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睡着了,四肢沉重地贴在床上动弹不得,但他想,自己没睡着,因为他还有意识去思考自己到底睡没睡着,或许他只是在幻想自己睡了个好觉,又或许他只是在做着一个自己还醒着的梦,意识像半凝固的浆糊,粘稠地粘连在一块,清醒与沉睡的界限越来越模糊,渐渐的对时间的感知也愈发混乱,似乎过去了很久,又像只过去了一瞬……这让他觉得愈发焦躁。
他想看看时间,可肢体却好像被床牢牢地扯住,就连压在身上的被子都像是被水浸湿后又结成了冰,冰冷又沉重……他很快就放弃挣扎。
又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听见有急促的电话声响起,可就像被玻璃罩子罩住了一样,忽远忽近,听不真切,不知道电话声响了多久,他才终于一点点地清醒过来。
他接通了电话,一个陌生的女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阿姨说那间房一直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也没见里面的人出来过,这次再打不通的话你就赶紧让人上去看看。”
刚刚醒过来,他的大脑还处于宕机的状态,可即使他还没搞清楚是什么情况,对面那人严肃的语气还是让他意识到:
他给人添麻烦了。
好在电话那头的人终于意识到电话已经接通,强装镇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先生,不好意思打扰您了,这边看您只定了一晚的房间,请问需要续住吗……”
续住……
脑海里迷迷蒙蒙的,像生了一层雾,连这简单的两个字他都不能理解。
“先生?您还在听吗?”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在酒店里。
“咳咳……不好意思,睡过了……再续一晚上吧。”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才勉强发出声音——前一晚的呕吐好像伤到了嗓子,声音艰涩得像是从喉咙口硬生生挤出来的一般,沙哑难听。
“也不知道会不会吓到人。”他想。
不过,想来对面的工作人员专业素质过硬,听了他的声音语气依旧没什么变化:
“好的,您在方便的时候来前台办一下手续就可以了,请问需要送餐吗?”
快两天没有吃饭了,他似乎应该感到饥饿,可是胃里的钝痛让他提不起吃饭的兴致,“不用了。”
“好的,那就不打扰您了,如果有什么需要请随时联系我们。”
“好。”
他挂断了电话,坐了起来,打开手机就发现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消息,而最上面的一条,就是项目组的周例会日程提醒。
今天……是工作日。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这一点。
他没有请假,这样突然的消失,肯定给同事带来了麻烦。
日程提醒下面就是李怀光的未接来电,他马上回拨了过去。
“我猜你今天也来不了,我早上联系不上你就直接拿你的电脑提了请假流程,要是有病假证明你过后再补一下。”
“例会?没事,我带你的那个实习生一块去听了,没什么重要的事,项目进度都一切正常,我让他做了记录。”
“你要是不放心等回来后再让他拿给你看,现在就先好好休息吧,怎么又是受伤又是感冒的?”
又交代了几句,电话就挂断了,闻祈明坐在床上,抓着手机。
“也是,又不是离了我项目组就不会转了。”
这这是好事,他心里清楚,却觉得心头空荡荡的。
那今天的日程是……空?
闻祈明有些不太适应,平时连周末都要兼职或者加班,更别说工作日,他现在就像个被抽得团团转的陀螺,乍地停下来,就只能倒在原地,找不到方向。
他划了划通知栏,大多只是同事听说他受伤发来的慰问消息,还有几条,是来自祝颂安的。
【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不回消息,是出什么事了吗?】
【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说不定我能帮你呢?】
闻祈明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地看,忍不住猜想,祝颂安会不会已经知道了他家里那些事?毕竟闻兰珍就在他家里工作……但这措辞不太像,应该只是自己想多了,祝颂安本来就知道他和父母关系不和,会发来这样的询问也很正常。
闻祈明点开输入框,光标在他面前不停地闪动,可他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求救的本能在蠢蠢欲动,常年习惯自己消化,就算想要倾诉想要求救,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开这个口。
更何况,他在祝颂安面前已经够狼狈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在祝颂安心里是个什么形象,就不要再让他知道这些腌臜事了。
他走到阳台上,想透透气,可眼睛却不住地往楼下看,他往前走了一步……
此时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依旧是祝颂安的消息,只是这次是一张图片,他点开一看,是一轮月亮。
他终于不再往下看,而是缓缓地抬起头。
光亮,皎洁,就像一块上好的白玉。
月色映在他的眼中,他愣怔地仰头看着,风吹过他的脸庞,脸上一阵异常的凉意,他机械地眨眨眼睛,才清晰地感受到,脸上似乎是有液体淌过。
“下雨了吗?”
