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

蒋叙一怔，莱恩还在我的身体里吗？

可他什么都没有感觉。

蒋叙动了动。

毫无阻碍，他完全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感受了一下，没有在身体里感受到有另一个人的踪迹。

就像莱恩，或许一开始，也没有在自己的体内，感受到恶神的存在。

恶神一点一点侵蚀了他，成为了他。

“……乐乐。”不过蒋叙总是相信宋文乐的，他只是心疼宋文乐举着剑太累。

但宋文乐显然非常坚持。

他盯着蒋叙，说：“你吃下恶神，还是恶神吃下你，恐怕早就已经分不清了吧。”

西领主一开始只是想要活下去，但贪心不足，欲壑难填。

很快，他想要的越来越多。

他想要有尊严的活着。

想要被别人仰望着活着。

他做到了。

他制造出十二魔法师，他成为人族的首领，他夺取了魔法大陆最肥沃的土壤，他让人族兴盛，成为。

如果不是他，大概人族早就在被赶去北境的时候，就已经灭亡了。

可也是他，制造雪祸，造势出第十三圣子，用无数个魔法阵，将人族圈禁，随时准备将自己的同族，献祭为成神之路的养料。

——但谁还分得清，这无休止的欲望，到底来源于谁。

亦或兼而有之。

莱恩分得清吗？他或许也分不清了，或者他也不想分清。

他谋划了这么多，原来只是为了……将自己和恶神重新分隔开。

“灵魂献给魔鬼的人，还想要重新拥有正常的人生。”宋文乐握剑的手在颤抖，字字诛心，“你，做，梦。”

就如恶神一点一点蚕食了他一样，他想要待在蒋叙的身体里，看着他过往的记忆，目睹他经历的人生，然后无声无息地与蒋叙融为一体吗。

或许是因为失血，或许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宋文乐浑身都在发抖，他看起来真是要疯了：“给我滚出来！”

剑尖又往前逼近，因为宋文乐气力不济，下滑些许，几乎是抵着蒋叙的瞳孔。

蒋叙怔怔地看着剑尖，眼睛有微光闪动。

当然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他在……心动。

这欢快轻盈的情绪，将他整个胸膛都塞得满满的，连被洞穿的右胸，都感受不到疼痛了。

爱情这玩意儿是真好啊。

真好啊。

真好啊。

魔主眼中的血瞳亮起，有风从他的身上猛然爆开，与此同时，蒋叙额心的白色羽毛神纹，也突然亮起起来。

蒋叙听到耳边，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啸。

他真的感觉到，有什么脱离了他的身体，让他浑身一轻。

蒋叙往前看去。

一个面容苍老的男人捂住自己的脸，跪在地上，身影半透明，看起来像是灵魂体，只是他的灵魂破破烂烂，有好几处被腐蚀出的大洞。

应天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这个搅弄风雨，差点害得魔法大陆生灵绝迹，又跟来华夏大地，等待千年，差一点毁坏龙脉，让这片土地成为废壤的人。

原来只是这么一个……矮小佝偻的人。

平凡至极。

在恶神的常年侵蚀下，连灵魂都不全了。

这样的魂，连转世都转不得。

只能等待时间一日一日的磨损，最后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一开始野心勃勃，恶欲横流，一切付诸东水后，又只想做回一个普通人。

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应天叹息一声，抬手将他收入袖中。

-

须弥山的龙脉受了损耗，地狱之门强行在它身上打开，让它觉得自己像玷污了清白一般，非常难受，在地下闹脾气，翻滚来翻滚去，闹得整个须弥山都在震，李仙见哄都哄不下来。

李仙见能孵化赤铜之精，但修补不了龙脉啊！

更别提龙脉的分脉还被一节一节钉穿了，要不是最后龙脉气得想把那两个搞事情的魂吞了。

但应天不让，说是脏东西，吃了会拉肚子。

不过龙脉似乎挺喜欢宋文乐的。

转着圈围在他身边，还用尾巴把他卷起来，亲昵地拿自己的大鼻头蹭宋文乐的脸。

气得蒋叙当场就吐了一口血。

宋文乐吓死了，连忙朝他扑过去，接住他。

结果自己也眼前一黑，啪叽一下晕在蒋叙身上。

应天：“……”

