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战况一

残酷罗曼史 尼罗 8487 2026-04-26 11:43:35

中央军新编三十九师上校师长何承礼坐在一辆半新的吉普车内,身边是十八师师长穆金安。

这场倒戈实在是来的太突然了,吉普车的车身上还漆着蒙军标志,后面跟随着的大部队也还是蒙军的打扮。只有车内的何承礼是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了的。

穆金安从车窗望向外面那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发现此地似乎无所谓东西南北,只有绿野之上偶尔几道泛黄的道路,表明了人迹的存在。

扭头看了何承礼一眼,他发现这青年垂着眼帘,正若有所思的板着脸。

“我说……”穆金安开了腔:“咱们还要多久能到四子王旗?我在这草原上感觉不出远近来!”

何承礼淡淡答道:“一天。”

穆金安在心下盘算了一番:“那也不算近。到了地方还要修工事……看来一时半会的开不了战!”

何承礼当即摇了头:“我们不能拖延,四子王旗驻扎的是汉师,装备好,可是战斗力一般。我们必须马上攻占四子王旗,然后直奔穆伦克旗。否则等何宝廷把蒙古旅调回来,那就有我们好瞧的了!”

“蒙古旅?”

何承礼神情严肃的解释道:“那是个骑兵旅,其实已经扩充到了一个师的规模,是何宝廷的老本!”

穆金安摸着下巴深吸了一口气:“这么回事儿呀……”

何承礼又道:“而且穆伦克旗城内粮食有限,我们不能给何宝廷储备粮食的时间,否则他关了城门,我们可能会永远也攻不进去!”

穆金安答应了一声,心想他不是何宝廷的干儿子么?干儿对干爹用了这么赶尽杀绝的心思,这俩人之间得有多大的仇恨啊!

何司令躺在床上,头上缠了一圈绷带,额角处隐隐的透出血迹来。

城楼石阶上那一摔,几乎摔去了他半条命。那阶梯十分陡峭,他仿佛是在一瞬间就滚下去了十几米,等到被上方的顾诚武等人赶上挡住时,他已经是人事不省了。

经过了一夜一日的昏迷,此刻他毫无预兆的忽然睁开了眼睛。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微微转了头,映入眼中的是一个枕头。

小顺的枕头。

他望着那个枕头,呆滞空白的头脑渐渐苏生过来。

他的身体动了一下,疼痛立时从骨缝和皮肉中发散出来,让他不由自主的一咧嘴,吸了一口凉气。

喘息了片刻,他咬着牙侧过身去,强忍疼痛的用胳膊肘撑起上身,一点一点的挪到了小顺平日所躺的位置上去。

他把脸贴到那个冰凉的枕头上,依稀嗅到了小顺的气味。

“小顺。”他嘶哑着嗓子轻声开了口:“小顺啊……”

万箭攒心的苦楚逼得他流下了眼泪,他哽咽的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你骗我啊……”

屋内没有开电灯,在黯淡的暮色中,何司令抱着那个枕头,蜷起身子哭的抽抽搭搭。额角处的血迹越渗越大了,后来就透过纱布,一丝丝的蹭到了那个枕头上。

入夜时分,值班的勤务兵们坐在走廊里昏昏沉沉的打着瞌睡。

房门发出的声响惊醒了这些小兵们。其中一个伶俐的虽然还未完全清醒,可是就晓得立刻站起身来问候道:“司令,您醒了?”

何司令不但是醒了,而且已经将一身戎装穿戴整齐;头上的绷带也拆掉了,只在伤处贴了一小块医用胶布。明亮电灯光下,就见他神情镇定,面无血色。

他的眼睛瞄向第一个开言的小兵:“我睡了多久?”

小兵答道:“从昨晚上您被抬回来开始,一直到现在。”

何司令点点头,迈步向楼下走去,同时下令道:“集合团长以上军官,集合副官处,我要开会!”

勤务兵们答应了一声,打起精神四处奔忙去了。

穆伦克旗内的军官们在即将上床入睡之时,被何司令叫去司令部开会!

