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乐”眼睛微微一闭，再度一睁，灰白的眼珠透着银光，淡漠地看着蒋叙。

祂抬手，动作很慢，但蒋叙也变得很慢。

时间被把弄，拉得无限长。

轰隆——！

空间摇晃，地面震荡，空间浮现出鱼鳞般的波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

漆黑的空间突然亮起金光，在他们的脚底，那条璀璨的龙脉活了。

滴答。

滴答。

“宋文乐”心口的血液，一滴一滴，滴在龙脉睁开的眼睛上。

金黄的龙瞳沾染血色，血丝浮动，龙脉察觉到了不对劲，它的能量堵塞，无数分流的龙脉之魂，倒流回它的本体。

它如待宰的牲畜一般，被锁死在原地。

龙脉感到愤怒，庞大的身躯，在地底游走，霎时地动山摇。

它金红颤抖的瞳孔，锁定了一切的罪魁祸首。

龙张开嘴，发出震天的咆哮，淡金色的声波，震耳欲聋，而后它龙尾摆动，竟是朝着“宋文乐”疾驰而去。

“宋文乐”垂眸，右手食指，往下一点。

龙脉仿佛被人拦腰重重一斩，急速跌落，每下降一节，空间就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涟漪。

它发出痛苦的尖啸，龙身浮现出神经裂痕，他扭曲翻滚，无数黑气从裂痕处冒出。

而后化作一阵阵呼啸的狂风，猛然席卷至上空。

——黑魔法。

伴随着黑魔法的溢出，无数漆黑的魔影，桀桀乱笑着，从龙身上钻出，疯狂地灌入“宋文乐”的身体。

祂在龙脉的身上，打开了地狱大门。

既能召唤出无数恶魔为祂驱使，又能消耗龙脉对抗的力量。

然后……将它吞噬。

“放肆！”龙神的怒喝响彻这片空间。

蒋叙的身后，巨大的剑影浮现，呈现出古朴的黄色，神剑神威犹存，轰然砸下！

无数魔影霎时灰飞烟灭，但更多的魔影，又汹涌而出。

“宋文乐”抬头，对上一双发怒的黄金龙瞳。

宋文乐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弥散。

他昏昏沉沉，起起伏伏，不知道去到了哪里。

“向人间释放灾难。”

“……你…太狂妄……”

谁在说话？

“神明终将消亡。”

“……生灵……各有其命……”

他们在说什么？

“但信仰永远不灭。”

“……”

血腥味和惨叫。

“你看，神也很脆弱，对吧？”

“……从今以后……你将……不再是神明……”

轰！

巨响传来。

宋文乐神经猛然一震。

他猛地下坠，站在一片血色的云间。

十二根洁白的圆柱中央，一只庞然大物，被无数锁链禁锢，洁白的羽毛间，露出一只颤动的灰白眼瞳。

“你……残害……诸神……”

“……罪行……当诛……”

十二道光化作利刃，猛然扎入祂的眼珠。

狂乱的风吹来，宋文乐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等再一睁眼，那只庞然大物扇动六翼，锁链如同如初抽动的触手，从祂的身上一根一根崩断。

祂血色的眼瞳，缓缓转动，左右，上下，看了一整圈。

然后猛地坠落云端！

宋文乐眼睫颤动，那些幻觉忽然消失不见，他看到自己抬起手，正在朝他扑来的蒋叙，忽然在半空中一顿，而后被提了起来。

脸色憋得通红，仿佛被人用力地掐住了脖子。

蒋叙惊怒，惊惧，他看起来想做什么，手上有几圈乳白色的法阵。

但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

他始终顾忌着这是宋文乐的身体。

宋文乐心疼得快要死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祂眨了眨眼，有点疑惑地一歪头，另一只空出来的手，往眼下一抹。

是咸涩的泪水。

那个孱弱的魅魔灵魂，竟然还没有被绞杀吗？

“轩……辕……剑……”祂听见自己的嘴里发出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祂很诧异。

远处巨大的轩辕剑影，发出一丝微弱的嗡鸣。

蒋叙所有的挣扎忽然停了，他怔怔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站在金黄龙脉之上的宋文乐。

千万魔影还在侵蚀他，他面色扭曲，神情痛苦，但又是那样坚定。

……如同上一世。

如同他死在他的面前。

宋文乐的眼珠颜色急速变化，忽而变成灰白色，忽而变成浅琥珀色。

他咬着牙，硬是逼着自己喊了一声：“轩辕剑！”

