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多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阮曦然站在镜子面前,端详着镜子里那个身材怪异的男人,脸上的苦涩愈发浓烈。
“真丑……”阮曦然喃喃道。
他平静的叙述着事实,只是语气难免有些自嘲,他才二十几岁,就已经变成了现在这副狼狈糟糕的模样。
阮曦然摸着高隆的肚子,眼里满是哀伤,最后一次了,这一切都该结束了吧……
只是让阮曦然崩溃的远不止于此。
阮曦然肚子里的孩子快满八个月了,他的身体也发生了不少变化,而最明显的就是胸口的肿胀感,让人莫名觉得心慌意乱。
他觉得羞耻,便刻意不去想这件事,但越是不去想,就越发觉得难受,甚至已经开始涨的生疼。
洗澡的时候,阮曦然忍着羞耻碰了一下,疼的他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也像是被突然抽走了力气,差点没站稳摔到在地上,最后只能狼狈的扶着孕肚喘粗气。
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折磨,让阮曦然觉得日子越来越难挨,甚至有那么一刻,他想着干脆死了得了。
何必再赌一把呢,他注定不会赢的。
可他还是没有选择死,他是个懦弱的人,可在报复江沉,想让江沉后悔的这件事上,他表现出异常的坚决。
他从来没有放弃要去报复江沉的念头,即使是让他痛苦不堪,没有一点尊严的死去,他也依旧选择这么做。
已经八个月了,阮曦然暗暗算着日子,他顶多再怀半个月,就必须借助外力提前生产。
是的,他并没有打算要好好生下肚子里的孩子,所有的忍耐都算作是他的蛰伏,尽管他并不是要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他只是要让江沉痛苦而已。
只是这一天来的格外突然,甚至让阮曦然自己都有点猝不及防。
那天,陆铭带着自己儿子上门做客,一方面是架不住贺慕的央求,另一方面也是想来看阮曦然的近况。
他和阮曦然并不认识,但多少也听说了一些他和江沉的恩怨纠葛,作为朋友,他很难去评判江沉的对错,但或许是亲生生育过孩子的缘故,他难免对阮曦然有些同情。
毕竟阮曦然和他不同,他是心甘情愿,自愿给自己找罪受,无论吃多少苦,都是他活该,可阮曦然却是被迫怀上孩子的,而且还不止一次……
稍微代入一下阮曦然,陆铭就感受到了一种扑面而来的窒息感,爱和恨都成了感情无法宣泄的枷锁。
“江叔叔,弟弟呢?”贺慕扑上去抱着江沉的腿,仰着头,一脸兴奋的问。
贺慕今年已经三岁了,比点点大了整整一岁,而且完美遗传了陆铭和贺睿的优点,浓眉高鼻梁,妥妥的浓颜系小帅哥。
江沉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让他去了点点的房间,“在房间里搭积木呢,去和点点一起玩会儿吧。”
江沉和陆铭在客厅聊天,阮曦然隐约能听到几声交谈,淡淡的局促感萦绕在他的心头,有种怕被人撞破的心虚感。
在看到贺慕的那一刻,之前被他刻意忽略的事情狠狠敲击着他的精神防线,让他再次看清楚现实——他只是江沉实验的小白鼠。
仅此而已。
由此可见,对江沉来说,他并不特别,如果非说特别一点,大概就是江沉特别恨他,所以才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来折磨他。
“爸爸,他是慕慕哥哥。”
点点领着贺慕,趁着江沉不注意,钻进阮曦然的房间,开心地介绍这自己的朋友。
点点说着便扑到阮曦然身前,趴在他圆鼓鼓的肚子上,扭着头和贺慕骄傲的说,“哥哥,你看,爸爸肚子里就是我弟弟妹妹,我也要当哥哥了!”
阮曦然看着贺慕,脸色苍白了几分,尴尬的推了推点点,低声训斥道,“点点,别胡说!”
“才没有胡说,就是有弟弟妹妹嘛!”点点瘪着小嘴儿,气呼呼的反驳。
看着像“怪物”一样的阮曦然,贺慕的神色也不如一开始轻松,眼睛一直看着他高耸的腹部,有些怯怯的问,“叔叔,你肚子里真的有弟弟妹妹吗?”