众人都听说何司令在得知何承礼叛变之后,当场就从城楼上栽了下去,所以此刻一见,就格外的要偷眼留意观察他。哪知何司令除了头上挂彩之外,并无异样。而且还端着一碗汤泡饭,正堂而皇之的坐在会议室的主席上唏哩呼噜的往嘴里扒。待吃光了那碗饭,他见与会者也来的差不多了,便放下饭碗喝了杯茶,然后稳稳当当的开口道:“何承礼的事情,想必大家也都晓得了,我在这里也就无需多说。目前顾团长还是负责守城;李团长带兵出去,给我往回尽快的弄粮食;赵副官去给乌旅长发电,让他带兵即刻启程往回赶;王副官给陈师长发电,让他无论如何顶住,告诉他乌旅长已经赶去支援他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转向一个军装大汉道:“刘宝泉,你带上一个连跟着李团长后面,凡是李团长走过的地方,人家集市全部驱散!能拿的就往回拿,拿不了的给我就地毁掉烧掉!让他们中央军在草原上吃草喝西北风去吧!”

刘宝泉显然是很乐意执行此项任务,当即就笑呵呵的答应了一声。而何司令将一只手按在面前桌子上思索了片刻,觉着目前也就只能吩咐到此了,便对着众人点了点头:“还坐着干什么?现在就给我行动起来吧!我倒是想让你们睡完这宿觉再出去,可是何承礼让吗?好了,散会,该干嘛干嘛去!”

在这场战争中,中央军和蒙军双方都没有浪费一分一秒。要说这蒙军总是落后一步的原因,大概就只好归罪在何司令的那一摔一昏上去了。

四子王旗的陈师长终于是没能顶到骑兵旅的出现便溃败下来,他率领残部一路后退五十里,在穆伦克旗的前方重新扎营,垒了工事准备再打。而何司令一面等待着乌日更达赖,一面派兵给陈师长送去了二十万发子弹,希望可以让他这一部士兵作为屏障,将穆伦克旗和最前线分隔开来。穆伦克旗毕竟是大本营,尽可能的不要它直面战场。

陈师长那边得了子弹,可是却并未因此如虎添翼。他现在的人马只剩下两个团不到,虽然有穆伦克旗做后盾,可是和中央军那两个师比较,终究是力量相差悬殊。幸而何司令的坚壁清野政策初见成效,陈师长晓得自己只要能挺过对方这一段的强势进攻,以后打起拉锯战来就不怕了。

时间过去了两日,战局依旧是僵持不下。陈师长略微放了点心,而乌日更达赖也率骑兵旅从北城门进入了穆伦克旗。看这个情形,倒是蒙军这边占了明显的胜算。

何司令坐镇城中,也由此松了口气。同时又筹划着如何将这批来犯者赶尽杀绝——中央军倒罢了,自己这里出去的反叛们可是一个也不能放过,尤其是“他”!

就在蒙军上下一起乐观之时,变故生出来了!

何承礼心知自己这一方没有打持久战的资本,而对自己那所谓爸爸的战术又是极为了解的,所以见了眼下这个局势,便在军中以一条性命三百大洋的价格,组成了一支二百人的敢死队。这二百人身上绑满了烈性炸药,趁着夜色匍匐靠近了蒙军阵地,有如极密集的二百发炮弹一般,刹那间便将蒙军防线炸出了一道缺口!而在蒙军措手不及之时,中央军一方已经发动了进攻!

这次偷袭彻底的摧毁了陈师长所构筑的外围防线,陈师长本人也在这个夜里被乱枪打成了筛子。从此中央军便在何承礼和穆金安的带领下,畅通无阻的直奔穆伦克旗而去了!

