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惊雷

杀死宿敌的第七种方式 字句如刀匕 4756 2026-01-28 10:09:18

钟昭出皇城的时候, 阴了许久的天终于开始下雨,一开始还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衣服被溅湿之后很快就会变干, 但没过多久就大了起来, 渐有倾盆之势。

水苏跟车夫一直等在外面,见他面色沉凝地往外走,第一时间冲上去在他头顶撑了一把伞。

“小的已经按您的吩咐,去晋王府递了拜帖。”水苏一边伸手去撩马车的帘子一边快速说道,“王府的下人通传之后说,晋王今天心情太好, 多喝了点酒,很早就会睡下,所以应该不能见您了。”

谢衍在府里禁足一个多月, 连进宫见皇后都不行,亏得他还能这么开心。钟昭坐到车里, 摘下官帽问道:“还说没说别的?”

水苏摇头, 又犹豫了一下:“晋王府的人只讲了这些, 但巧的是小的临走时,正好牧大人家的大公子从里面出来,他说……”

“说什么?”牧允城跟谢衍的关系一向很好,出入晋王府的频繁程度就像曾经的江望渡出入东宫,只不过这次江望渡回京后,先是面见皇帝复旨, 晚上又来了他这里,并没有第一时间去见谢英。

他们的离心显而易见,起码江望渡对谢英肯定没有钟昭曾以为的那么忠心,否则他不会为了能带兵, 将自己的主君也骗过去。

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耽误江望渡依旧奉谢英为主,看都不看别人一眼,钟昭想不通他是为什么。

总不能真跟谢英说的一样,他把江望渡当半个弟弟,江望渡把谢英当半个哥哥吧。

钟昭问完后靠在马车里等待对面的回复,片刻后听见水苏道:“牧公子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听闻此言,钟昭微抬起头,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车夫已经扬起手里的马鞭,水苏问道:“那咱们现在回去吗?”

“不。”钟昭道,“去端王府。”

——

端王府里,自皇帝着刑部调查邢琮一案,谢淮一派的臣子就一直非常亢奋,对着何归帆一顿溜须拍马还不够,下朝以后也不顾阴沉的天色,家都没回便来了这里。

钟昭半路被皇帝叫走,赶过来的时候,里面的朝臣已经热烈讨论过好几轮,其中劝他暂时收手,不要赶狗入穷巷的人也有,但张罗着趁机给谢英最后一击的更多。

其中谢停坐在除谢时泽外最靠近谢淮的位置上,把每个试图让他们冷静的臣子都奚落了一番。

他虽然看不惯谢淮在与朝臣来往间花费大量时间,但是显然更看不惯到了这种关键的时候,还是要泼自己人冷水的保守派。

如今谢英的羽翼悉数折断,除却江望渡外几乎没有可用的牌,而武官在朝上能发挥的作用很小,江望渡又不可能助谢英起兵谋反。

在这种局势对自己极有利的情况下,谢停理所应当地认为,现在就是让谢英下台的最好时机。

“你也来了?怎么淋成这样。”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钟昭进门时衣服已经湿了大半,谢淮按住正打算上前跟一个不肯改变主意的御史掰扯的谢停,对钟昭道,“先下去换一身衣服,不用着急。”

说着,他用力捏了一下弟弟的肩膀,声音重了几分:“你的身形与钟大人相仿,不是在我这里放过几件纹样寻常的衣装?现在正好派上用场,去找出来吧。”

谢停更难听的话被打断,颇为不满地张了张嘴,正打算反驳说一套衣服而已,派哪个小厮不能找,钟昭就已经眼见刚刚那名御史脸涨得通红,一副只要谢停再讲一句就会直接撅过去的样子,及时垂首说道:“多谢二位殿下。”

谢淮笑笑,转而拍了拍谢停的后背,故意玩笑道:“好了,你若再不走,蔡大人恐怕就要晕在本王这里了,现在雨这么大,请太医出诊都很难,别给我找事啊。”

