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团圆

杀死宿敌的第七种方式 字句如刀匕 4830 2026-01-28 10:09:19

但凡江望渡心情不好, 总喜欢来他这里抱着他,从很早以前就是这样,钟昭对此已经十分有经验, 把人牵到榻边, 动作麻利地换了身干净衣服, 江方才弄脏的那一套交给下人清洗,又折回来点了几盏灯,在对方身边坐下。

“你的伤怎么样了?”钟昭侧着身垂眼看他,还没等说出来话,江望渡就扯了一下他的衣领, 张口问道, “给我看看。”

“没什么大碍,不用管。”钟昭把江望渡的手拽下来按住,现在两人挨得非常近, 要是换了以往,江望渡十有八/九会仰头吻他, 但今天这人却没有一点这方面的意思,只是皱着眉抬头看向他。

山不就我我就山,钟昭低头在江望渡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主动往后仰了仰身:“真的没骗你, 要是不信就来检查检查。”

江望渡被刚刚的动静闹得想笑, 无意识勾了勾嘴角, 又抬手摸摸自己的脑门,这才再次凑过去, 轻手轻脚地掀对方的衣服。

钟昭半歪过脑袋打量江望渡,观察着对方细细地检查他肩头伤口时认真的表情,又在确认无事后, 把他的上衣原样系回去。

而在做完这些以后,钟昭张开双臂等人搂上来,江望渡却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腿,随即言简意赅地对他道:“抬脚,脱鞋。”

钟昭发出一声长叹,把江望渡搂在怀里,不让人往下蹲:“我现在走路比白日里还要稳,哥哥就信我的话一次,别忙了。”

顿了顿,他又问,“镇国公跟你说的话跟我有关,是吧?”

江望渡感受着身上传来的巨大阻力,盯着钟昭的膝盖没回答,过了好半天才揉揉对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头:“你还真敏锐。”

“很难猜吗?”钟昭低笑一声,维持着现下的姿势没动,“距离你我分开还没过几个时辰,你应该非常清楚我的状态,要不是镇国公讲了什么,你何至于有这么大反应,非要亲眼看看才安心。”

“其实我爹也没说什么,就是告诉我,他可以不管咱们在一起的事情,只要别闹到他眼前;同时还提醒我,我跟你在一起早晚有一天会害了你,这次你大难不死,以后却未必。”江望渡道,“这都是放屁,我心里明白,只是……”

只是这样诛心的言论,任谁听了都不可能好受。

江望渡虽说对这个父亲的感情没有多深,但想得到长辈认可是人的本能,江明非但不肯祝福他们,还说出这种近乎诅咒的话。

将心比心,也太残忍了一些。

钟昭先前在饭桌上,因被家人理解而产生的喜悦迅速褪去,看着江望渡抿起的嘴唇,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不是这样的。”

“你救我多次,是我的福星。”

他逐一回忆,“前世你费尽心思保住我一条命,今生你替我进过诏狱,将我从水潭挪到山洞,否则我怎么可能好端端坐在这?”

“你不要太偏心眼了。”江望渡不由得拧身,感觉自己面前的人简直被冲昏了头脑,“我以前对你说过什么,你别是都忘记了吧。”

“当时你说话是很难听,但我今后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在床上问你讨回来。”钟昭眼神灼灼地道,“而且那个时候,我讲话又好听到哪里去了?轻舟,很多东西都是算不清的,你若一直苛责自己,那才真是消磨我们之间的感情。”

江望渡闻言微愣,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钟昭矮身与他吻在一处,用双唇相接的方式将人的话堵回去,再抬头的时候笑着道:“不过没关系,我有办法改掉你这个毛病,你只要别把镇国公的话当回事,好好等着我就行了。”

江望渡望着他略显狡黠的表情,总觉得有事情脱离了掌控:“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干什么?”

