒。”
极轻的门锁转动声,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夜里。
李拾遗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沈自清逆着走廊微弱的光,立在门口。他穿着深色丝质睡袍,领口微敞,露出的胸膛线条结实。
男人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神却清醒得可怕。
他的视线平静地落在李拾遗身上。
屏幕熄灭了。
李拾遗不敢看他结了冰似的眼睛,有点慌张地把手机往背后藏:“我……我睡不着……”
沈自清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在死寂中,一下下锤击着李拾遗的心脏。
他俯身,抽走了李拾遗紧攥的手机。
屏幕被按亮,幽蓝的光瞬间照亮了他线条冷硬的下颌,也清晰地映出屏幕上的搜索记录。
沈自清垂眸,视线在“沈松照”三个字上停留了几秒,昏暗的光映着他的眉眼,让他的灰色眼瞳显出了三分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