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难驯

难驯 独行醉虾 5021 2024-01-19 10:27:57

自那天看完心理医生后,徐晓风仍搬回了原来的公寓里,俞洲也寸步不离地跟了过来。

骇人的伤疤终于结成了厚厚的痂,俞洲的订婚宴时间也到了,不出意外举办得极为隆重。

秦林徐三家牵扯到了庞大的交际圈,不过是订婚,安排的宴请多达一百多桌,为此甚至腾空了五星酒店的整个会议厅。

所有人都在忙碌,每个来客的位置都要仔细斟酌,每道菜色都要反复确认,比起订婚宴,这更像一场大型的交际活动,联姻不过一个由头,新婚主角只需要上去走个过场,反而是其中最不重要的一环。

徐晓风整晚没有睡,凌晨四点多就起来了。

俞洲比他起得更早,安静地站在客厅整理一个巨大的礼盒,瞳孔于昏暗中发着亮,似乎正兴奋着什么。

徐晓风看了几眼,太阳穴沉闷地跳动几下,转身重新进了卧室。

俞洲出声叫住他:“老师,来看看你的礼服。”

徐晓风听出俞洲语气中的雀跃和激动,忍不住在门口站住脚步,肩膀靠上门框,眉眼沉沉地转过身来。

俞洲道:“这个颜色会非常衬……”

“我今晚搬回徐家住。”徐晓风打断他。

或许是医生开的药物起了作用,又或许是那天在湖边谈心有了成效,俞洲表现得出乎意料地镇定,只是微笑着看他,等待他的下文。

“从今天开始,”徐晓风一字一顿地跟他说,“你是我的学生,朋友。如果按照秦老和我妈的辈分关系算,甚至可以把你算做我的养子。我会遵守诺言留在国内,陪你去做心理治疗,但也仅此而已。”

俞洲没说话,看徐晓风的目光温柔得像含着晨光。

徐晓风别过头去,把卧室门合上。

六点多,俞洲先去了会场。徐晓风这才重新回到客厅,打量那个被俞洲摆弄了一早上的礼盒。

里面放着一套做工极为精细的浅色西装。

他试穿了一下,尺寸严丝合缝。

徐春岚前几天派人来量了尺寸,他以为这是妈妈送来的,穿戴完毕后下楼吃了早饭,坐在咖啡厅里等宋秋过来汇合。

天气不好,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宋秋开着低调的黑色轿车来接人,看到徐晓风一身正装从咖啡馆里走出来,俊美得宛若从画里活过来的人物,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连带着他的眼睛也直了好几秒。

直到徐晓风拉开门上车,宋秋才失态地收回目光,道:“衣服很好看,家里给你做的吗?”

徐晓风“嗯”了一声:“妈妈呢?”

“秦家亲自派司机来接她去了,走之前她反复叮嘱我,一定要接到你,”宋秋启动汽车,“还让我转达你,好好看看男人在利益面前的嘴脸。”

徐晓风转头看向窗外。

“那个堂妹说实话我也不熟,小时候见过一次吧,妈妈收她做了干女儿,亲自和秦老谈的婚约,”宋秋又道,“你也不要怪妈妈,你跑出国之后她才下定决心要拆散你们两的,但徐秦两家的关系又不能断,所以选了这么一个办法。”

徐晓风:“嗯。”

“不高兴啊?”宋秋笑了一声。

“没有,”徐晓风说,“我已经和他分手了。”

“那他还住在你家里,”宋秋对此耿耿于怀,“今天参加完订婚宴,回S国吗?”

徐晓风把车窗打开了一些,让外面的小雨吹进来,低声道:“今天后我回家里住,出国的事得再等等,现在走不了。”

宋秋拍了一下方向盘,也没问为什么现在走不了,只道:“这就对了,昨天家里已经让阿姨铺好床,还是回来住。”

徐晓风笑了笑,道:“让你们操心了。”

车到达订婚宴现场,远远的,徐晓风看到门口立着极大的喜牌,最中央写着“俞&徐”,既没有新人照片,也没有新人的全名,或许是为了低调。

徐晓风在门口站定,盯着喜牌看了许久,有些自嘲地笑笑。

宴会已经快要开始了,会厅几乎站满人,宋秋和徐晓风作为徐家年轻一代的代表,刚到场便被围了起来。

一圈无止尽的杯觥交错,宋秋不让他喝酒,但仍然难免会沾上几口。

徐晓风醉得很快。

秦和同开始上台致开场词的时候,他已经有些头晕了,被宋秋带到最前面的那桌,微微眯起眼睛,听了半天,只记得一句“恩爱到白头”。

他忍不住笑了,坐在台下鼓掌,目光往四处看了一圈,却没有看到俞洲,也没有看到俞洲的未来新娘。

宋秋在接电话,似乎出了什么意外,挂断电话后跟他说:“你坐在这里别动,我出去有点事。”