何司令不到最后关头,不舍得放他的骑兵旅出去。

哈丹巴特尔是有点本事,能将城池修筑的固若金汤。中央军在外面围了也有一个多月了,炮弹打过来了无数,硬是没能炸塌一角城墙。后来十八师的士兵就开始冒着炮火从城下向上爬,城上的蒙军就一边用机枪向下扫射,一边大面积的向下浇滚开了的柏油。制的中央军那边鬼哭狼嚎。

穆金安没了主意,转而向小他十多岁的何承礼请教。何承礼眨巴眨巴大眼睛,想了半天做出如下答复:“反正现在运粮的通道已经打开了,大不了我们就围城,围他两个月三个月,看他有多少粮食可以支撑!”

穆金安算了算日子。此刻是六月份,再过三个月才是九月,天气还不算寒冷,所以这办法还是可行的。穆金安只怕在草原上过冬——棉衣不是很齐备,而且草原上的冬天无遮无掩的,真能冻死人!

何承礼站在阵地之上,远远的望向穆伦克旗的城墙。

他想自己同何宝廷这人之间的距离超不过七十里,可是也许永生不会再见。何司令这三个字在他短暂的成长岁月中,代表着一切无缘无故的屈辱和痛苦。他其实不大在乎何司令的生死,他只晓得自己如今终于逃出来了!

他不甘心白白承受了何司令加诸自身的那些苦难,既然人已经活的不如了一条狗,索性就完全的豁出去赌一把。反正他除了自己的灵魂和身体之外,一无所有。

老天开眼,他在并没有胜算的情况下,赢了!

他对于自己的前途,还没有一个很明确的规划,唯一的目标,就是要做何宝廷!

他要像何司令那样生活、呼吸、说话、行动!他受够了何司令这个人,可是他的目标是要成为下一个何司令!

成为何司令的第一步,就是先打败何司令!

他已经站在了一个很高的起点上,有兵有权有名分,接下来的就是把蒙军给——用何司令的话讲,叫做“处理掉”!

往事不堪回首,可是前途无量呢!

中央军将穆伦克旗又围了两个月,在烈日炎炎的八月天里,穆伦克旗内开始闹粮荒了。

幸而是夏季,穆伦克旗又是一片小小绿洲,所以总还不至于饿死人。等进了九月份,是庄稼收获的时候了,何司令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派出一部分精锐骑兵,打算突围出去弄些粮食回来。何承礼对此所采取的措施,是架起榴弹炮对准了城门口,也无须如何瞄准,就是密集式的轰炸,让骑兵们根本不敢露面。

穆金安对何承礼很佩服,同时也有点着急:“咱们还要围到什么时候?总不会等到入冬吧?这地方可是冷的早!”

何承礼遥遥的指了城墙道:“何宝廷是个倔脾气,不过还没到视死如归的程度!他不会留下来与穆伦克旗共存亡的,等到真支撑不下去了的时候,他也许会逃往厚和去找德王。如果你想活捉他的话,从现在开始就要打起精神来了!”

穆金安笑道:“他又不是个鸟儿,难道还能从天上飞走不成?”

何承礼笑微微的瞟了他一眼:“他很会跑的!”

穆金安随口感叹道:“看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句话,是真有道理啊!”

他这话是有感而发,无心之言。哪晓得何承礼听了之后,当即沉了脸色,扭头就走了。

等进了十月,穆伦克旗内开始杀战马吃了。

何司令皱着眉头对阿拉坦道:“我早要送你走,你不走;现在怎么办?就算不饿死,也跑不出去了!”

阿拉坦很坚定的摇摇头:“我不、啊不回家!”

何司令急促的叹了口气:“糊涂虫!你老婆总不能一炮轰死你!”

阿拉坦依旧摇头:“我……我死、死也不不不见她!”他抬起头望向何司令:“她过门第、第三天就……就打我!”

何司令哪有闲心听他讲家务事,“唉”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指了他道:“你要留就留,死在这儿了可别怨我!”

阿拉坦神情诚挚的答道:“我、我不怕、怕死!”

何司令不耐烦的一挥手:“我知道你不怕死,你怕你老婆!他妈的娘们儿有什么好怕的?你个废物!”

