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越柏窝在被子里,被面温软的触感让他全身放松。
卷发松散,几根碎发滑至面颊,淡淡洗发水的香气萦绕越柏。
越柏翻身,一个异物抵住了越柏的后脑勺。
越柏顿住,记忆中的柔风将发丝吹得散乱,修长的手指穿过发梢,炙热的指腹摸着发尾,寻找残留的潮湿。
越柏挪了挪脑袋,发现刚才的异物是一本书。
他今天睡得早,睡前读了会儿书,忘了将书放回书架。
越柏捡起书,放到床头,回忆着哥哥今天对他缓和的态度,他想,应该有他“衣锦还乡”的缘故。
越柏下意识挺起胸脯,因事业取得初步成功令哥哥另眼相待的事实,让他差点压不住扬起的唇角,心中多了不可言说的骄傲。
尽管越柏在克制,但他感觉,他多了“成功人士”的脾气,他想自己多少在网上有了名气,总不能还在哥哥面前唯唯诺诺,像个小鸡仔一样被哥哥面提耳命。
越柏趴在枕头上,有了抗争哥哥威严的心思,但一想到书房挂着的那柄冰冷厚直的戒尺,手心幻痛。
越柏额头贴着枕面,脑袋里抗争的念头非但没有消失,反倒像是土壤里被埋下的种子,在慢慢生根发芽。
越柏醒来时,空气清新冷冽,能嗅到淡淡的草木香。
他的窗户下面是小花园,即便半夜他将门窗紧锁,屋内的排风系统仍会将过多的二氧化碳送到室外。
他起床,床头的书已经不见了,应该是半夜哥哥帮他盖被子时顺手带走的。
越柏和哥哥晨跑,好几次蠢蠢欲动,想要找些事情展示他的发言权。
可当他透过哥哥单薄的衣裳,看到紧实的肌肉时,又将话咽了回去。
今天周末,这周哥哥的工作不多,便留在家里办公。
越柏趴在自己卧室隔间的小书房里,用了大半天时间,先是修改合同,其次又写了一份关于下个游戏的详细规划。
晚餐过后,越柏将打印好的相关文档拿给哥哥看。
书房里,暖黄色的灯光柔和护眼。
越柏站在桌前,看着哥哥对他的详细规划勾圈。
“条目过于冗杂,会增大玩家对于休闲游戏的难度。”
“这一个模块过于粗浅,建议研究市场后增添细节。”
越柏默默听着,目光看向文档下方露出边角的合同。
以哥哥的习惯,除非他将下一个游戏的相关文档修改好,否则哥哥不会在合同上签字。
他下一个小游戏工程量非常小,目前的设计方案已经很详细了。
越柏想,他只要再花两个小时,就可以将方案改好。
哥哥勾完最后一条线,手指将文档推至越柏面前,翻开合同,眉目严谨。
尽管越柏已经再三检查错误了,可仍是有一些地方疏忽。
“这一段缩进有问题。”
“没有意义的空格。”
“定与订意义不同,这么基础的问题,你是写错了字,还是——”
空气寂静,越柏望着合同上签字笔的痕迹,畏惧抬头,悄悄看哥哥,却对上了一对冷峻的双目。
越柏心脏“砰砰”跳,他下意识想辩解道歉,内心深处,那颗刚破土的嫩芽轻轻晃动叶尖。
越柏嘴唇动了动,背脊僵硬,用了最大的胆子道:“哥哥既然帮我找出了错……可以……帮我改改吗……”
“我……”越柏头冒冷汗:“我的电脑已经关了,今天眼睛……不太舒服,哥哥……可以帮帮我吗?”
“越柏?”
越疆低厚的声音含着锐利。
越柏被吓得眼皮狠跳,脚步下意识向后挪动,他最怕哥哥连名带姓叫他了。
越柏喉咙又干又涩,可是箭已在弦上,他鼓起勇气走了一半的路,总不能因为胆怯又缩了回去。
如果他今天畏缩了,以后想要迈出步子会越来越难。
越柏喉结滚了滚,胸口的热流涌向四肢。
越柏指尖动了动,颤抖伸手,费尽力气握住了哥哥的手腕。
他摸到了哥哥掌心狰狞的疤痕,粗糙的手掌又硬又烫,四指塞入掌心,虎口合在了哥哥指侧上。
越柏小声道:“就这一次……哥哥帮帮我,晚上我多看十页书,一个星期不吃零食……”
越柏抿了抿干涩的唇:“我会自立的,我只是想让哥哥照顾我。”
越柏头顶,越疆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低眸俯视着胸前蓬松的卷发。
越疆听完越柏说的最后一个字,原本紧蹙的眉头逐渐松缓,昏暗的眼眸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记忆里,身高不及腰的小萝卜丁跟在他的后面,举着一个橘子。
“哥哥!帮我剥皮!”
午餐时,越柏端着自己巴掌大的小碗来到他的身边,杏眼明亮:“哥哥喂我!”
那时,越柏也只有两岁,他尽可能地纵着这个小孩。
那天他去参加竞赛,一晚上没回家。
夜里,保姆给他打电话,电话那边是弟弟委屈的哽咽声。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他道:“明天。”
越柏压抑不住哭声:“可是我要哥哥陪我睡觉!”
越疆皱眉:“小柏,不要熬夜,今晚自己睡。”
越柏呜呜哭出声:“可是我想哥哥,哥哥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带我走?”