“暂时保密。”钟昭扬了一下眉毛,率先转移话题,“镇国公为了让你听他的,在陛下寝宫外,当着段正德的面让你跟他回去,想必不止说了这一件事吧。”

“那是自然。”眼见钟昭打定主意不说,江望渡迟疑了一下,也没有再问,转而回答道,“他将徐文肃的死因告诉我了。”

钟昭并不算太意外,先前在宫里听谢停的话,他就有了些想法,此时目光沉凝地将自己的猜测缓缓道出:“当年镇国公、桓国公和这位徐将军,是拜把子的兄弟,过命的交情,陛下看着他们把酒言欢,担心他们再这样下去,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再加上——”

江望渡道:“再加上陛下还相中了皇后,徐将军的未婚妻。”

皇帝当年具体做过什么,钟昭他们已经无从得知,江明也没同江望渡细说,总之他们都明白,徐文肃的死肯定不是单纯轻敌。

在这件事情之后,桓国公曲连城悲痛不已,发誓一定要为朋友讨回公道,江明却在最初的愤怒后冷静下来,默许了皇帝的做法。

可当时屠城的命令已下,乍然改变主意必须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所以蓝蕴就成为了那个契机。

江望渡继续道:“那件事后,桓国公同我父亲交情日浅,皇帝娶了皇后之后,用丹书铁券按住了桓国公的不满,可也只是表象而已,实际上他们那一脉的人,都对陛下和家父有意见到极点,同时也甚是厌恨带有苗疆血统的我。”

“包括这次伙同宁王谋反的丘将军,孙复也将他的底细摸清了,这人虽然是桓国公的副将,早年间却受过徐将军的恩惠,还曾因为私下调查徐将军的死因,承受了陛下明里暗里地打压。他不见得多想扶持宁王,却是真想为徐将军,桓国公,乃至曲青阳报仇。”

钟昭沉默良久,低头看他:“曲青阳小时候欺负你,镇国公默不作声,也跟这件事有关?”

“他是桓国公的嫡长子,自然听到过风声,不过后来眼见桓国公府越来越不受陛下待见,他也顾不得这些,还想通过我给谢英卖好。”江望渡道,“方才我跟父亲出宫的时候,正好赶上曲青云失魂落魄地从刑部出来,他说丘将军已经着人将陛下设计谋杀大将,君夺臣妻的事情在自己的属地传开,想必不日风声就会蔓延到京城来。”

“在丘秀成眼里,徐文钥唯陛下马首是瞻多年,早已不算徐文肃的弟弟,他不认同皇后的做法,更看晋王不顺眼,所以才有了这事。”钟昭道,“诚然造反彻底失败了,但是皇帝结结实实地丢了一回脸,若徐文肃之事真的……”

江望渡摇摇头:“徐文肃的事瞒不住,现在京郊外面已经有人在议论了,陛下召见我时就暗里提过,我看他的样子是打算写罪自诏,直接退位,让时遇登基。”

钟昭哑然:“可是皇太孙才多大,不到三岁的年纪。”

“所以你我肩上担子很重啊。”江望渡把手覆在钟昭受伤的肩头,但没有真的用力摸上去,只隔着衣服碰了两下,“好好养伤吧我的钟大人,看如今的情形,估计要不了多久,你就是帝师了。”

“这是自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钟昭从不为未来之事恐慌,停了少顷,问起了另一个问题,“怕是陛下和镇国公,还打算让你回去承袭国公之位吧。”

江望渡一听这个就吁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说实话,我是真不乐意,但若我不同意,就只能从江家脱族,我爹也会拼命保他的大儿子,得不偿失。”

顿了顿,他又慢慢道,“陛下可以放过牧家,甚至咱们盘算着,好好运作一下,只杀皇后不杀晋王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但谢停是谢时泽的亲叔叔,端王那边的朝臣别想有什么好果子,咱们想收拾江望川,抬一抬手的事而已。”

江明此举实际上就相当于放弃了江望川,一如他当年在苗疆放弃徐文肃一样,钟昭不由得嗤笑:“这算什么,威胁你?”