离了阿拉坦,他在卫士的簇拥下前去了城东的地道口。

地道只挖了一个开头,土硬,士兵们又都饿的面黄肌瘦,所以工程进行的速度就十分缓慢。何司令站在地道口望着眼前那个浅浅的小洞,又想着十月份了,马上就要天寒地冻起来,不禁一阵急火攻心,登时就是眼前一黑。

他不动声色的扶墙站稳了,不肯当人示弱。

一阵冰冷入骨的秋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战,裹紧身上的黑大氅匆匆回了地面,坐上汽车前往司令部。

穆伦克旗的城下其实是有通向城外的地道的,可是在城外上地的地点都不大合适,是在中央军的包围圈之内。如果是一两个人的话,或许可以从中混出去;可是何司令要做的是大规模的撤退,千军万马可不能一起从中央军的眼皮底下混出去!

何司令想把哈丹巴特尔叫过来帮忙,然而经过了几番试探之后,还是没能建立起联系来,只好作罢。

他每天都很忙碌,摆出了不眠不休的架势。其实在被围困的日子里,他要做的只有等待时机突围这一件事,可是他不敢停下来,尤其不敢独处。小顺的事儿就在他的心尖上撂着,像根扎在肉里的大刺一样;他稍有一点点闲心,就不由自主的要把这根刺翻出来,把自己里里外外的戳了个透心凉。极度的伤心和气愤让他时常就走了神,越想越恨越想越难过,最后人就呆住了,身体颤抖手脚冰凉,心悸的喘不过气来。

后来他也怕了,不敢由着自己性子这样赌气,怕把自己气出毛病来。听说有人活活气疯了的,他觉着自己也有点要魔怔的意思了。

在前往司令部的路上,何司令的副官长安少诚忽然从路边跑出来拦住了汽车。何司令打开车窗问道:“我不是让你在司令部等我么?”

安少诚没说什么,只从窗口递给何司令一封信。何司令见状,就知有异。打开信件看了一遍后,他神情很平静的吩咐安少诚道:“我就不去了,你们直接行动就是。”

安少诚答应了一声,扭身就跑。而何司令则关了车窗,继续向司令部行进。

何司令在司令部内同参谋们开了一个小会,会议开到一半时,安少诚跑进来大声禀报道:“报告司令!顾诚武及其同党已经全部被处理掉了!”

与会众人骤然听了这话,都觉得很是愕然。而何司令却不动容,只淡淡向参谋们解释道:“顾诚武暗通何承礼,准备要开了城门迎接中央军呢!既然他对中央军心向往之,那我就送他一程。”

参谋们听了这话,还是摸不着头脑。散会之后出去一打听,才晓得顾诚武同几个亲信部下刚被何司令的警卫连绑起来,从城楼上推下去摔死了。众人心惊之余,又颇有些自危,不晓得周围到底有多少何司令的耳目。

何司令治人是很有点招法的,可治人治不出粮食来。杀马吃肉是一条谋生之路,然而城内现在驻扎着五七千人的骑兵旅,没了马,这帮精兵们怎么打仗?

而与此同时,城外的何承礼眼见冬天即将来临,也有些等不下去,索性就集中兵力,开始了新一轮的进攻。

这回他采取了一种新的战术,即将所有炮火对准一处城墙进行密集轰击,到时一旦城墙被炸开,就立刻派骑兵团往里冲锋,让城内守军没有还手之力。

平心而论,他这个法子是很有点道理的;十多门大炮对准城墙一点连续轰了二十多分钟,果然就将那城墙轰出了一个缺口来。可是就在中央军部下的骑兵团冲到那个缺口处准备进城之时,乌日更达赖的骑兵旅忽然全员出动,像一阵黄蜂一样瞬间就把中央军给顶了出去。

再然后,近身肉搏就开始了!

