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晚上演出的时候没出什么幺蛾子，Daydream虽然刚开不久，只合作了几次，但好在场子干净，给钱也爽快——今天也不例外，演出一结束店长就过来给他结了演出费了，知道今天下雨还多付了交通费给他。

“明哥，今天真的是听过瘾了，一开嗓整个场子都被你炒热了。”店长笑着给他竖了个拇指。

其实是一种发泄。

闻祈明也没过多解释，只是靠在吧台边上，插着兜点了点头。

“最近忙吗？”店长又问道。

闻祈明抬眸看了他一眼。

店长平时风风火火的，一般结完账就去忙了，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想说什么？

闻祈明搭在吧台上的手敲了几下台面，一边说，“还行，但下周五晚上可能来不了了。”

店长遗憾地摇摇头，“那之后有空闲的时间记得给我留着，对了……”

他莫名其妙地顿了一下，往闻祈明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

来了。

闻祈明敲着台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今晚几个老板都在，他们挺喜欢明哥你今晚的表演的，想跟你喝一杯，哥赏个脸跟我过去一趟呗。”店长笑着说道。

老板？周云淮？

闻祈明只知道Daydream是周云淮和其他几个不差钱的朋友合伙开的，虽然来唱了几次歌，他们的交集也不怎么多，不知道周云淮为什么会突然叫他过去。

难道说……

“你知道的，我们店的老板们都……”店长表情露出一点为难，讨好地一笑之后坐了一个祈求的手势。

剩下半句话也不必多说，在这个场子里呆了一段时间，关于他们的八卦闻祈明也听过不少。

闻祈明虽然习惯性地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但也不是爱为难人的性格，更何况在别人的地盘上，躲也躲不掉，不如顺势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他点点头，沉默地跟在店长身后，不过，越走近周云淮那桌，他们的谈话声就愈发清晰地扎进他的耳朵里。

“歌唱得好，脸不错，身材看着也挺好啊。”

“确实还行，但看着有点难搞啊 。”

“诶说不定是闷骚型的，你们又不是没见过，有些人啊，看着冷冰冰的，背地里不知道玩得多花呢。”

……

评头论足，随意到像在讨论一件商品。

他们聊得眉飞色舞……没有人在意他是不是会听见，不过也是，像他们这种人压根懒得去在意别人的心情。

闻祈明在夜场干了这么久，这张脸也不是第一次给他招麻烦了，在这三言两语间，他也知道了这群人叫他过去是什么目的，无非就是猎艳。

所以，这次是他们之中的谁呢？

闻祈明微抬一下眼皮，视线在这群人中扫视了一下，但在看清之前就兴致缺缺地收回了视线。

爱谁谁吧。

周云淮走了个流程，给他大概介绍了一下面前这些人，轮到最后一个的时候，那人没等周云淮介绍就主动开口了：

“你好，祝颂安。”

闻祈明看着面前这个金发碧眼的人，突然想到了下午在咖啡厅里一直盯着自己看的那个陌生人，但酒吧的灯光有点昏暗，他一时间也分辨不清楚。

也没兴趣去分辨。

刚刚在台上的发泄所带来的畅快感已经逐渐隐去，熟悉的疲惫感又开始四处蔓延。

闻祈明懒得与他虚与委蛇，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就知道是谁看上他了，在他们张罗着要让他坐到祝颂安旁边的时候。

即使是公子哥们用的流程也还是这一套，先是和颜悦色，坐下来就故作亲切地跟你套近乎，然后呢？是客客气气地跟他讲个你情我愿？还是直接甩钱来个威逼利诱？还是一步到位直接在酒里下药？

酒吧里依旧吵吵嚷嚷，空荡荡的胃拧动着朝他抗议，五颜六色的灯光在他的视野里旋转、跳动、闪烁，面前的人脸扭曲成一片。

闻祈明在心里嗤笑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笑他们还是笑自己，上了一天班又在台上唱了五六首歌，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和他们虚与委蛇，于是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扭头就走，也不在意这群人会是什么反应。

他穿过热闹的人群，往外面走。

“可惜了……”

闻祈明在酒吧后巷站定，叹了口气。

把这群老板得罪了，估计下回也不会找他过来了。

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两下，他心头一沉，解锁了手机屏幕，却只是先在通知栏扫了一眼消息预览——

妈：给你弟找了个英文老师，五百一节课，你转点钱过来。

闻祈明用力地闭了闭眼睛，疲惫感不受控制地从心口四散蔓延……他像是寻求支点一般靠在了墙上。

刚想回复，可紧接着一条语音信息马上弹了过来。

犹豫过后，他像是在逃避什么一样，本想按播放的手指点下了语音转文字的按钮，冰冷的文字一个个在文本框里蹦了出来。

【妈：周末没事就回家辅导一下你弟，你弟现在这个成绩连个好一点的二本都上不了，家里就你上过大学，作为哥哥你不能不管啊，我和你爸辛辛苦苦供你……】

漆黑的文字落在惨白的框里，在他眼前逐渐变得扭曲，像一个个黑色的漩涡，他也看不清后半截写的是什么东西了。

本来想要打字回复的手指蜷了蜷，最终挪到了锁屏键上。

手机落回裤兜里，沉沉的一坠。

沉重的疲惫感一点点的侵蚀着他的四肢百骸，好像有一股力量在拽着他往下沉。

刚下过雨的小巷阴湿逼仄，路灯幽幽地投下微弱的光，照亮了地上零星散布着的小水坑，空气仿佛都湿漉漉的，呼吸间就连气管都染上了阴冷的潮意。

旁边有几个酒吧的员工溜出来抽烟聊天，虽然隔得不近，但几缕劣质的香烟味却钻进了他的鼻腔，勾得他的心头发痒。

回家还有很长一段路。

闻祈明想着，从口袋里摸出了前两天刚买的烟。

他习惯性地晃了晃，一愣，打开一看……

就剩一根了。

最近好像抽得有点快。

这样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也没有减缓他把烟抽出来的速度……闻祈明没有烟瘾，只是偶尔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抽一根。