阮曦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孩子的话,看着贺慕,心里莫名有些酸,他就是那次实验中留下的孩子吗?也是江沉的孩子……
他不想去回想过去的事,可他却控制不住自己,他忍不住想:如果那时候他没有流产的话,那个孩子现在应该四岁了,比眼前的小孩还要大一些。
“没有。”阮曦然声音微哽,僵硬的弯了弯唇角,眼神却不自觉闪躲着。
而这两个字,正好落在推门进来的江沉的耳朵里,他的心头一紧,连脚步都下意识顿住了。
跟在身后的陆铭,视线越过江沉落在了憔悴不堪的阮曦然身上,瞳孔微缩,似乎是没有料到江沉会把人折磨成这个样子。
良久,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对上陆铭半是嘲讽半是同情的视线,阮曦然自卑的垂下了眼帘,嘴角浅浅扯了扯,似乎在努力维持着仅有的一点自尊,扯着最后一点点的遮羞布。
江沉看了眼阮曦然,眼里的柔意如绵绵的春雨落池塘,掀起来细微的波澜,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点点,和哥哥出去玩吧。”江沉朝点点招招手,温声道。
点点和贺慕出去后,江沉看向陆铭,看出他眼里的不赞同,心下默然,拍了拍他的肩,和他一起去了客厅。
回想着他们亲昵的动作,以及眼神中默契的交流,阮曦然心口抑制不住的生疼,嘴角牵强的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生命力似乎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流逝……
他流产,之后又坐牢,而江沉只是换了一个人继续实验,可笑吧,偏偏他还自欺欺人,心存幻想。
或许他们之间已经有了爱情,毕竟他们看起来那么像一家三口,连带着点点,都不是他的了。
或许是受了母体情绪的影响,他的肚子开始隐隐作痛,阮曦然不知道是不是要生了,但他也不在乎了,自虐般感受着越来越尖锐的痛苦。
过于沉重的肚子开始发硬,每一次收缩都会带来一波疼痛,如同有一把尖刀把肠子全绞在一起,再狠狠的划开,仿佛肚子要炸开一样。
阮曦然狼狈的瘫软在床上,他抱着被子,将痛苦的呻吟压在喉咙里,薄汗渐渐凝成汗珠,而后沿着鬓角滑向脖颈。
他忍着痛,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只有汗水和眼泪流了一行又一行,不知道到底是在故意折磨自己,还是在报复江沉?
江沉发现的时候,阮曦然已经疼了许久,甚至意识都有点模糊了,只觉得疼的麻木了。
“你怎么了?是不是肚子……”江沉慌张的看着阮曦然,眼里闪过明显的害怕和紧张。
阮曦然恍惚般睁开眼睛,又想没听见似的将头埋在被子里,低低的呜咽很轻,消极抵抗着即将到来的一切。
“我带你去实验室。”江沉眉头紧皱,当机立断要将阮曦然抱起来。
阮曦然的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呜咽了一声后,哑声道,“我…我不去……”
“听话。”江沉沉声安慰道,便急匆匆抱着阮曦然出了房间。
点点跟在后面,似乎也感受到了他们紧张的情绪,坐在阮曦然旁边,眼眶通红,小脸儿却煞白。
“爹地,我能不能不要弟弟妹妹了,不要爸爸疼……”点点小声说着,眼泪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江沉不知道怎么说,只能沉默以对。
点点小脸儿紧绷,红着眼睛去搂阮曦然的手臂蹭了蹭,小声哄道,“爸爸,呼呼,一会儿就不痛了。”
阮曦然不想让自己更加狼狈,也不想在孩子面前失态,摸了摸他的头,用气音低声安抚道,“乖,没事的。”
躺在产床上,阮曦然的眼泪更加汹涌,他看着江沉,失望至极,奄奄低声道,“江沉,我不生……”
“生下他们行吗?算我求你,我相信你可以的。”江沉心里也没底,却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附身靠在阮曦然耳边低声道。
阮曦然摇了摇头,苦涩的笑容中满是嘲讽,眼帘颤了颤,才低低的说,“江沉,唔…我做不到,我没力气,也不会生……”
“生下来,之后我们一笔勾销。”江沉深吸了口气,艰难的说出这句话,万般不舍又无可奈何。
明明得了一个脱离苦海的允诺,可阮曦然却不觉得欢喜,他没有骗江沉,他是真的生不下来。
“我不会……”阮曦然声音变了调,肚子硬的像石头,压的他的腰都要折了。
“那你是想带着孩子去死吗?”江沉低吼道,情绪稳了稳后,深吸了一口气道,“最后一次,之后我们彻底两清,你必须生下这两个孩子,这是你欠我的。”
阮曦然闭上了湿红的眼睛,良久,才喃喃低声骂道,“江沉,你真不是个东西……”
后来,江沉给他注射了催产素,肚子像是要爆炸一样,疼的他几乎想死过去,身体像是要被撑开,耻骨和私密处疼的令人昏厥。