因为弟弟得了流感,根本就不能外出见风,越疆这样想。
越疆狠下心,警告弟弟不能熬夜,必须睡觉。
第二天中午,他回来时,路过弟弟午睡的房间。
这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气,躲在了被子里,看不见脑袋。
越疆掀开被子,对上了乌黑的双眼,杏眼周围乌青,原本因为酸涩时闭时睁,见到他大喜过望。
“哥哥回来了!”
越疆注视着越柏的眼周,已然明白,对方从昨晚直到现在都没有睡。
越疆太阳穴“突突”跳,压抑着脾气,搂着对方上床。
小孩困极了,只是三五个呼吸,便已沉沉睡去。
越疆跟着时梦时醒,期间睡不着,一只手搂着越柏,一只手看书。
十个小时后,越柏终于睡足了,还没等对方下床,他拎起对方的衣领,摁在腿上,打得哇哇大哭。
从那天起,他便给越柏定下了规矩,平时可以商量,但是再三强调的事情不能违背。
越柏不能熬夜,必须听话,不能过度依靠别人。
越疆意识到了自己纵容的弊处,这一次是睡觉,那下一次呢?
如果他不愿意给对方喂饭,是不是对方会选择不吃饭?
越柏两岁,而越疆也只有十二岁。
他被困在年龄的限制里,脑海里只有稀薄的情感,很难处理好和亲人之间的关系。
现在越疆二十九岁,近二十年,他的思维又发生了转变。
他看着弟弟请求他帮忙,脑海里又浮现出了当年那个哭得脸颊涨红的孩子。
越疆双唇紧抿,记忆如胶片向前回溯,最终停留在他掀开被子的一瞬间。
在令他又怒又心疼的情绪下,他忽略了那对乌黑杏眼里的依赖。
记忆随着时间的滑动成了残影,越疆从幼年到成年,从认知浅薄到见惯是是非非,直到近三十岁的年纪,心里早已清楚这份情感弥足珍贵。
他当时有很多办法去纠正那个孩子,而不是在孩子最惊喜的时候,打得孩子抱着他的胳膊一直流眼泪。
越疆眼前记忆消散,耳畔回荡着越柏方才的说话声。
对方亲昵的依赖让越疆沉默,温暖的血液流淌全身,为四肢添上暖意。
最终,越疆还是松了口,让越柏将两份文档发过来。
越柏惊喜难掩,兴奋之余又有一些底气不足。
他推来凳子,与哥哥的办公椅并排放着。
哥哥打开电脑上载来的文件,越柏望着桌面上公司的文档,问:“哥哥,这个就是我将来要学的内容吗?”
越疆将公司的文件推给越柏,命令道:“在我修改结束后,你将最上面的两份文件浏览一遍,到时候我会提问。”
越柏好不容易见到哥哥态度松动,小小的文件而已,自然乖巧答应。
他将凳子往前拉了拉,凑近文件翻看。
有力的手掌拽住了越柏的衣领,向后拉。
“注意和桌面的距离,保护视力。”
越柏“唔”了声,静静翻看文件。
书房静谧,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越柏看了半个小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书房的温度太高,越柏面颊有些烫,整个人也困得睁不开眼。
越柏偷偷瞥向哥哥的电脑屏幕,哥哥正在帮他备注下一个游戏项目,原本他只写了8页,现在哥哥都已经添到了15页了。
越柏担心哥哥快改完了,便加急浏览文件,然而他越来越困,经常看错段落,即使读了一遍,脑袋也没有印象。
越柏喝了口温水,困倦不止。
文件上的字晃动起来,黑色的墨汁凝聚在一起,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圆点。
圆点里,一个穿着黑袍的精灵爬了出来,严肃问:“你好,年轻人,感谢你将我放了出来,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
越柏说:“你可以帮我把这份文件看完吗?顺便帮我预测哥哥的提问。”
黑袍精灵挠头:“这个难度不小,只要你能帮我打败魔王。”
现实里,越疆握着鼠标的手掌微顿,侧头看着倒在自己手臂上的弟弟。
弟弟将重量压在了上面,不算重,但也是沉甸甸的一团。
对方脸颊上的温度透过衬衫传到了手臂上,特殊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越疆尝试抽回手臂,越柏毫无防备向下倾斜,越疆扶住了越柏的肩膀,为对方调整一个依靠的姿势。
越疆起初的动作不算小,偏偏越柏睡得香甜。
越疆了解弟弟,对方的安全感很弱,在家里尚且难以入睡,在外面更是困到极致也不敢闭上双眼。
现在睡着了,呼吸也均匀平稳。
是困了,还是……
越疆去揉弟弟的脑袋,这些年除了他以外,几乎没有人这么抚摸过小柏。
越柏感受到了抚摸,好似也明白这是哥哥。
他非但没有被吓醒,还因为抚摸露出了真实的想法。
越柏脑袋动了动,往越疆怀里缩,面颊蹭着越疆的腹部,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睡下,也不管会不会压到哥哥,只考虑到自己的享受。
越疆见状,低笑了声,似有暖流涌入心脏。
他只能按动座椅的按钮,右手边的扶手缩回,硌到越柏的东西消失了。
椅子平缓前移,靠近桌面,越疆找了一个角度敲击键盘。
越疆每写一段,便停下来,指腹擦去越柏额头的汗水。
越疆想,今天怀中之人是否真的想要得到哥哥的照顾?
越疆暂且不论,但试探底线却是对方实打实的目的。
作者有话说:
补昨晚更,本章100小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