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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床对两个人来说显然有点太小了,只能说是勉强挤下了两个成年人,李拾遗醒来以后,对着近在咫尺的沈自清,呆滞了片刻。
沈自清也睁开了眼睛。
二人视线相对,呼吸可闻,距离近得像在拥吻。
李拾遗立刻爬起来,冲向了琴房的卫生间。
他吐了好一会儿,又慢慢腾腾地洗漱完出来,才尴尬地发现沈自清竟然一直都没走。
李拾遗:“你……你不去上班吗。”
沈自清摇摇头:“今天休息。”
又问:“看见我,还是很难受吗。”
金主这话,李拾遗不知道怎么答,只能勉强说:“对……对不起。”
“没关系。”沈自清并不生气,说,“你只是生病了。”
“……”
沈自清思索一会儿,又说:“你妈那边的厂子开始建设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李拾遗一怔,“我……我能去看吗。”
“嗯。”沈自清说:“等你病好些。”
这场高烧持续了三四天,好在有人悉心照料,加上去厂子看看这事给了他点盼头,病情很快有了好转。
要出发的时候,李拾遗却从衣帽间里把他那身廉价衣服翻了出来,沈自清蹙眉,李拾遗低着头说:“……我回家,不能穿这么贵的。”
他这样说着,手紧紧攥着衣服,显然也没打算妥协。
沈自清垂眸看他,半晌,退了一步。
“好。”
……
养猪场建在李拾遗家乡的一块地儿,已经开始打地基了。
水泥搅拌机在工作,打地基的声音震得耳朵嗡鸣,天色暗沉,看着要下雨,张鸳脸色红润,干劲儿十足,正好是午饭时间,她买了饭菜给工人,看见李拾遗回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也是红光满面:“你怎么想着回家来了?吃饭了没啊?”
见李拾遗摇头,她立刻从塑料袋里翻出了一盒子蘑菇鸡肉,香喷喷的菜汁盖在米饭上,她不由分说塞到李拾遗怀里:“去去去,拿去吃。”
她说着话,一抬头,看见了沈自清,立刻高兴说:“哎哟,沈先生怎么想着过来了!”
沈自清说:“跟拾遗一起来看看。”
常助理把车停好,也过来了,雨终于落下了了,晚春的雨细得像沙。
张鸳高兴地说:“我们家拾遗遇见你可是遇见大贵人了!”
李拾遗一怔,脸色苍白看张鸳,张鸳却又回过头来看他说:“沈先生说你工作努力,以后也要跟着沈先生好好学习,别偷懒,听见没?……你这是什么脸色?”
李拾遗揉了揉脸,让脸上有点血色。
他看沈自清,沈自清对他笑了笑。
雨雾柔和了他深邃的轮廓,那双平日里洞悉人心的眼眸,此刻也氤氲着温润的光泽。
仿佛雨中穿着人皮,带着礼物,彬彬有礼的蛇。
张鸳拍了拍李拾遗的脑袋:“说话啊。”
李拾遗回过神来,勉强道:“……嗯。”
张鸳抹抹手,说:“雨一会儿大了,先到棚子里坐会儿吧。”
棚子是临时搭的,很新的那种房子,里面有简单的塑料桌子板凳,地上就是土地,张鸳也给沈自清拿了同样一份饭,沈自清把饭放在桌上,没动。
李拾遗扒了一次性筷子外面的塑料袋,开始吃饭,吃一会儿抬头看沈自清,终于问:“你不吃吗。”
沈自清摇摇头,说:“吃不惯。”
李拾遗瞅着他,即便他不说话,沈自清也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就是大少爷不食人间烟火之类。
他莞尔,耐心解释说:“我不喜欢蘑菇。”
李拾遗:“哦……”
他低头继续吃饭,蘑菇鸡肉炖得很香很软,汁液浸透了大米饭,李拾遗把一碗饭都吃干净了,又伸手拿沈自清的饭,手伸一半,又停下了。
李拾遗:“……”
李拾遗想起什么,把手又缩回来。
沈自清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把饭盒打开,推给他。
李拾遗又开始吃,沈自清那份饭他吃了一半,便吃不下了。
沈自清看着他吃不动了,才说:“在家不见你有这样的胃口。”
雨下大了,丝丝缕缕的凉意从棚外渗进来,李拾遗吃得身上暖,寒意侵袭,他微微哆嗦了下。
沈自清把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脱下来,要披到他身上,李拾遗却下意识往后避了一下。
沈自清掀起眼皮看他,眼瞳在棚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沉静如水,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李拾遗不动了。
沈自清坐下来,把西装外套递给了他,声音放得轻缓,“别着凉了。病好不容易才好些。”
沈自清温柔体贴的时候,是让人挑不出错的。
到底没有拒绝的理由,李拾遗接过西装外套,乖乖披上了,昂贵的羊毛混着一点木质香气,里面尤有沈自清的体温,缠绕着,让李拾遗有点喘不过气。
李拾遗说:“你跟我妈说我在你那里工作?”
