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原坦荡地转过身, 脸上没有丝毫闯入被抓个正着的慌乱。

反正又没有人拦过他。

“当然没有。还剩最后一层没有参观。”

说话的同时，白子原观察到神使的表情不似刚才那么淡然。

他故意顿了顿，在对方开口前又补上一句：“说起来, 神殿出什么事了？”

“和你没有关系。”

白子原轻轻挑眉：“我也没说和我有关系啊。你这么急着否认，在害怕什么？”

神使凝视着他，语气有些失望。

“001号, 我盼了你很久。本以为我们本可以成为并肩的伙伴。现在看来, 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白子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 终究还是和我有关。让我想想, 是我触及到了你所谓的‘神明’吗？”

“什么？”

“你的态度变了, 就在从神殿回来之后。”白子原的语速很快，“我既没去神殿, 也没动实验室的任何东西。那么, 唯一的原因就是我之前的某个行为，对你造成了不可逆的影响。你一直在给神明造势, 打着神的名义, 神对于你来说肯定很重要。”

神使纯白的眼眸中浮现出危险的波动。

数秒死寂后, 她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的弧度。

“我忽然想到了一种更适合你的合作方式。”

话音刚落，两台防卫型机器人正好赶到, 合金手臂如铁钳般锁住白子原的四肢, 将他重重按倒。

白子原的身体被机械臂以可怕的力量压制, 脸被死死压在冰冷的地面上, 每一次挣扎都带来火辣辣的刺痛。骨骼在重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咬紧牙关，却还是从齿缝间泄出一丝压抑的痛吟。

“多么脆弱的□□。”神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正因如此, 你们才如此畏惧死亡吧？但有趣的是，有时似乎存在着比死亡更令你们痛苦的事。人类这种生物，真是让人百看不厌呢。”

那双赤足缓缓走近。下一刻，一只脚轻轻踏上了他的后脑，并不用力，却带着绝对的羞辱与掌控。

神使微微俯身，用少女独特的清脆稚嫩的嗓音，在他耳边轻语：“未经改造的人类大脑已经足够奇妙，若是再与你脑中的超级算力融合，会编织出怎样令人惊叹的篇章呢？”

防卫型机器人猛地将白子原拽起，粗暴地拖向第八层。

最终，他被死死按在那个盛放着活跃大脑的容器前。

维生管线如活物般在他眼前微微搏动。透明的管壁内，淡金色的营养液正以一种缓慢而黏稠的节奏流动着，液流中偶尔闪过几串细微的气泡，像被困住的灵魂，沿着既定的轨迹向上漂浮，最终消失在容器顶部。

这些管线像是寄生在大脑组织上，贪婪而持续地吮吸着思维的养料，同时又维持着这具生物残骸最低限度的存活。

“就在这里。”

神使的手指轻轻落在他的太阳穴上。白子原能感受到，那只手是没有温度的。

“将你的大脑也贡献出来吧。”

有什么设备启动了。

一丝尖锐的刺痛从头皮处传来，而后异物感缓慢地朝着颅骨内部深入。

白子原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这个异物的每一寸轨迹。它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坚硬的颅骨，如入无人之境般正朝着大脑最核心的区域径直探去。

就在意识变得模糊不清的刹那，白子原竟再次扯动嘴角，发出一声低哑却异常清晰的笑。

“我明白了。你在恐惧……恐惧神明的变化，对吗？这么多年来，你绞尽脑汁，用尽各种方法想要取悦它，包括建造这里，可到如今，却始终不得其法……”

他艰难地抬起沉重如铅的眼皮，目光穿过层层迷雾，直直对上神使骤然间剧烈收缩的瞳孔。

那瞳孔中，原本的淡漠已然破碎，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慌乱与震惊。

“这个困扰你多年的难题……我知道答案。”白子原的声音很微弱，却带着一种笃定。

“答案是什么？”神使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俯身逼近。

就在神使因急切而稍有松懈的瞬间，白子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头，用脖颈将她的头也用力压了过来。

那本就是自动的装置，微针“噗”的一声，也顺势扎进了送上门来的头颅。

神使的眼眸骤然瞪大，写满了难以置信。

白子原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但他的胜利仅仅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