徐晓风点头,他急匆匆地从会场离开,这一桌只剩下徐晓风一人。

在秦和同之后上台的是林温泽,作为俞洲的父亲,他对这门婚事显然极为满意,笑容满面地上来,十分钟发言,有一半都在聊他作为徐咏歌的直系下属,对上司如何钦佩和敬爱。

底下掌声非常热情,等他发言结束,终于轮到未婚夫妻的出场。

四周渐渐变得安静。

司仪在台上说着吉祥话,会议厅最后的门缓缓敞开,崭新的红毯一路滚到舞台下方,从天花板洋洋洒洒地落下了白色的花瓣雨。

不少人站起身,各怀心思地往后看,看的也并不是无聊的订婚礼,而是秦林两家的新一代继承人,以及这场婚约背后象征着的庞大的利益关系。

然而,三分钟的寂静过去,门后依然空无一人。

周围开始窸窸窣窣,宾客们猜测着是不是还准备了别的仪式,一个个伸长脖子,有人甚至掏出了手机。

而台上的林温泽脸色却逐渐变冷,拿着手机大步走到后台,只剩下秦和同拄着拐杖站在舞台中间。

秦和同在看徐晓风。

徐晓风喝醉了,坐在第一排撑着下巴,回视着已经白发苍苍的秦老。

他们离得很近,秦老居然冲他笑了一下,颤巍巍地指了指桌上的水果盘子,示意徐晓风吃点水果垫垫肚子。

徐晓风摇摇头,跟他说:“谢谢,我还不饿。”

话音落地,会场一阵骚动,四周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徐晓风知道是新人们来了。

他仍然没有回头,给自己倒了一杯香槟,想冲散舌根里浓浓的苦味。

香槟饮尽,周围的掌声越来越轻,整个会场又一次陷入不太正常的安静。

这杯酒徐晓风喝得太急了,站起身想去外面抽根烟透气,刚走了一步,忽然发现周围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

他微微一怔。

那些面孔或好奇,或兴奋,盯着他和他身后的某处,和身边的同伴窃窃私语。

徐晓风终于忍不住回过头。

俞洲盛装出席,穿着与他款式一模一样的浅色西装,西装上衣口袋里别着一支玫瑰花,正独自走在长长的红毯上,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也不眨地直勾勾盯着徐晓风看。

另一位新人不见踪影,只有他。

徐晓风愣住。

他迷茫两秒,不知为何,心脏忽然咚咚地跳了起来,刚刚喝下的香槟化为酒气冲到头顶,让他眼前的画面有些模糊,一时分不清自己现在在哪里、又到底在看些什么。

细细碎碎地交谈声从四面八方挤来,像苍蝇一样萦绕着周身。徐晓风的目光落在俞洲脸上,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俞洲……要干什么?

漫长的红毯走到尽头,俞洲在所有人的目送之下停在他的身前。

徐晓风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宾客之间发出的越来越大的嘈杂声。他僵硬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台上的秦和同,后者仍然笑望着他,树皮一样苍老的手紧紧握住拐杖。

俞洲轻声喊他:“风哥。”

徐晓风眉心猛地一跳,艰难地把目光转回来。

没有准新娘,没有花童,没有陪行的长辈,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相视而立,显得格外不合情理,却又有种诡异的和谐。

徐晓风呆立在原地,酒精让思绪混乱,无数相关的、不相关的细节涌到眼前。

为什么他几次提到退婚,俞洲都不肯真正去退。为什么那天割伤手腕后,俞洲居然在路上第一时间通知了秦和同。还有,今天过分合身的礼服、丢掉后再找不回来的戒指、从未出现在他眼前的神秘堂妹……