沈自清:“不是吗。”
李拾遗哑然片刻,说:“都行吧。”
常助理拿了资料过来,敲了敲门檐,好像有事要和沈自清谈。
李拾遗适时说:“我想跟我妈聊聊天。”
沈自清点了点头。
李拾遗去了棚子外面,天阴着,还下着雨,水泥搅拌机却没停下,轰隆隆的声音还在继续,震得人耳膜发疼。他看见远处的山没那么绿了,他想起来的时候上盘山公路看见树被砍了很多,附近要建这么大的厂子,到底也少不了木材。
张鸳正在兴高采烈地招呼工人们,去裹着塑料布的雨棚子下面吃饭。
李拾遗发现工人里大部分都是村里人,他已经看到过不下十个熟面孔了。
李拾遗其实很少见他妈妈有这么高兴的时候,她在家养猪之外,眉头总是皱着,好像总有数不清的烦心事。
因为上学的事儿,他对她心里总有埋怨,因此她对他抱怨什么,他其实也没仔细听过。李拾遗正在神游,张鸳却看到了他,热情地招手叫他过来,“吃完饭了吗?”
李拾遗点点头。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伸手给他整理衣服,她这才瞧清楚李拾遗身上的深灰色西装外套,纯羊毛质地,看着并不便宜。
她愣了一下,“怎么穿着沈先生的衣服?”
李拾遗睫毛颤了一下,说:“他看我穿的薄,怕我冷。”
张鸳眉开眼笑:“沈先生不仅人好,还会照顾人呢。”
又说:“看着可贵,你别给人家弄脏了。”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给他整理着他的黑色卫衣,不满意地说,“怎么买这么暗的衣服穿?”
李拾遗:“耐脏。”
“哎。你又不下地干活,穿这么耐脏干什么?”张鸳说:“我可都听沈先生说了,你现在在他的公司实习,几年后就能积累一些管理经验了,然后等毕业了就能回家替妈妈管养猪场了。”
“你跟着沈先生好好学,可不能偷懒。”又嗔道:“你也是在大公司工作的人了。总不能老穿的这么寒碜。”
在大公司工作的李拾遗:“。”
他微不可查地撇撇嘴,哦了一声,“我知道了。”
见李拾遗听进去了,张鸳这才放心。
旁边有个瘸腿的老汉牵着个小孩儿,朝张鸳招招手:“饭都做齐了,我去送我小孙子上学了。”
张鸳说,“哎,那你快去吧。
见李拾遗盯着那老汉看,她又笑着说:“这是你村里的二叔,你可能不认识。你二叔他之前去城里找工作,给人家盖房子,结果工程出了意外,掉下来摔断了腿。一直在家里蹲着,没工作,没活干。一家老小都靠他养,40多岁头发都愁白了,现在这厂子建起来了,他在后面给大家伙做饭,炒大锅菜,一天能拿400块钱。别提多开心了。”
“现在大养猪场子建起来了,我们村儿还有隔壁村老老小小都有工作,那个山上的那些芒果啊都卖不出去,都烂在地里。沈先生还专门找了人过来。说什么有政策支持啊之类的,做直播卖那个水果。咱也不懂。不过我听隔壁村儿里的人说那一天也能挣好多好多钱呢。多亏了我。现在村里的人啊,都听我的。”
张鸳滔滔不绝,红光满面,整个人精气神十足。
李拾遗看着高高兴兴的张鸳 ,说不出话。他好像明白为什么沈自清会带他来这里了。
他知道一切都在变好。
可他的心里,到底还是藏着一股怨气。
他尽量放缓了语气,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沈自清撤资了,你要怎么办?”