“啊……”阮曦然躺在产床上,痛苦的挣扎着用力,脖颈处的青筋清晰可见。
身后那处,毕竟不是用来生育的,要容纳一个孩子异常艰难,他下身仿佛要被撑爆了,可孩子却没有移动分毫。
“我…真的…生不下……”阮曦然浑身虚脱,像从水里捞出来那样,低低的说。
“在坚持一下,很快了。”江沉眉头紧皱,心里也是焦急。
明明才八个多月,早产的孩子体型都偏小,又是双胞胎,按理说不会这么艰难,可阮曦然却根本生不下来。
“我没…没力气……”
阮曦然咬紧下唇,冷汗涔涔,他不想让自己那么狼狈,可根本控制不住被折磨到接近崩溃的自己,忍不住痛呼出声。
“啊…呃……好疼……”阮曦然的面容因为疼痛变得扭曲丑陋,身体止不住颤抖,整个人如同在水里捞出来似的。
身体像是要从中间被破成两半,一点点的裂开,鲜红的血从狭窄的地方流出来,而且变得越来越多,可孩子还是纹丝不动。
疼的狠了,阮曦然顾不上和江沉赌气,呜咽着哀求道,“不…不行,我…我不生了,求你,剖…剖腹产好不好……”
他看着可怜极了,眼泪流个不停,又被肚子里的孩子折磨着,一刻都不得消停,身体一次次的抬起,又重重的落下,身前高隆的肚子如一座小山丘压着他,让他痛苦不堪。
“再试一试,再试一试。”江沉握着阮曦然的手,紧张的安抚道,不肯轻易选择放弃。
“我…我不行的……我真的不…唔…生不下来……”阮曦然满眼绝望的看着头顶上的那块天花板,哽咽声越来越明显。
对生产的茫然和恐惧,让阮曦然根本不敢去想自己能不能生下孩子,他一个男人,孩子真的能从那极狭处生下来吗?
阮曦然疼了三个小时,人已经没了力气,如同一条濒死的鱼躺在产床上,可孩子依旧没有要生下来的迹象。
他整个人如同被掏空了,奄奄一息的半闭着眼睛,根本使不上劲儿,高耸的肚子就如同一座大山压在江沉心头。
他不想放弃,可阮曦然已经没有力气……
到底该如何抉择?江沉伸手抚了抚阮曦然被汗水濡湿的头发,内心异常煎熬。
就在江沉做出决定的前一刻,阮曦然却如同回光返照般恢复了一点力气,他弯了弯嘴角,颤抖着朝江沉伸出手,一副索求拥抱的姿势。
江沉俯下身,阮曦然用手勾住他的脖子,然后一口狠狠咬在他的肩膀上,用尽全身力气,咬进肉里,留下最深刻的痕迹。
“唔……”阮曦然眼睛湿红,头发凌乱,面目狰狞,就仿佛是一个要将江沉一同拉下地狱的恶鬼。
他要江沉永远记住他,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要江沉为自己的决定而后悔。
阮曦然对抗着阵痛而被迫用力,挣扎地仰起头,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江沉,我恨…恨死你了……我生不下……”
他被这种绵长尖锐的疼痛折磨的没脾气,力气在快速流逝,也顾不上体面和尊严,死死咬紧下唇,听着江沉的指挥胡乱使劲儿,两条细白的腿正抖个不停……
经过无数次的努力,终于能看到孩子的头顶了,江沉的眼霎时红了,浑身颤抖地抱着阮曦然,激动道,“很快了,很快就出来了,再用力一点。”
他死死咬着江沉的肩膀泄愤,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又经过近十分钟的苦熬,才终于将肚子里折磨自己的小东西给逼了出来。
“啊唔……”
阮曦然猛的睁大眼睛,上身猛的弹起来,如一张弓被奋力拉满,他浑身颤抖不已,身下的血流的更快了。
“哇~”
只见一个巴掌大小的孩子从阮曦然双腿间滑落,浑身通红,小手蜷缩着,小的如同刚出生不久的小猫儿,连哭声都很微弱,让人不由得心中一紧。
在生下孩子的那一刻,阮曦然那瞪大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狰狞的面孔也仿佛定格在那一刻。
身体骤然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然后重重落了下去,他浑身瘫软的躺在产床上,身下一片狼藉,双腿还屈辱的张开着,可他连合上的力气都没有了……
剪掉孩子的脐带,短暂的轻松过后,江沉很快便认清了现实,但还不等他再说什么,阮曦然的状态就已经变得很不好了。
只见血像是不要钱般流出来,很快便染红了大半个产床,阮曦然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也变得越加越微弱。
察觉出情况不对,江沉当即就打算给阮曦然做手术,生一个就够了,他不舍得再让他疼下去了。
可阮曦然去拉住了他,不算是拉,只是手垂下去的时候划过了他的衣服,但他有话要说。
阮曦然早就料想到了,这一关他是撑不过去的,血流的太多也太快,他现在觉得浑身发冷,大概很快就要死了。
一个男人,却因为难产死了,说出去都没人信,多可笑啊……
阮曦然笑不出来,他脸色惨白地看着江沉,嘴巴张了张,眼里满是悲凉,很艰难的发出声音问,“江沉,是不是…唔…可以结束了?”