这里有一张天罗地网,是俞洲用尽爱意编织而成,牵着会场里的每个人,让他们尽职尽责地扮演这场盛大戏剧里的木偶人。

爱子心切又不肯舍弃家族利益的徐春岚。

骤失养子之后将所有爱意都倾注于外孙的秦和同。

迫不及待想要与徐家达成同盟的林温泽。

甚至总是扮演老好人角色的宋秋……

无论是精明企业家,还是绝顶聪明的教授,都被他算计,成为他的棋子,还犹以为自己才是主角。

徐晓风心中震动不已,竟第一次对俞洲的深沉心机生出陌生的惧怕之意,往后又退了半步,撑住了桌子。

俞洲伸出手,将他的手从桌上拉过来牵住,摸到他手心的冷汗,细致地用手指擦干净。

忽然,大门那头传来徐春岚愤怒的声音,穿透整个会场,清晰地传到他们耳朵里。

“俞洲,你怎么敢!!!”

徐晓风猛地回过神,立刻想要将手抽回去,可俞洲握得非常紧,不给他任何逃避的机会。

他的瞳孔慢慢收缩,看着俞洲在他面前曲下了一边的膝盖,口袋中的玫瑰比红毯的颜色还要来得艳丽。

“你……”徐晓风头皮发麻,心中一片恐惧和慌乱,大脑却处于莫名的兴奋之中,声音发抖:“你看清楚……我是谁。”

俞洲低下头。

秦林两家的唯一合法继承人,在上百桌亲戚朋友的注视之中俯下身去,虔诚地亲吻徐晓风的无名指,然后用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将戒指珍重地套在徐晓风手上。

那是一枚素戒,是徐晓风一个礼拜前丢进垃圾桶里的那枚。

喧哗声和闪光灯的声音四起,徐晓风觉得自己大约是喝得太醉,头晕目眩地盯着素戒,恍惚间仿佛看到戒指在他的手指上轻轻蠕动,像梦里面那条大蛇的尾巴。

他用力甩了一下,没能甩脱俞洲的手。这一下之后,他竟然生出难以言喻的淡淡释然。

他没能拒绝这枚戒指,是因为别无选择,是因为俞洲在众目睽睽下架住了林、秦、徐三家,是因为俞洲的手钳得太紧。

绝不是因为他想要自甘堕落,再一次明知故犯地沉溺进俞洲的温柔陷阱里。

他额头冒出了汗,手脚冰凉,激动之间还夹杂茫然和胆怯,但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加诚实,已经牢牢反扣住了俞洲的手。

俞洲因为这个动作眼睛微微发红,紧张的肩膀骤然松懈下来。他看了一眼怒不可遏的徐春岚,又看向从外面冲进来的林温泽,最后朝外公轻轻点头,与徐晓风十指相握。

他冲徐晓风笑,笑容里带着年轻又蓬勃的爱和朝气。

“我们得逃跑了,风哥。”他跃跃欲试地说。

徐晓风傀儡一样被他牵着,在奢华的会场奔跑了起来。惊叫和起哄声混在一起,宾客们纷纷起身避让,闪光灯追在他们身后,现场早已经是一片混乱。徐晓风看着俞洲的背影,一切浮华的嘈杂都被他们抛到了后面,耳朵里渐渐变得很安静,静得只能听到彼此激烈的心跳。

他们从酒店一路跑到外面,打了个出租车,最后停在一个陌生的街边。

相握的手里全是汗,徐晓风的胸腔还在咚咚直跳,下车时差点被台阶绊倒,又被俞洲紧紧揽住了腰。

他还觉得刚才是一场出格的梦,恍然地在街边站了一会,看看俞洲,再看看自己手上的素戒,第三次尝试甩开,仍然以失败告终。

他放弃了,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勾起,任由俞洲死死握着,轻声骂道:“你疯了。你想被你爸爸和我妈妈打死吗?”

俞洲满脸都是痛快的笑意,褪去了一身尖锐的刺,眼也不眨地看着徐晓风,道:“我很冷静,风哥,你想不到我现在有多冷静。从宋秋告诉我你下落的那天起,我就开始策划今天的婚宴。”

“没有未婚妻,”俞洲看着他,“你不应该相信我会找来一个未婚妻,这让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感觉到挫败。”

徐晓风抬起头,看向刚刚放晴的天空,鼻腔里有些发酸。

“我没有接受你的戒——”

“你接受了,”俞洲低头,亲吻着那枚毫无装饰的素戒,“在上千人的会场里,你没有像在医院时那样狠狠地扇在我脸上。”

“老师,你爱我。”他声音喃喃,反复说着,似乎想让这句话成为绝对真理,“你爱我,所以心软,所以会愿意再给我新的机会。”