他叼着烟，打火机发出的微弱的火光让他的眼睛里终于稍微映上了一点暖色。

他深吸了一口，尼古丁在肺里打了个转又从他嘴里逃逸，烟雾挡住了惨淡的月色，又悠悠地消散了。

无用的烟盒被攥成一团，划过空气，落进了暗处的垃圾桶里。

“闻祈明？”

旁边传来一声试探性的询问，闻祈明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去……

一头白金色的头发像是会发光，好像比天边的月光还要晃眼。

闻祈明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他微微蹙起眉沉思了一会，才终于想起了这人刚刚的自我介绍。

祝颂安？

他怎么跟出来了？

闻祈明又扫了一块眼他身后，发现并没有其他人。

“你不是说有事吗？”

祝颂安问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这么显而易见的借口，这人居然听不出来吗？

闻祈明心里的阴郁被他这个直白的疑问驱散了不少，他突然笑了一声。

是真的傻白甜，还是装的？

闻祈明更倾向于后者，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未免太过自恋，刚刚在酒吧里光线杂乱，他没看清祝颂安的容貌，现在站在这一看，觉得这张脸应该比自己更受欢迎。

祝颂安没说话，只是用一双漂亮的蓝眼睛盯着他看，那双眼睛干净澄澈，仿佛净度极高的托帕石。

有这么一双眼睛的人……会是那种肮脏的人吗？

这么想着他又故意凑近了仔细端详他的脸，自己也搞不明白自己的动机……

是在报复他那些朋友对自己的评头论足，还是说，只是因为自己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不过，祝颂安不仅不闪不避地任由他打量，甚至还对他笑了一下。

他一笑，闻祈明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了他的嘴唇上……他顿时像是被那抹淡粉色烫到了一样，猛地拉开了距离。

漂亮，他的脑海里罕见地对同性冒出了这个评价，漂亮到……跟这昏暗湿冷的小巷子格格不入。

想到这，闻祈明又冷静了下来。

还是觉得有点眼熟……傍晚那会虽然没看清人脸，但现在看着祝颂安却总觉得似曾相识。

“咖啡店里的那个人，是你吧？”

一个没头没尾的提问，但祝颂安反应得很快。

“是我。”他果断地承认了。

那还真是挺巧的。

闻祈明又吸了一口烟，余光发现这人还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他本来想换个位置，但刚一转过头，又对上这人期待的眼神，像是在等着他继续问下去。

萍水相逢，没什么值得问的。

可这人还在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人的眼睛好像有种魔力，他看着这双眼睛，就感觉好像看到了大海，平静、包容，恍惚间一切的喧嚣繁杂都瞬间远去了。

莫名涌上来的少见的探究欲先于他的理智开口，“你的眼睛，天生的？”

夜里偶然路过的一阵风吹起了祝颂安半长的头发，惨淡的月色落在他的发上，倒也被沾染上了一点晃眼的光彩。

祝颂安漂亮的眉眼一弯，莫名的，闻祈明觉得刚刚那阵夜风似乎也钻进了他的心里，吹得他心神一晃。

“嗯，”祝颂安点了点头，笑意盈盈的模样像是因为他的主动搭话而高兴，“我是混血。”

闻祈明看着他，心里的异样愈发无法忽视。

要不要认识一下……

但口袋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开始狂震，像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把他从幻梦中拖回了现实。

不用想，应该是他母亲见他一直没有回复于是打电话过来催促他转账了。

她向来如此。

这根只燃了一小半的烟终究还是没心情继续抽下去。

闻祈明垂眸，一截烟蒂正好成段地掉落，又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摔得粉身碎骨。

他眼底的温度一下冷了下来。

就算面前这个人和他以前遇到的那些满肚子花花肠子的人不一样，但他们终究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何必过多纠缠，更何况，见色起意，跟他讨厌的那种人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闻祈明深吸一口气，随手把烟按灭在垃圾桶上，抬脚就想要离开……可这时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加个微信吧。”

祝颂安抓着他的手腕，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不解，甚至还有一点几不可查的委屈，似乎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上一秒终于表现出了一点兴趣下一秒却又选择转身就走。

闻祈明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自己的二维码，祝颂安飞快地扫了，好像生怕他反悔似的。

“滴——”的一声代表着扫描成功的提示，清晰又突兀地在这条小巷子里响起，闻祈明猛地回过神来，懊恼地抿了抿唇。

算了，大不了不通过就是了。

他飞快地收起手机，在祝颂安还在生疏地发好友验证的时候快步离开了……

只是离开的背影少见地染上了一点狼狈的意味。

【作者有话说】

小祝：……（记进小本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