可楼下还有人在行走。
他终于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这才刚发现,这水是从眼眶里流出来的。
原来是眼泪。
他垂下眼眸,也没深究自己脸上的泪水是何时落下的,电量处已经飙红,像是无声的催促——毕竟这只手机用得久了,一提示电量不足就已经离关机不远。
他突然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复了。
他动动僵硬的手指,缓慢地打出一句:
好巧,我们在看同一轮月亮。
他把这句话看了又看,最后,他欲盖弥彰地加上了一个笑脸,按下发送键的下一秒,手机恰好弹出了电量耗尽的提醒,聊天框也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他眨眨眼睛,转身回到了室内。
他就回了临江,继续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周遭的一切依旧井然有序的运转,不会因为他狗血的身世就有所变化。
除了手机里多出了很多谩骂的信息。
来自陌生的号码,但只说话的口吻他也能猜出来是闻行德发的。
也确实如此,闻行德知道闻祈明不可能在老家久呆,估摸着闻祈明应该回临江了就开始用这种方式给自己找回场子,这人的脸皮堪比城墙,这些信息甚至还流露出,“如果你乖乖回来做我们的ATM老子就原谅你”这样的意味。
虽然是情理之中的事,但闻祈明还是有些出乎意料——他没想到闻行德就这点本事,连发个短信骂他都只敢用匿名号码,实在是令人发笑。
闻祈明把他的号码一个个拉黑,可是闻行德依旧不厌其烦,每隔几天就会换一个新号码回来继续骂,闻祈明看久了也觉得烦躁,终于反呛了一句:
【有时间不如找个工作,或者去大街上乞讨。】
相比之下,余英的段位就高级多了,知道要采取怀柔政策,每天发短信嘘寒问暖,带着他回忆记忆里不存在的所谓童年温情时刻,还会挑他下班的时间点不厌其烦地给他打电话,只是她并不知道闻祈明大多数时候要加班,没空接她的电话。
有空也不会接。
生活看似被掰回了正轨,但他却觉得心口空荡荡的,像被强行开了一个愈合不了的洞,所有正面的情绪都从这个洞里悄悄溜走,只剩下负面情绪在心里面负隅顽抗 。
他的失眠越来越严重了,虽然以前睡眠质量也不好,他心里装的事太多,睡觉前总习惯要把第二天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一遍才觉得心里有了把握可以放心睡觉,可想得久了,有时梦里都是上班的场景。
但至少勉强能睡到第二天。
现在,他几乎很少在睡觉前想工作上的事情了,毕竟那对他已无关紧要,他每天都很疲惫,回到家早早地上了床就睡下了,可他经常做梦,有时是梦见儿时被闻行德打的画面,有时是梦见自己被人堵在巷子里,有时又梦见领导在自己面前唾沫横飞的模样……再后来,梦就越来越混乱,他梦见过自己被关进了密室,他四处寻找出去的路,可打开一道门之后,迎接他的只有下一道门;他梦见自己找到了亲生父母,可两人看了他,却嫌弃地说,他们的孩子不可能这么差劲,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尽管压抑,但他醒来了缓一阵,也就好了。
可他今晚做了一个不寻常的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那晚的酒店阳台,翻出了栏杆,然后,松开了自己的手,旋即,他在空中快速地跌落,直到一阵巨大的碰撞力袭来……
他摔在坚硬的水泥地里,似乎,也没有多么疼痛,只是能看见血液从自己血肉模糊的身体里汩汩流出,可他却没有当即死去,甚至还能看见不断有人围过来,俯视他这幅难堪的模样。
“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想不开。”
“估计是欠债了,还不起才想着寻死吧。”
可能真是上辈子欠的债,所以这辈子才会活成这样……
“真可怜,他的眼睛还在动呢,还没死吧。”
“没死也救不活了,骨头都戳出来了。”
是吗?但好像感觉到了……
“晦气,怎么出个门遇到这种倒霉事,想死就死远点。”
对不起……
闻祈明已经说不出话,只能平静地在心里回答着人们的议论,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他甚至看见了闻行德和余英站人群的后面,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却能瞧见他们两人脸上的得意。
也是,和他们的法律关系还没有解除,他死了,遗产估计会落到他们手里。
但也无所谓了。
他以为自己会很坦然,可是下一秒,人群都消散了,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他面前。
闻祈明费力地抬头去看,可没想到,自己看见的,是一个绝对不想在这种时候看见的人。
“……颂安?”他费力地做了个口型。
祝颂安正站在血泊里垂眸看他,逆着光,表情看不真切,他只能看见他蹙起的眉头,但他能看出来,祝颂安脸上的表情不像是难过,更像是……嫌恶。
“是因为我的血弄脏了你的鞋吗?”