蒙古旅和中央军混战成了一团,中央军阵地上的大炮此刻也就派不上用场。蒙古骑兵们从小长在马背上,几乎就要人马合一,如今又是个退无可退、走投无路的境地,所以拼起命来格外犷悍,竟然将中央军的骑兵们硬行给杀了回去。

这可出乎了何承礼的意料。

乌日更达赖的勇猛他是晓得的,脑筋一转,他派人去附近了庙里,想要把哈丹巴特尔抓起来作为人质,威胁乌日更达赖反水。哪晓得士兵一进庙里,便被告知哈丹巴特尔早在一个月前就去张家口了。

既然在乌日更达赖身上做不出文章来,何承礼索性开始向穆伦克旗城内胡乱开起炮来,炸的城内守军七死八伤。

何司令晓得自己这是进了绝境了。

他想逃,可是逃不出去。而且就算是能逃,他也舍不得地下仓库里的那些金银财宝——单是黄金他就有十万两!

把蒙疆祸害了这么些年,他就落下了这点好东西!如今若是光身子跑了,那这些年真是白忙活了!

外面的爆炸声此起彼伏,他缩在地下防空洞中,心中愁苦的接连几夜睡不着觉。后来乌日更达赖找了过来:“司令,我们要撤!没有饭吃,打不动了啊!”

何司令抬眼望了他:“撤?撤的了吗?”

乌日更达赖像只大熊似的蹲下来:“司令,我知道你讨厌日本人,可是现在只有日本人能救我们。”

何司令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乌日更达赖并不惧怕何司令的目光,他很坦然的答道:“三上师团离我们只有八十里地,如果你肯向他们发电求援,他们一定会来的。”

何司令问他:“你怎么知道?”

乌日更达赖理直气壮的回望过去:“日本人不是坏人。他们帮助我们蒙古人建国!”

何司令早就知道乌日更达赖有着一种大蒙古的思想,此刻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就摇头笑了笑,抬手拍着他的肩膀道:“老乌,你个傻子啊!”

乌日更达赖对着何司令一扬头:“我不傻。司令,如果你不想撤,我陪你死守在这里,绝对不学顾诚武!”

何司令听了这话,怔了片刻,长叹了一口气:“我不是想死守在这里……老乌,我难道不怕死么?只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知道这乌日更达赖不是他的知音,说了对方也听不懂。

何司令不想当汉奸,虽然现在外面的报章上早已把他称为“何逆”,但他自知其实从未和日本人有过联系,问心无愧,所以也满不在乎;可是如今若是真的向三上师团求了援,那往后这独善其身的活法就不可能再继续下去了!

乌日更达赖从来不以为自己是中国人,所以脑海中也从未有过汉奸这个概念;何司令就不一样了!

为今之计,要么向三上师团求援,要么坐在城里等死;当然,也可以向中央军举白旗,可何司令是宁愿死也绝不会向何承礼投降的!

乌日更达赖离开了这昏暗的防空洞,留下何司令独自坐在一口木箱子上,低头无语的想了一夜。

当时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所以他这一夜是怎样过来的,无人知晓。只是第二天他走上地面之时,乌日更达赖同几名副官对着他,一起做了一个大惊失色的表情。

“怎么了?”他沙哑着声音问道。

安少诚从衣兜中掏出一面小圆镜递给了他,他接过来一照,发现自己的两鬓竟是白了一层!

他对着镜中那人笑了笑:“这有什么?值得你们这么大惊小怪的?”

把镜子还给安少诚,他迈步向前走去,同时口中说道:“乌旅长,给三上师团发电,就说我在穆伦克旗给他们留了五万两金子!”

蒙三路军的求援信息很快得到了三上师团的回应。然而三上师团并不肯派兵为穆伦克旗解困,只答应在中央军包围圈的外围进行接应。看来,何司令的那五万两金子对于日本人来讲,也不是那么的有诱惑力。

何司令对于日本人的这个回应,有着自己的认识。他晓得自己在穆伦克旗拥兵自重,早就犯了日本人的忌讳,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对自己进行打击。当下是个绝好的机会,日本人正好先可以让自己同中央军打个两败俱伤,然后再将自己控制到他们的手里。到时自己没了兵,多少财产也留不住了。

何司令其实和中央军没有仇,打不过也是可以降的;但一想到那位何承礼师长,他就气血上涌,恨不能一头撞死在墙上去!