谢停听到这话,转头看了一眼跟自己吵起来的那名姓蔡的御史,这才不情不愿地朝谢淮一拱手,转身跟钟昭走了出去。

书房的门一被关上,钟昭便立刻出声道:“下官不敢僭越,换下人的衣服便好。”

方才谢淮那番话是说来解围的,屋内所有人都对此心知肚明,只有一开始时谢停还在火头上,没听明白,但后来也反应了过来。

钟昭比谢停高了半个头,无论从哪里看身形都没有相似的地方,更何况就算真的相似,他也不觉得自己能穿皇子的衣服。

“算你识相。”谢停哼了一声,招手让管家带他们去偏房,盯他几眼后道,“不过你被雨浇成这样,一进门就应该有人带你更衣吧?怎么,端王府上的人都是吃干饭的,竟一个想起来的都没有?”

钟昭闻言瞟了谢停一眼。

此刻管家就在他们边上,谢停说这话简直一点面子都没留,甚至隐隐透露出了一丝对谢淮的埋怨。

毕竟大了好几岁,谢淮的性子远较谢停要稳,钟昭稍微想了一圈,猜测应该是刚刚他们议论时,谢淮没有表露自己的态度,最后还支开了谢停,这才招来了他的不满。

“钟大人上门,小的们自然是要领大人去更衣的。”那边钟昭刚要解释,管家就已经苦着脸道,“但钟大人拒绝了,所以我……”

“是你自己不用的?”趁管家给他解释的空档,钟昭已经换好衣服走了出来,谢停坐在外间的椅子上转过头问,“为什么?”

钟昭眼前闪过刚下朝时谢淮稍显得意的面色,再想想皇帝对他说过犹不及四个字时眼底划过的一抹狠厉,心道还能是什么。

上辈子他跟谢淮接触有限,并不清楚在这种形势一片大好时,这人能不能稳住本心,别这么早对谢英下死手,所以过来得才急了些。

但当他推开门,看到谢淮借故让谢停离开的时候,就明白了对方不会如他最坏的预料一样,迫不及待地对谢英赶尽杀绝,然后被忍无可忍的皇帝亲自收拾。

相比之下,倒是谢停比较危险。

“陛下召下官去乾清宫,对我说了一句话。”钟昭看了看一旁愁眉苦脸的管家,意有所指地道,“正是因为这句话,下官才匆匆赶来。”

谢停一听,顿时很感兴趣地点了点身边的桌子,示意他也坐下。管家自然明白这话自己不能听,连忙找了个理由往外退。

不过还没等他从外面将眼前这扇门重新关上,一个人就迈着微慢的脚步朝这边而来。

“宁王和钟大人在里面吗。”谢淮看似在问话,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里面的钟昭和谢停听到这话也停止了交流,下一刻对方便屏退下人自己走了进来。

钟昭正常起身见礼,被谢淮轻拍肩膀示意坐回去,谢停歪在原位没有动,仰起脸略带讥讽地道:“把他们都哄走了?”

“……”钟昭不欲掺和这对兄弟的争端,谢停轴起来也不是他能劝动的,遂微侧过头权当自己没听见。

谢淮被弟弟当着别人的面呛了一句,面上不太好看,但还是揉了一把对方的脑袋,有些无奈地道:“你先前说的话太难听,离开以后蔡大人也没缓过来,再留下去真得叫太医,索性本王就让他们都回去了,这怎么能叫哄?”