轩辕剑感受到他的召唤，刺破虚空，猛然俯冲向宋文乐，连施法的应天都愣了一下。

恶神为了在他身上复生，将他的一魄还给了他。

是不是说明……说明他现在可以修补轩辕剑了？

黄帝割肉投炉，他也……未尝不可。

宋文乐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剑影，那柄剑逐渐逼近他的瞳孔。

那柄神威阵阵，杀气翻涌的剑，让恶神感到了一丝……毛骨悚然的危险。

比之前被处决时，更为毛骨悚然的危险。

祂想逃走，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论如何也动不了。

宋文乐死死地将自己钉在原地。

而后张开双臂，大方地露出自己的胸膛。

那颗心脏从未如此鲜活炽烈的跳动。

噗嗤。

剑尖刺入血肉的声音。

宋文乐一点点张大眼睛。

“咳……”眼前的人，猛地呛出一口血。

“蒋叙！”哀鸣响彻。

轩辕剑刺穿他整个右胸。

蒋叙不知道什么时候挡上前，慢慢抬起头，面容偏执，眼睛通红，鲜血顺着下巴，一滴一滴掉落。

他脸色苍白地笑了一下，鲜血染红他的牙齿：“如果还要照着前世来这么一次……那我也太废物了吧。”

话音一落，他的额头猛然燃出一道赤金的神纹！

宋文乐蓦然感到胸口传来一阵暖意。

他怔怔地低头看。

一根红色的线，从他的心口延伸出去。

那只被他安置在家里的玩偶小兔，不知道什么出现了。

破破烂烂的灰粉色小兔，突兀地出现在这里，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它两只不一样的眼睛，安静地对上宋文乐的眼睛，然后开始变得半透明，只有周围一圈还亮着微光，像是只剩下的一圈线。

宋文乐害怕他消失，下意识往前进了一步，但玩偶小兔已经化成了一根线，慢慢的，慢慢的，连接到蒋叙的心口。

蒋叙握住这根线，或者说，握住自己守在宋文乐十八年身边，一刻也不敢松懈的魂。

他如今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少一魂，这一魂又为什么会出现宋文乐的身边。

上辈子……他曾亲手杀死自己的爱人。

他害怕。

他实在……太害怕了。

害怕到，即便已经转世，即便已经离那片大陆远远的，还是不能安心。

他非得剖出自己一缕魂，时时刻刻盯着，看着，护着，才好保他一世平安。

哪怕再遇到和上辈子一样的事，也不必再……害他性命。

掌心浓稠的鲜血，顺着这根魂流淌。

滚入宋文乐的心口，同他的血魂交融。

两世的恨意，堆叠在蒋叙的身上，他怒吼：“给我……滚出来！”

蚍蜉撼树。

祂躲在宋文乐的身体里，冷冷地观察，但祂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被一点一点，拔了出去。

但无论祂怎么努力，都无法阻止自己的脱离。

虚幻的白影，出现在宋文乐的脸上，他满头大汗，皱起眉毛，痛苦地仰起头，和那道虚幻的白影重叠。

底下的龙脉再度嘶吼，恶神在负隅顽抗，它身上的裂缝越来越大，地狱之门将要彻底打开。

那些魔影不再试图融入宋文乐的身体，而是如泄洪的潮水一般，疯狂地朝蒋叙涌去。

“反了天了。”应天如闪电般出现在蒋叙身侧，抬手挥出一道结界，将宋文乐和蒋叙笼罩结界之下，所有的魔影都被阻拦在外。

“李仙见！”他轻喝。

应天身旁，青色灵气丝丝缕缕缠绕，最后化作一个青衫人影。

事发突然，李仙见化出本体，待在应天身上，并时刻补全轩辕剑。

他有点忧心地看了一眼蒋叙。

“去守龙脉。”应天说。

若是平时，李仙见少不了要和应天呛两声，但这次他却只是拧着眉点了点头，而后直接飞身进入龙脉之中。

很快，龙脉上的裂缝，浮现出一道一道青光。

他正在和试图大张的地狱之门对抗。

应天剖了神识和龙骨，如今已经是虚弱至极。

尽管他身形稳若泰山，表情也一派淡然，看不出丝毫异常。

但他的手在颤抖。

应天低眸，看了眼蒋叙：“我撑不了多久了。”

蒋叙抽了一口气，气血翻涌，呛出一口血沫。

他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或许即便听见，也没有他牵动自己的一魂，猛地一拽。

在他额头赤金色的神纹下，竟然隐隐浮现出了……第二个神纹。

那像是一片白色的羽毛。

白影发出几乎无法被人耳捕捉到的咆哮。

“你怎会……你怎会……！！！”

白影被猛地拽出结界。

虚幻的，半透明的眼球，血色的六翼，在眼球的背后扇动。

那只灰白的眼球，看着下方的一切乱象，眼仁疯狂地转动。

宋文乐的身体顿时一软。

蒋叙箭步上前，将他搂进怀里，只是顾忌自己右边胸口，还插着一把剑，只能别扭地将宋文乐，搂在左侧。

但他也支撑不住了，两人互相搀扶着，齐齐跪坐下去。

宋文乐指尖颤抖，竟是一点都不敢碰他血肉模糊的伤口：“你疯了不成？你知不知道……”会死的。

“那你知不知道？”蒋叙也问他。

宋文乐对上他几乎要哭出来的，绝望而悲戚的脸，鼻尖一酸，喉咙发堵，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蒋叙疯狂吞咽喉间的肿痛，抬臂想要擦去宋文乐眼下的泪水。

但他指尖落了个空。

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大雾。

蒋叙猛地一个激灵。

怀里的宋文乐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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