拂晓时分。

马蹄踩在结了冰霜的衰草之上,发出了细微几不可闻的脆响。一身便装打扮的乌日更达赖策马走在何司令身边,压低声音道:“三上师团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包围圈外,一会儿你跟在我身后,向前冲就是了。”

何司令答应了一声,随即将马缰在手腕上绕了几扣,又抬手按了按头上的钢盔。

他和身后的卫士们像其他所有士兵一样,一起换上了各式各样的蒙古长袍。骑兵旅变成了浩浩荡荡的一帮马贼,悄无声息的逼近了城墙缺口处。

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红日未见,但已然霞光万道。

冲锋号骤然吹响,骑兵旅一声呐喊,毫无预兆的催马而出,旋风一样席卷向了中央军的阵地。还沉醉在懒觉里的中央军听见了喊杀声,立时手忙脚乱的跳出被窝,甚至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急急忙忙的端起枪支奔了出去!

在依稀的晨光中,他们莫名其妙的看见了一群全副武装的蒙民杀了过来。片刻的犹豫要了他们的命,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敌人的子弹已经射过来了。

幸而中央军毕竟还是训练有素的,短暂的慌乱过后,围城的战线立刻缩短聚拢,四周的增援赶上来,很快便把这帮蒙古骑兵围了起来。穆金安同何承礼也上马赶到了最前方,穆金安还未看明白,何承礼却是瞧出了端倪。

“他们这是要突围!”他变了脸色,转向穆金安大声喊道:“何宝廷肯定在这里面!”

穆金安也严肃了神情:“我们可以将他们包围全歼!”

何承礼又道:“让我们的人向后撤,然后用炮打!”

穆金安也同意他的这个做法,可是还未等他下令,身后忽然跑来了一名连长:“报告师长!东方开来了大批日军,已经开始向我方开炮!”

穆金安愣了一下,忽然大叫道:“坏了!何宝廷同三上师团串通起来,要两面夹击我们啊!”

何承礼瞪了他一眼:“管他三上四上的!既然是两面夹击,那我们就可着一面打出路来!”

穆金安拍马就要走:“我可不想让我的兵死在草原上!反正何宝廷的地盘已经被我们收复了,这也就够了!”

何承礼见状,急的就叫他:“你回来——”

穆金安根本不理会他,直奔指挥部就要去筹划大撤退一事。

何司令之生死,对于穆金安是无所谓的;死了一个何司令,也无非是在他本来已经很辉煌的战功簿上多添一丝亮色而已;可是对于何承礼来讲,意义则大为不同。

他太晓得何司令的本事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热河的一个副官处能让他扩充成蒙古第三路军;他当年一穷二白的从隆化逃来四子王旗,现在天晓得他到底有多少黄金和烟土。

其实他也不是非得要杀了何司令——没有杀心。可他和何司令之间,已经成了个你死我活的关系!

他太了解何司令的性格了。何司令只要不死,就总能想法子东山再起;只要他东山再起了,那就一定会找自己来报仇雪恨!

何承礼翻身下马,跑向了最前线。

他跳进战壕里,夺过一挺轻机枪对准了前方混战的人群。一片眼花缭乱中,除了在服色上能分出敌我之外,其余的面目详情是一概的看不清——直到一小队蒙民士兵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一队蒙民胯下所骑的是一色枣红骏马,很周密的围成一圈,正护送着内中的人向外疾驰。

何承礼几乎是下意识的,调转机枪就向那队人马扫了一梭子!