张鸳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说:“这有啥好担心的。这厂子这么大,当然不止沈家投钱了。有沈先生担保。银行也愿意借钱给咱们。妈妈前几天又去拉了几家的投资呢,哎呀,钱的事儿你不用担心。”
张鸳是他的母亲,是带他来到世界上的人,她本就应该得到她最想要的一切。
而沈自清也得到了他想要的,还让这么多人受益。
他们在无声无息之间完成了一场双方都非常满意的交易。
李拾遗实在不可以说他们自私。
……
两个人要回去,张鸳给他们打包了山楂,苹果,榛子之类的果子,有些是温室培育出来的,让他们在路上吃。
临走前,张鸳给李拾遗整理着卫衣的领子,说:“以前妈妈不懂事儿,不知道上学重要,你看现在算账,小账还行,大账妈妈就算不清楚。也只能让别人算。”“唉,妈妈去城里开会的时候,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可惜妈妈没上过学呀。你姥姥。姥爷又不懂这些,也不让妈妈上学,说闺女上什么学呀?到年纪就嫁人了。妈妈想养猪,妈妈就养一辈子猪……你之前说不想上学了,这几天妈妈忙完,也想了很久。”
“以前你因为上学的事儿跟我赌气。几天几夜不着家,在外面打工也要上学?现在又说不上了,是在外面受委屈了吗?”
张鸳叹口气,“你脾气倔。有啥委屈也不跟妈妈说。”
李拾遗鼻尖红了,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移开视线,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他压着嗓子,平静说,“没有。我没受什么委屈。我就是觉得自己小时候不懂事儿。想着只要不养猪就行了。但出去发现,我坚持做的这些事,其实也没什么意义。”
张鸳嗔道:“你这小孩儿,脑子里整天想这么多干什么。没开这厂子的时候,养猪不也只挣几个钱吗?但妈妈还是养了大半辈子,这学你既然上了,不说上一辈子,就凭你小时候那股子劲儿,咱也好好把它上完,行吗?”
李拾遗没吭声。
“你小时候多想上学啊,一听说我不给你交学费。当场就把碗筷子摔了。说其他人都有学上,为什么我不能上?说再也不要理妈妈了。”张鸳叹气,“妈妈当时多难受呀,但你爸爸走的早,养猪一年到头也就那几个钱。东拼拼西凑凑,借了钱给你上学,你赌气也不要。你说你再也不要靠妈妈了……你看你靠自己上了大学。咋又忽然不上了呢?你这不就跟当初的妈妈一样了吗?”
又咕哝着说:“你说不上就不上,现在倒是不砸自己的筷子碗了。”
李拾遗失笑。
“行了行了,回城里了,好好上班。好好学习。要听沈先生的话。”
又扯了扯他的化纤卫衣,说:“以后就别穿这些破衣裳了,别不舍得钱。妈妈现在有钱了,去城里买点新衣服穿,没钱就跟妈妈要。”
山里的人总是质朴的。
他们不太关注孩子们在想什么,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们更关注孩子们在穿什么,吃什么。一日三餐好了,那就是好了。
其他的不重要。
李拾遗抱着李子咬了一口,很甜。他对着窗外,看不远处光秃秃的山。
时值黄昏,雨渐渐下得大了,常助理开着车,眉头越皱越紧。
李拾遗看了一会儿颠簸的山景,扭头递给了沈自清一颗李子。
沈自清有点意外:“给我的?”
李拾遗嗯了一声,说:“给你的。”
沈自清看着抱着一包李子的李拾遗。鲜艳的,熟得发紫的李子,染红了他的唇。
沈自清忽然说:“前些日子,你妈妈拉了很多的投资,不止我一个。”
他又说:“我没有想过用这件事来威胁你。”
“如果这件事让你误会,我很抱歉。”
李拾遗还没来及回话,电闪雷鸣中,忽然间一声轰响,李拾遗看到浑浊的泥浆从山坡带着石头滚了下来。
常助理叫了一声:“小心!!”
沈自清厉声说:“停车。”
然而等他们下车,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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