应天瞥了一眼李仙见，李仙见为了封印地狱大门，几乎掏干了身体里的灵气，还损了道行，如今看起来也是狼狈无比。

损道行自然是有点心痛，不过都这年头，反正现在神界凋零 ，他也成不了神，损点儿就损点儿吧。

嗯……该说不说，嗯，其实，嗯……就是。

和应天那个一下再吃点什么道行很快就涨回来的。

想什么呢！

那会痛死他的！

李仙见很快在脑海里否定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他努力绷着脸，背还挺得笔直，站在应天身边。

应天问：“不累？”

李仙见其实已经快昏过去了：“……洒洒水。”

应天笑：“我挺累的。”

李仙见：“啧！”

他飞快地掐住几个手印，想要打开传送阵法。

数息过去，龙脉空间只传来一阵风。

李仙见：“……”

真是糟糕，他真的一滴都没有了，传送不了啊！

他目光缓缓下滑，幽幽地盯向下方盘踞的龙脉。

你就不能给我点儿？

龙脉：“……”

那怎么办呢。

龙也好痛。

龙刚刚才被侮辱了。

龙也一滴都没了。

龙没办法修复你的灵气哇！

而且你不觉得应龙看我的眼神有点像想把我打个结从须弥山扔出去吗？

虽然我是龙脉他是龙神，但大抵来说还是撞设定了，而且我化形还是借了应天的形，你如果一直看我的话，感觉应天会逼着我把形象改成耗子。

耗脉？

那太难听了。

有点乌汝。

龙脉默默地把自己的头，把盘成一圈的龙身里埋。

不看李仙见了。

李仙见：“……啧。”

应天说：“可以驮你们回去。”

李仙见抬眼一瞥：“怎么驮？”

应天化成龙形。

烛龙身长千里，而应龙作为龙身，身长只多不少。

不过毕竟如今深处人间，自然不能完全将龙身放出来。

只不过他缩小版本的尺寸，看起来也尤为大观。

恐怕一只龙瞳都有李仙见整个人高。

通体莹蓝，龙角根部到顶端，是有深蓝到浅蓝，再到雪一般的洁白。

应龙生有双翼，他羽翼非常漂亮，宽厚，庞大，每一分羽毛都泛着金属质感的蓝光。

他的脚掌用力抓在半空之中，只是微微一踏，空间就出现了细微波动，甚至有细微的碎片，像碎裂的镜子溅出来的碎末。

但很快就消失了。

世界会自行修复……当然如果破损太大还是不行的，比如说破了的天还得女娲娘娘来补呢。

应龙金黄的龙瞳，看着渺小无比，仰头看他的李仙见。

然后，他低下了自己的头颅。

-

宋文乐和蒋叙伤势惨重。

应天和李仙见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个损了千年道行，一个龙骨受损，神识破碎，都还不知道养不养得回来。

好在是这本来就是个玄幻世界。

用不上现代医学。

宋文乐和蒋叙，在妖管局的灵阵里修复，一连睡了三天。

他们又入梦了。

数度入梦，蒋叙都已经习惯了，甚至还有点儿烦。

到底还有什么事儿？

到底还有什么没想起来？

能不能一次性全交代清楚了？

他忙着谈恋爱呢看不见吗！

大概是感受到了他的怨念，他这次真的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从纳雅悲痛又决绝地对他说，“杀了我”开始。

蒋叙的心脏立马就开始绞痛，痛意逐渐蔓延至全身。

好吧。来吧。

蒋叙冷漠地审视梦境中的一切。

他要看看……前世的圣子，到底有多么的无能。

“杀了我！”纳雅喊道。

圣子头痛欲裂。

他的手在颤抖，心也在颤抖，他被剧烈的痛苦淹没，几乎窒息。

而纳雅时而清醒，时而疯癫，他抱着自己的脑袋，面容狰狞，瞳色不断变化。

“杀，”他在尽力争夺身体的控制权，说话吐字，越发艰难。

“……”他的眼睛变成灰白，古怪的咒语从他的口中吐出，只是说到一半就停了。

纳雅咬破自己的舌尖，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他不允许自己再说话。

包含泪水的血瞳，紧盯着圣子，做出无声的催促。

除此之外，难道还有其他什么办法吗？

用神的骨头杀死神。

杀死在他身体里的神。

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圣子必须再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决定，纳雅显然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被逼迫着选择杀死自己的爱人。

是否痛苦到极致，就会变成麻木。

圣子忽然变得平静，平静到可怕。

心灰意冷。

觉得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他说：“不。”

救不救世，已经不重要了。

都已经……不重要了。

--------------------

下章大结局！

感谢大家支持，下次见哦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