话罢,他又看向钟昭道:“钟大人刚从父皇那里出来便冒雨赶来,想必肯定有很重要的事情,现在这里没外人,但说无妨。”

钟昭的官职在一众能进端王府的臣子中算低的,但他实打实每天都能接触皇帝,言语自有分量,谢淮一见他湿着衣服出现在门口,心中警钟便已经敲响,打发走谢停后就遣散其他朝臣来到了这里。

钟昭知道刚刚谢淮对谢停说的话没什么可信度,真实原因肯定是他想从自己这里得知皇帝说了什么,只是为了让谢停闭嘴才会那样讲,并不意外地点头回答道:“陛下召下官去拟处置曲青阳的旨,起初并无异常,但是后来……”

面对谢英表露出来的颓势,谢淮尚有几分理智,也能够听进去蔡御史等人的劝告,但谢停显然心痒难耐,已经等不及了。

钟昭忌惮他手上的死士,更担心这位兴致一上来,在朝上说什么不该说的,索性掐头去尾,将皇帝那句不想废太子复述了出来。

孔世镜和邢琮这两件事,看似是他们自己德行不端,实则都是冲着谢英去的,皇帝说这样的话,对他们而言就是明晃晃的敲打。

钟昭话落后,谢淮苦笑道:“父皇还是一如既往地偏心。”

“区区罪臣之女生的儿子,在宫里沉寂二十多年,不过是伺候了一段时间汤药,怎么就能让父皇喜欢到这种程度?”比起自己兄长,谢停的脸色无疑更加难看了几分,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就不信了,若是再出一件类似的事情,父皇还能这么保他吗?”

随着谢停这声咬牙切齿的反问出口,天边忽然响起一道惊雷,轰一声砸进了屋内三个人的心底。

钟昭前世认他做了十年东家,深知对方是什么脾性,一听这话就感觉不妙,语调发沉地劝诫道:“陛下的态度如此明朗,违拗一定不会有好结果,殿下三思。”

“钟大人说得对。”谢淮也微微颔首,从刚刚的编目中解脱出来,苦中作乐地道,“邢夫人提供的证据很充足,邢琮或许能逃得一命,但官肯定做不了,如此也算是够了,我们这一局大获全胜。”

他转头看着依旧紧蹙眉头、满脸都是不甘的谢停,叹了口气道:“放在一年以前,这样的事情也是根本想像不到的,慢慢来吧。”

——

江望渡已经在东宫书房跪了两个时辰,全程没有张口说话,天边那道雷响起的时候,宋欢被吓得一哆嗦,手上稍微失了些轻重。

原本闭目养神的谢英轻嘶一声,睁开双眼,握了握低头告罪的宋欢的手,表示自己什么事都没有,继而抬眼看向了地上的人。

“江大人反省了这么久,”江望渡眼中带着倦色,一看就是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才会有的神态,谢英看了几眼,蓦地有些语塞,但想起自己召钟昭问话时听来的那些话,又觉得此人面目可憎,语气强硬了些许,粗声粗气地问,“可有什么话想对本宫讲吗?”

江望渡缓缓抬起头,良久,他轻声道:“卑职无话可说。”

“放肆!”谢英看着对方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总觉得那抹笑的背后藏着很多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怀念、轻蔑、也像夹杂着淡淡的惋惜和失望,复杂到难以辨清。

这样的目光让他暴怒异常,也让他心里愈发没底,甚至隐隐还有一丝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慌张。

疾言厉色地骂出那两个字后,江望渡没如往常一样叩头认罪,而是依然安安静静地抬头看着他。

谢英被这样的眼神看得下意识躲开视线,但转念又觉得落了下风,张口斥道:“搞砸一切的人难道不是你?若不是你在本宫面前发誓,说能让钟昭为我所用,孔尚书何至于让宁王的人抓个正着,被当廷参奏,现在全家性命不保?”

“那是他该死。”孔玉璇已经搬出东宫,屋内除了他们二人之外就只有宋欢,江望渡脸上仅有的笑容也消失不见,语气也跟着变得重了一些,“殿下可知私掘金矿是多大的罪,西南洪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时,孔世镜在做什么?”