是不是可以结束这离谱又荒谬的一切了?
江沉心口刺痛,眼眶泛起温热,握住阮曦然的手,声音微哽,强装镇定的安慰道,“再坚持一会儿,还有一个孩子,很快就结束了。”
阮曦然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清楚,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唯一可惜的是,他肚子里这个还没生下来的孩子。
可他已经顾不上这些的,再说,孩子本就不是他情愿怀上的,对江沉来说也是多余,也省的生下来还要受苦。
“江沉,你赢了……”阮曦然低声道。
无论是是报复他,还是这场实验,江沉都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只有他被牺牲,被放弃。
“这场游戏我认输,我…我不玩了,但我要你记得…唔…记得,你对我做…做过的事……”
阮曦然说的越来越艰难,肚子里尖锐的疼痛又开始折磨他,想来是那个孩子正在挣扎着想来到这个世界上,可注定是不可能了。
“你…你会后悔吗?”阮曦然低声问过这个问题后,眼里却满是自嘲。
“我知道,你…你不会的……”一滴眼泪从阮曦然的眼角滑落,他低声喃喃道,声音低的几乎要听不见。
在那一刻,江沉觉得有一股巨大的恐惧朝他袭来,他紧紧抓着阮曦然的手,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不是的,我…后悔了,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阮曦然极其费力的扯了扯嘴角,发出痛苦的低吟声,断断续续的艰难说着,“这一个…我真的生…生不下……你要是想…想要,就剖…剖开我的肚子吧……”
他如交代遗言那样,对所有的一切都不在乎了,似乎已经坦然面对死亡。
江沉不肯接受现实,可看着越来越虚弱的阮曦然,他终于尝到了悔恨的滋味,苦涩的让人想要流泪。
“不…唔…不想要的话,就算了,反正……”
剩下的话,江沉已经听不到了,阮曦然也彻底昏死过去,不余一点生机。
江沉心神大乱,但看着阮曦然,又逼着自己勉强镇定下来,他想救阮曦然,想让他活下来,可是已经太晚了。
或许从江沉打算让阮曦然亲自生下孩子的那一刻,阮曦然就已经被他推到了一条绝路上。
他无路可走,孩子越来越大,他距离死亡的日子也就越来越近。
江沉应该是清楚的,可他不愿意面对,直到今日,他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结局。
后悔吗?悔恨不已,可一切已经晚了。
江沉给阮曦然做了抢救,取出了他肚子里的孩子,可惜的是阮曦然失血过多……
看着心脏监护器上的那条毫无起伏的直线,江沉愣愣地站在那里,眼睛逐渐变得模糊,心脏也被一股剧痛侵袭,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个孩子是个可怜的小女孩儿,浑身青紫,哭声弱的想小猫在叫,偶尔才动弹一下,让人不难怀疑会养不活。
孩子在保温箱里养着,江沉并不关心,他守着阮曦然,似乎期待着下一秒他还是那副张牙舞爪的霸道张扬模样……
但是没可能了,因为阮曦然死了。
他面前躺着一具破破烂烂的尸体,阮曦然浑身上下几乎没一块儿好皮肉,经历了粗暴情爱和生育的身子,就像个破布娃娃,怎么缝缝补补都掩盖不住破败的痕迹。
江沉仔仔细细地给他缝合刀口,尽量缝的好看美观,又一点点给他清理干净身上的污秽,最后给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就像他沉沉睡着了一样。
江沉不敢相信这个结果,可他冷静再冷静的思考过后,却不得不接受现实。
他很冷静的处理了阮曦然的后事,却无法面对向他讨要爸爸的点点,以及那两个还呆在保温箱里的孩子。
点点哭着要找爸爸,江沉哄不住,只能沉默地抱着他,希望时间能淡化一切。
后来,点点看着家里多出来的弟弟妹妹,问他,“爹地,是不是有了弟弟妹妹,就没有爸爸了?”