紧接着，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瞬间将他淹没。视野中的一切开始如破碎的镜片般扭曲模糊，色彩与形状相互交织，变得混乱不堪。

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天花板上冰冷而刺眼的灯光，以及那个仍在容器中如心脏般微微搏动的大脑。

而后，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将他拖入了一片深渊。

*

呃。

好痛。

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他的颅腔内搅动，每一次心跳都加剧着这份痛楚。

白子原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他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冰冷的手术灯和泛着金属光泽的天花板。

又被改造了吗？

现在的他，又变成了怎样的怪物？

【欢迎来到%$*&￥#】

【难度……&@％C#￥……&@％A#￥……&@％F#￥……】

【正在%$*&￥#试炼……lo%$*&￥#……匹%$*&￥#……成%$*&￥#】

【正在*#@&……%$身份和%$*&……￥#人%$*&￥#……%$*￥#……完%$*&￥#……】

系统的声音突兀地在白子原的脑海中响起，却充满了杂音和卡顿，像是受损严重的录音带。

眼前的视野也随之变得不稳定起来，画面不断闪烁、扭曲，夹杂着彩色的噪点，宛如一台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机。

怎么回事？

怎么会有系统的声音？

难道他又被投入了新一轮的试炼？

同时，令他诧异的是，他并未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而是正坐在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办公椅上。

这里是观察间，是只有研究员才有资格落座的位置。

在他过往的记忆里，自己永远是躺在对面那片刺眼灯光下，被单向玻璃隔绝的对象，看不见另一侧有谁。

他看向手术室里，立刻察觉到了此地的不同。

中央的手术床空置着，无影灯却已调整至最佳角度。床边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屏幕亮着，勾勒出基线波形。一旁的器械台上，手术工具整齐排列，看起来已经做了消毒措施。

一切就绪，他这位观察者也准备好了，所有布景、灯光、道具都已到位，唯独缺少了一位本该躺在聚光灯下的主角。

这场实验，似乎在启动前的最后一刻，被某种不可预见的变故强行中断了。

会发生了什么呢？

而且，这里的设备明显带着岁月磨损的痕迹，与镜壁之城那种崭新的环境截然不同，但其精密和复杂的程度，却有些丝毫不逊色的技术力。

这个地方……

白子原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里的布局，甚至墙壁上那些熟悉的接口形制，都给他一种熟悉感。

他认识这里。

白子原的目光扫过墙壁，猛地定格在墙面上一个黑底红字的电子表。

这个电子表上，显示着一个极为特殊的日期。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剧烈的头痛让自己产生了幻觉。

他永远不会忘记，正是在这一天的傍晚五点三十分，母亲会踉跄着冲回家，用颤抖的声音告诉他，她必须离开了，他们还会再见面，一定要保重。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一天？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电子表下方那行更小的数字上：

15:00:07

下午三点整。

距离晚上七点那场彻底颠覆世界的新闻发布会，还有整整四个小时。

届时，联合政府将毫无预兆地向全人类宣告，全球网络遭遇未知入侵，所有智能设备陷入全面瘫痪，社会进入战时紧急状态，要求所有人听从军队指挥，前往临时避难所。

末日的恐慌瞬间蔓延至每个角落。

再此之后，无法调动全球资源的联合政府解散，人类再无统一组织，开始了长达十年的逃难生活。

然而此刻，白子原所处的这片空间却丝毫没有马上就要末日的混乱，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运行时低沉平稳的嗡鸣，以及空气循环系统发出的微弱风声。

一切都如同研究所里任何一个无比寻常的下午。

【你的任务：逃离实验室，将末日的事情通知给白子原】

白子原听见系统忽然变得清晰的语句，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他下意识地转向一旁的观察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一个身影——

穿着略显陈旧的白大褂，齐肩的短发有些凌乱，一张带着疲惫却难掩坚毅的面容，约莫三十多岁。

那是白安澜。

白子原的手猛地捂上胸口，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抑制住那颗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脏。

呼吸变得灼热而困难，巨大的冲击让他一阵晕眩。

他就知道。

那个被囚禁却依然顽强，在维生液中搏动了近八年的大脑。

那个残缺却避免了其他人脑投入，支撑起整个镜壁之城试炼系统的思维。

是母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