他紧紧地盯着谢英的面容,自问自答道:“他为了一己私欲隐瞒不报,还在几年之后,胆大包天到趁着殿下大婚的时候,派下属去西南冶炼金条,充入东宫私库。殿下可知您是大梁的太子,那些死在西南的人也是您的子民。”

就连钟昭,就连钟昭这么个端王派系的人,在身陷诏狱的时候,还知道通过他走谢英的路子,把被窦颜伯所害的齐炳坤保下来。

话到此处,江望渡停顿许久,随后才道:“就算没有钟昭,也没有端王、宁王,卑职若事先知道此事,也绝对不会帮他隐瞒。”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谢英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从桌上抄起一个什么东西掷向江望渡,“孔尚书没贪朝廷的一分钱,在出这件事情之前,上至文武百官,下至黎民百姓,谁不说他事事亲力亲为,是个爱国爱民的好官?”

坐在上面的人在情急之下,没留意自己扔下来的是什么,但江望渡却将那方沉重的砚台看得很清楚。他闭了闭眼睛没有躲,砚台擦着他的眉骨向后砸去,顷刻间就豁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血流如注。

宋欢捂着嘴巴惊呼一声,连忙去拽谢英的胳膊:“殿下,流血了,您快看江大人他……”

谢英同样吃了一惊,袖中的手攥成拳头,面色却黑得像是能滴出墨来,一把将宋欢推了个趔趄:“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他变成现在这样是他活该,滚出去。”

“可是江大人……”宋欢猝不及防,被这一下推得眼中顿时涌出了泪水,但是站稳之后犹不死心,往前走了几步还想再劝。

“才人安心。”书房内谢英大口喘粗气的声音极其明显,任谁都能看出他亦没有平静到哪里去。江望渡看着宋欢的背影,摇了摇头道:“卑职没事,皮肉之伤而已。”

宋欢不为所动,回头看了一眼他头上的血,胆战心惊地回过头,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对谢英道:“妾去让哥哥请张太医。”

说完,她甚至没等对方应允,提起裙子就转身跑了出去。

伴随着开门又关门的声音在书房中响起,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谢英捯了一口气,正欲再发作,江望渡却一手撑地,径自从地上站了起来。

谢英的眼睛不由得睁大些许,因为实在太过错愕,一时间都没顾上愤怒:“你……”

“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江望渡没有去管眉骨上的伤,任由上面的血顺着脸颊一路流到下巴上,声音带着一股自嘲之意。

他垂下眼,有那么一刹那感觉自己面前闪过了很多幅景象,有七岁时伤痕累累躺在崖底,绝望地想着自己大概是活不下去了,但最后被谢英亲自带人救回去时的感激;也有谢英突然受封太子,激动又惶恐地站在他面前,对他说:“轻舟,我不知道要怎么做这个太子,更不了解未来的岳丈是怎样的人,孔家的大小姐会喜欢我吗?”

但那些画面几经变换,最终定格在永元三十二年的某个夜晚,谢英坐在太师椅里,面前是被绑住手脚的一家三口,他跪在地上拼命磕头,说自己有办法让那妇人闭上嘴,也有办法让她的丈夫和女儿闭嘴,可依然不能阻止项远山和项青峰走上前去,将火油浇到他们身上。

谢英把玩着一个火折子,似笑又似叹地道:“你说你已经把那个不知好歹的小子推下了山崖,但谁都找不到他的尸首;你说不用灭口也可以让此事悄无声息地过去,但他娘瘫在病榻上几年起不来身,宁可爬着都要去顺天府报儿子失踪……轻舟,你让我怎么信你?”

时移世易,前世的不幸在今生已经有所弥补,但是那一场火最终还是放了出去,没放在钟家小院,而是放在了人更多的贡院。

江望渡道:“我现在明白了,当时照顾陛下不是单纯出于孝心,孔世镜会忽然寻找凤凰金钗,鬼迷心窍到去联络什么江洋大盗,多半也是受了您的暗示。”

“这位孔尚书开采的金矿难道不在大梁的土地上?他消耗的人力物力难道不是朝廷的损失?他躺在金山上享乐的时候,有多少人因为矿难尸骨无存?太子妃得知这件事后尚且试图阻止,可您却告诉我,他没有动朝廷的一分钱?”

江望渡双目猩红,声音却愈发轻起来:“殿下,其实您不是变成这样,您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是从前我不认识您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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