他年纪小,还不明白什么是死亡,江沉也不愿和他解释,只说等他长大了就知道了。
那一对儿龙凤胎宝宝虽然是早产,又体弱多病,但总归是活下来了,长成了粉雕玉砌的小团子,可爱又漂亮。
后来,点点慢慢长大了,也不再闹着找爸爸了,两个龙凤胎宝宝也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跟在点点后面,口齿不清的喊着哥哥。
阮曦然给江沉留下的后悔是绵长的,或者当时还没有那么难以忍受,可时间越长,这种思念和后悔仿佛如蛆蚀骨,让他不得安生,并且越来越难熬。
在阮曦然离世的第五年,点点已经上了小学二年级,一对儿龙凤胎宝宝也上了幼儿园大班,一家四口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阮曦然离开了五年,却似乎从未离开过,衣柜里还留着他的衣服,洗手间里还有他的牙杯牙刷,厨房里还有他的碗筷,客厅里还有他喜欢靠着的抱枕……
偶然的一天,江沉遇到了一个男人,和阮曦然像又不像的人,他们长的并不相似,可给人的感觉却很像。
一样的热情,张扬,骄傲,只是阮曦然是性感艳丽的长相,而这个男人更倾向于阳光大男孩儿的那种类型。
男人对江沉很感兴趣,也不介意他有三个孩子,很主动的和他聊天,江沉并没有拒绝男人的靠近,但也没把事情戳破,模糊的态度让男人很受鼓舞。
大约过了两三个月的时间,他们才算是确定了关系,但江沉的态度依旧冷淡,只有偶尔会望着那个男人发呆。
有一次,男人准备和江沉更进一步的时候,看到了江沉肩上的牙印,便好奇问了一句。
江沉摸着肩膀上的牙印,似乎想起了什么痛苦的事,脸色难看,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爱人留下的。”
听到江沉对“前任”的称呼,男人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却还是强忍着醋意道,“那你们怎么分开了?”
江沉换上了衬衫,遮盖住了痕迹,似乎并没有要和男人发生什么的想法,“他去世了。”
男人的脸色有些不对劲,想起这些日子都是自己在主动,像极了一厢情愿,赌气问道,“那你还爱他吗?”
江沉看着面前的男人,沉默了好久,也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可对男人来说,沉默已经是最直接的答案了,他冷嗤了一声,随即整理好心情,彻底离开了江沉的生活。
男人离开后,江沉又遇到过许多和阮曦然相似的人,可他再也没有靠近过,经过上一次,他已经认楚了现实,就算长的再像,气质再像,那也不是阮曦然了……
那个骄矜漂亮的小少爷,五年前,凄惨地死在了产床上。
他好像总是忘记这一点,生活中保留着阮曦然的存在,可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又时刻提醒着阮曦然已经死去的事实。
再后来,或许是生产时留下的后遗症,龙凤胎体弱多病,抵抗力也差,在七八岁的时候,两个孩子由于肺炎陆续夭折,这件事让江沉大受打击,头发都白了不少。
三十几岁的男人,明明该是最有魅力的时候,江沉却如同一个老和尚,每一天都在忏悔中度过。
坐在阮曦然墓前,江沉眼眶微红,用苦涩的语气道,“对不起……”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躺在阮曦然墓前絮絮叨叨的说着,说那两个孩子,说点点,说他的后悔,说他的喜欢……
失去了爸爸,又失去了弟弟妹妹,对点点的打击,丝毫不亚于江沉,他变得不爱笑,也不爱说话,和曾经的江沉如出一辙。
再长大一点,点点十四五岁了,江沉也成为了一个中年男人,他严肃,不苟言笑,就像一个旧时的大家长,让人不由得紧张害怕。
点点和江沉不算亲近,在长大后知道许多事后,更是生了嫌隙,他怪江沉对他的爸爸太绝情,才会害死爸爸和一双弟妹……
一成年,点点就搬出了家里,成为了一个孤独又叛逆的小孩儿,就像个小刺猬,明明长满了尖锐的刺,却在肚皮那里藏着最为柔软的一面。
可是点点没有等来他的救赎,如同阮曦然一样,掉进了深渊。
后来,点点流产大出血,江沉将他抱走,带回家好好护着,笨拙的呵护着他和阮曦然这仅存的一个孩子……
他总在想,是不是他做的孽,都报应在了他的孩子身上,他想赎罪,却又觉得自己罪不可赦,连去赎罪的资格都没有。
江沉守着阮曦然,看着墓碑上那像鲜活灵动的照片,浅浅弯了弯嘴角,轻声道,“这几天晚上,我总是会梦到你,你咬着我的肩膀,问我后不后悔……”
阮曦然,我后悔了。
如果一切能重来,我不舍得再这么对你了,如果我们还能有机会在一起,给我一个机会赎罪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