“是威胁,但也是求和。”江望渡在他臂弯里靠了一会儿,纷杂的思绪各自归位,俨然没了一开始的沉闷,认真分析道,“灼与,我知道你想替我从江家要个公道,可我爹当年站队了陛下,在朝堂数年,根基犹在,他如果铁了心跟咱们对着干,将会是一个非常大的麻烦。咱们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没有空应付他,而且……”

话到此处,江望渡自嘲地笑了一下:“而且你觉得我愚孝也好,优柔寡断也罢,但凡有第二条路,我是真的不想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跟自己亲爹打擂台。”

“镇国公这个父亲当成这样,怎么能怪得了你。”钟昭简直难以相信天底下居然会有人对自己的孩子如此狠心,闭了闭眼都没有将怒火完全压下去,最后还是江望渡双手包住他攥紧的拳头,轻轻地摇晃了几下,他才垂眼道,“算了,你自己想定便好,我听你的。”

“总之从此以后,京城里就没有武靖侯府了,我会把你送我那张桌子送到国公府去,白捡了个国公之位,算起来还是我赚。”江望渡揉了揉钟昭绷紧的脸,本来面上是带着笑意的,可是等看清对方眼里的心疼,忽然又低下了头。

过了许久,他才哑着嗓子闷声开口:“可我就是想不通,别管当年苗疆一役到底怎么回事,我娘都是最无辜的一个,我爹为什么非要这样干?把她纳进来,又弃之如敝屣,还当我这个人不存在。明明决定是他自己做的,他若是觉得对不起徐文肃,大可以像曲连城,丘秀成那样,有谁能逼得了他?”

江望渡没有哭,眼里连一丝水光都没有,可钟昭明白他是被伤透了心,轻轻吻着他的脸侧,神情晦暗无比:“轻舟,容我说一句冒犯的话,镇国公本是无情无义之人,为了家族鼎盛放弃了最好的兄弟,又因为所谓的愧疚害了你和你娘,你不与他恩断义绝已很有容人之量,千万别为他而动气。”

“我反悔了,我要把桌子带到你书房,以后那儿得分一半给我。”江望渡在钟昭怀中出声道,“我不要给他养老,等到结果了江望川,我就搬到你这里,把我父亲留在镇国公府里一个人待着。”

“都依你。”钟昭心中叹气,明白对方其实很难做到完全不管,嘴上却只是顺着人说,“立谢时遇的诏书明日应该就会下发,我陪你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吧。”

江望渡听罢点点头,跟钟昭一起动手要脱身上的衣服,可也就是在这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规规矩矩的敲门声,紧接着乔梵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公子,老爷差人来问,您什么时候回正厅用饭,他们放下筷子等了您多时,您要是再不去,他们就要过来看看了。”

“就说我不想挪动,请他们自行用饭吧,明日我再去跟父母姑姑请罪。”刚从江望渡这里听到这么多话,钟昭无论如何都没法将他自己撂下,扬声回了这一句,便催着他赶紧上榻,“快躺下吧。”

“这不成,哪有你这样的,乔梵都说了,一堆人光等你一个呢。”江望渡倒是依言躺了上去,却用手支着他的后背,驱赶道,“我这边没事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这样的家人打着灯笼都遇不着,你怎么可以怠慢他们,赶紧去。”

从钟昭这个角度看过去,江望渡眼里盛的全是热切,是货真价实地希望他别让正厅的人久等,哪怕自己刚从江明嘴里听到那样一番话,此时也很希望身边有人。

他想他不用问就明白了,为什么江望渡明明已经来到这间卧房里,却不让乔梵通知他的原因。

“不怠慢他们当然可以。”钟昭颔首应了一声,然后径自把江望渡从被窝里面捞出来,跟他在微弱的烛火下对视,与其颇为坚定,“除非你跟我一起去。”

“我,跟你一起?”江望渡惊诧不已,穿着中衣站在地上,难以置信道,“可我还没准备好礼物……不是,我都没有私下见过你父母,你让我直接连你表哥一家都见了,这人家能接受得了吗?”

钟昭把方才在饭桌上听来的话复述了一遍,握着江望渡的手温声宽慰道:“你放心,他们绝非放下话却做不到的人,我先让乔梵把等下我们会一起过去的事说给他们听,他们一定会很高兴。”

江望渡怔了一下,显然对钟家父母和钟北琳的对话理解不能,脸上的表情几经转变,似是不敢相信这种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忍不住问道:“他们真这么说?”