子弹过处,外围蒙民立刻人仰马翻,那中心人物俯身一躲,头盔落地之时扭头向他那边望了一眼。在那战火纷飞之中,两人的目光偏巧就穿越重重硝烟相遇,箭镞相对似的碰撞在了一起。

何承礼望着两鬓斑白的何司令,登时便端着机枪愣了一瞬,可随即反应过来,他又是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

他觉着自己明明可以打爆何司令的脑袋,可是真正开火的时候,不知怎的枪口就向下调转了方向,此时对方那战马已经奔出了好几米,后方的蒙装卫士们也马上重新围了上去。他那一梭子子弹全打向了下盘,只撂倒了一个落后的士兵。

他悔的恨不能给自己一个嘴巴,抄起机枪又对着那队伍的背影连连扣动扳机,然而战场上素来都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在这枪林弹雨的大混乱中,他的视线很快便被挡住了。

他跳出战壕高声喊道:“何宝廷往东跑了!给我追!”

追不成了!

三上师团已经从东打了过来,穆金安也开始召集士兵进行撤退。蒙古兵和日军汇合在一起,把穆金安的十八师打的鬼哭狼嚎。何承礼见状,赶忙指挥两翼部队过来支援,穆伦克旗的城池前方立时就沦为了一处炮火连天的修罗道场。而与此同时,何司令在卫士的簇拥下,终于狂奔进入了三上师团的保护圈中。

卫士们连滚带爬的下了马,此时一个将官服色的日本军人跑了过来,用生硬的中文大声问道:“何司令官到了吗?何司令官到了吗?”

马背上的何司令听了,尚未回答,身子却是一歪,眼看着就从马上栽了下来。亏得安少诚眼尖手快,上前一步抱住了他:“司令,你怎么了?”

何司令靠在安少诚怀中站住了,一手又扶住了一名卫士的肩膀,随即就低头向自己的左腿望去。安少诚也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看,却未瞧出什么异常来。而那名日本军官上前一步急切道:“何司令官请上车吧!这里危险!”

何司令点点头,一手紧紧的抓了安少诚的手臂,拖着左腿就向旁边停着的小汽车挪去。安少诚一见情势不对,连忙召来卫士扶住何司令,又问:“司令,你的腿到底是怎么了?”

何司令咬牙切齿的上了汽车,坐定之后才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低声答道:“挨了一枪!”

安少诚一惊,而何司令随即又对他摆摆手:“别声张,到地方再说。”

汽车将何司令等人送到了三上师团在北宁镇的一处军营中。何司令下了车之后,还强撑着向前走。然而旁人见他是一步一个血脚印,就惊呼起来。前来迎接的一个日本中佐,名唤加纳玄白的,马上就唤来军医为何司令诊治。原来那子弹是从马靴靴筒打进去的,鲜血顺着小腿打湿裤子,又全流进了靴子里,所以外面乍一瞧起来,并没有许多血渍。

他躺在营内医院的床上,军医这边为他注射了杜冷丁,然后就开始为他实施手术取出子弹。他的头枕在安少诚的大腿上,一头一脸的汗,面色都惨白了,可是旁人问他觉着怎样,他就只是摇头说没事,同时又掏出怀表看了看,奋力扭头去问那加纳中佐道:“蒙古旅还没有突围吗?”

加纳这人生的慈眉善目的,此刻就微笑着用一口好中国话答道:“何司令官,你不要担心,我刚接到前方电话,乌旅长已经抵达我方阵地了。”

何司令听到这里,显然是松了一口气,半闭眼睛喘息了一会儿,他忽然又望向加纳:“中央军会不会退进穆伦克旗城里?锡盟的阿王还留在那里!”

加纳似乎是觉着有点莫名其妙:“阿王怎么会在何司令官这里?”

何司令这回把眼睛完全的闭上了:“你去问他自己吧!”

阿拉坦这人是个废物不假,可毕竟是个亲王,身份尊贵,远高于一般蒙古王公。所以加纳玄白只得命令前方加强攻势,力图一举赶跑中央军,免得他们真的退入穆伦克旗,借着坚固工事做长久的抵抗。孰知中央军的穆金安师长本也无心恋战,虽然从何承礼那里得知城内有大笔金银财宝,可是他这人不是特别的贪财,主要就是惜命怕冷,所以根本不为所动,带着兵就向后撤回四子王旗去了。何承礼见状,真是无可奈何,可也没法子,只好百般不愿的随他一起离开了穆伦克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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