徐晓风嘴唇艰难地动了动。

心脏在震颤,他从喉咙里挤出没有说服力的反驳之语:“我也没有说……要给你新的机会。”

俞洲站起身,看着他笑。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乌云后面探出头来,照在西装革履的两人身上,把他们额头上的汗映得熠熠生辉。

他用力抱住徐晓风,顾不上这里是人来人往的街道,像快要渴死的人从绿洲里捧起第一捧水,小心又热烈地吻住徐晓风的嘴唇,撬开他的牙齿,勾住里面还带着酒气的柔软舌头。

一吻结束,俞洲牵住徐晓风的手,顺着街道往未知的方向走。

“去哪?”徐晓风酸涩地问。

俞洲把他别在胸口的玫瑰拿出来,玫瑰下方缠着两张机票。

“去S国,”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你已经耽误了一礼拜的课,再缺课下去要不及格了。我悄悄买的,他们都不知道。”

徐晓风:“……”

他从未想过俞洲真的肯放他回S国。

被吻得发红的嘴唇张了张,没说出话来,情绪已经彻底动摇倒戈。

俞洲不惜得罪徐春岚和林温泽,策划一场惊天的虚假婚宴,只为了能光明正大的站在他身旁。

如果不带他离开,他将独自留在国内,羽翼仍没有丰满到能对抗徐春岚的怒火,而林温泽必定会向徐家示好,只剩下一个年迈的秦和同,真的能替俞洲遮挡所有狂风暴雨吗?

俞洲就这样切断了自己全部的后路,舍弃在京市多年的经营,将一切心甘情愿送到他手中,赌他会心软,赌他会带他一起走,赌他无论如何会替他抵抗来自母亲的雷霆之怒。

这是他最后的心机,只留给徐晓风的心机。

要么重新开始,要么一无所有——

徐晓风对此再清楚不过。

……

或许……真的能成为一个新的开始呢?徐晓风又一次看向素戒,脑中忍不住想。

眼前的人只是生病了,他又想。而无论什么病,总有一天会愈合。

“风哥,我爱你,”俞洲走在前面,继续说了下去,“可能爱得很糟糕,但你说过,会陪我看医生,会一直陪我到好转。”

徐晓风跟在后头,呼吸仍然没能平息,他“嗯”了一声,绷了许久的肩膀不知不觉间已经松了下来,连脚步也渐渐变得轻快。

心中仍然萦绕着强烈的不安,还有被俞洲算计的淡淡怒意。但他听见自己说:“最后一次,不会有第二次了。”

俞洲用力点头:“没有第二次。”

走着走着,徐晓风看到俞洲的肩膀微微颤动,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掉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慢慢停下脚步,俞洲也跟着停了下来。

徐晓风最终还是没能忍住,一如那日在公园看到他发紫的嘴唇。

七年,他知道自己对俞洲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才是一直以来被他玩弄在手心的那一个,所有的逃离、反抗、彼此伤害都不过是毫无威慑力的虚张声势。

他抿住嘴唇,上前一步,将不肯回头的人抱住。

上一次流泪,他们在暴雨中奔走一整天,最终却仍没能找回俞若云,只找到了她留在冰箱里的千纸鹤。

这一次,俞洲的怀里是满的。

徐晓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有说话。俞洲侧过头去,小心亲吻他的侧脸,然后深深嗅着淡雅的檀香,只觉得自己人生中所有的缺憾都在此刻被弥补和修复。

“我爱你。”他又说。

“嗯,”徐晓风终于应了,言语间带着深深的无奈,“但你总是不听话,怎么办?”

“我会的,”俞洲呢喃说,“接下来什么话都听你的。”

他蹭蹭他的脸颊,像找到了家的流浪野狗。

——正文完——

没完,只是主线完。

为什么要在这里标正文完呢,因为恰好到了一个合适的时间点,他们重新开始了。

所以,不喜欢俞洲控制欲过强的,对这段感情感到不适的,希望俞洲此后改过自新的,都可以圆满地停在这里啦!

后面还会有两人的拉扯,总之,任务艰巨,小狗本性难改又极为聪明,还特别知道怎么示弱装软,咳,祝风哥成功吧!

最后,不要代入三次元!不要代入三次元!不要代入三次元!

(PS:上班写的果然没眼看,下班回来后有大修+一千五字,白天看过的宝可以重看下半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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