“当然。”钟昭看出他的动摇,进而慢慢往前走了一步,用上了激将法,“敢不敢跟我一起走?”

“……”江望渡嘴唇翕动两下,犹豫了半晌后还是摇头,“还是下次吧,下次,等我准备好礼物,提着过来也更说得过去些,今日这匆匆忙忙的,像什么话。”

话落,江望渡像是怕再也不想听钟昭的劝告,直接背过了身去,可钟昭踩着他的影子绕过去以后,却发现江望渡虽然这样说,可是神情看上去却有些期期艾艾,明显还是想要接受这份善意的。

这人刚在镇国公府受了偌大的委屈,心情低落到极点,如果能在他这里,被他的家人安抚一番稍作弥补,何尝不是一种天意。

钟昭盯着对方光芒微微闪动的眸子,心里又是觉得好笑,又是觉得酸疼,不由分说地打开门对乔梵吩咐道:“去告诉我爹娘,一会儿我会和武靖侯一起过去。”

说着,他又压低声音补充,“我知道事发突然,但请他们务必压制住惊讶,尤其是秦家那个小孩,不许他说什么不该说的。”

“秦大人家的孩子才多大,书都不会念的年纪,你要求他管住嘴,也太强人所难了一点。”

钟昭叮嘱的声音很小,但还是被亦步亦趋跟着他走过来的江望渡听入耳中,笑笑道,“横竖我知道伯父伯母的心意,其他人就算是有所冲撞,我也不会介意的。”

钟昭才不要听这话,对乔梵挥了挥手:“照我的意思办,等到他们都能做到了,你再来回我。”

乔梵瞟了一眼江望渡,躬身点头后带着命令离去,江望渡看着他的背影无奈道:“这又何必?”

钟昭知道他又在口是心非,根本不接这话,只捏了捏江望渡的指骨,拿出帕子将这人掌心因紧张冒出来的冷汗一一擦去。

然后他把帕子收起来,十指相扣地跟人牵住手,肩膀也抵在一起,静静地倚在门边等消息。

——

将近一炷香后,乔梵面带喜色地前来回禀,钟昭带着江望渡往正厅走,还没有进到屋子里,就被闻讯出来的几个人围了起来。

钟父钟母自不必说,秦谅跟唐筝玉行礼叫了声侯爷后,也开始笑着打趣他们俩,并且疯狂眨眼,钟北琳则给钟北涯打手势——

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跟小昭情投意合的?看着真是优秀。

江望渡看不太懂手语,但对方朝自己投来的视线,被他很清楚地感知到,钟昭觉得在这一刻,自己的手都被江望渡掐得生疼。

“没错,就是他,镇守西北的一方统帅,武靖侯江望渡,我们相恋多年,以后定会相守终生。”钟昭轻轻拨开正黏着江望渡星星眼,抱着他的腿说自己在街上看见过这位哥哥杀坏人的秦家长子,语气郑重之中又带着一丝骄傲,替父亲接下话头道,“姑姑既然见过,以后催我小妹一个人就行了。”

“哥你这是报复!”本来正高高兴兴在旁边看热闹的钟兰顿时嘴角一僵,“我不就是跟姑姑说,你应该着急了么,你怎么……”

江望渡只是在卧房的时候百般忧虑,外加虐待了一番钟昭的手,其实在面对这一大家子人时,脸上并未表现出半分惧色,大大方方地朝钟家父母和钟北琳行了晚辈礼,顺着钟昭的话将自己介绍了一遍,还不忘拍拍钟兰的脑袋:“你哥跟你开玩笑的,别生气呀。”

钟兰当然知道这一点,嘿嘿地笑着走到了姚冉身后,姚冉则让开一步,将多添了一副碗筷的桌子露出来:“小渡,来吧,咱们一家人一起吃一顿团圆饭。”

钟昭听到团圆二字,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朝江望渡看去,只见江望渡表情无虞,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嘴上却磕巴了一下:“好的伯母,我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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