可能是回光返照,他又能发出声音了,只是这声音像从破风箱里传出来的,实在是难听。
他看见祝颂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祝颂安看着他,摇摇头,像是无奈,“本来就只觉得你这张脸还有些可取之处,可你现在这幅样子实在是……”
闻祈明心里突然翻涌起了无穷无尽的悔意,他看见祝颂安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挣扎着想要去追他,可他现在这幅样子怎么能追得到祝颂安呢?他只能像一滩烂肉一样在地上抽搐挣扎,拼命伸出自己的手也无济于事,只能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他面前……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在床上挣扎了几下才找回自己肢体的控制权。
心脏很疼。
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了一样,被压迫的刺痛不断从心口处冒出来,窒息感将他紧紧地拢住,他只能在床上蜷成一团以对抗这尖锐的痛感,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艰难喘着气。
为什么会这么疼。
他把头抵在靠床的墙面上,狠狠地用头撞向了墙。
“碰——”地一声,这一下太过用力,他甚至能感受到脑浆在脑壳里晃荡,一阵弥漫性的痛感从额头蔓延到大脑……
他很快就意识到,用生理的疼痛可以覆盖更难捱的心里的痛感。
“碰”
“碰”
“碰”
又是几下……他呼吸的频率终于缓和了下来,额头一涨一涨地火辣辣地疼着,他缓过劲来坐在床边,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的,很快就淋湿了他的脸。
小时候,闻兰珍见他受了委屈,总会劝他,“有什么事,就跟姑姑说,说不出来的话,就哭,人总把事情憋在心里,会把自己憋坏的。”
可惜了,小时候他没学会,长大了开始流泪,却已经来不及了。
就像崩得过紧的弓弦总有一天会断裂,他很清楚,自己的某个地方已经彻底坏掉了。
可流泪真的可以发泄情绪吗?
窒息一般的痛感过去之后,心里又是枯草连天般的漠然。
刚刚经历的梦境是那么清晰,他甚至能清楚地想起来祝颂安那蹙紧的眉头和嫌恶的神色。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他绝不要像梦里那样。
他收回了自己看向窗外的目光。
这个房子是租的,他和房东无冤无仇,没必要死在这里祸祸她的房子。
如果非要挑一个死法的话,那就跳江吧,运气差点,被人救活了也不至于太痛苦;运气再好点,死成了被泡涨了变得面目全非,就没有人会知道他是谁,毕竟他没有亲人,验不了DNA;而运气最好的情况就是,没有人发现他,他顺着江流,一路被浪花携着奔向海里……
那便再好不过了。
不过后来,当他想起这件事时,却觉得实在好笑,好笑在,他真的选择了这个死法,更好笑在,他真的是“运气最差”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小祝:?我这见色起意只看脸的标签这辈子还能摘掉吗?
小明:(心虚)梦不受我控制
来晚了,下一章应该是明天,因为分章的原因这章比较长,下章会短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