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入硝子今天最后悔的事就是打开医护室的门。

“空吧哇！硝子！你的头发长了不少诶！不过黑眼圈好重, 来，拍个照，留念一下。”

五条悟热情地打了声招呼, 面对这位自己既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同期，他还是很好奇的,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几天了, 但家入硝子一直泡在自己的医护室里，一直没机会见上, 眼下可算有了机会。

“……”

听到五条悟过于活泼的声调，家入硝子揉开了疲惫蹙起的眉心，那种即将惹上一件麻烦事的感觉在看到毫无声息的夏油杰时攀升到了顶峰。

“五条？还有，这位是？”

有些不对劲。

五条悟怎么整得没见过她长发的模样似的？

“硝子小姐你好呀！我是寻生。”

“寻生？我知道你。”

家入硝子重复了一遍寻生的名字, 有点耳熟，好像听【五条悟】和学生们提起过，但据她所知，那不是传闻中【五条悟】的“儿子”吗？

怎么年纪和她想象得不太一样, 虽然长着一张很显嫩的娃娃脸，但估计比【五条悟】的学生都要年长一些了吧？

寻生友好地笑了一下。

家入硝子避开那对叫人心底莫名发冷的竖瞳, 又瞥了眼今天难得换上墨镜的五条悟, 没有多问什么，知道的越多越麻烦。

“硝子, 别挡在门口呀！让我们进去。”

五条悟扛着夏油杰的一只手臂, 示意这位异世界的同期让开一下。

家入硝子往旁边走了一步，将路空出来。

五条悟和寻生将夏油杰直接放在了冷冰冰的解剖台上。

“可算是送过来了，杰可真麻烦。”

五条悟看到桌子上有好几听柠檬汽水, 直接蹦跶过去，很是自来熟地拿起一罐, 扣着上面的拉环，滋啦一声打开，过冷的液体滚入喉咙，带着丝丝冷意浸入肺腑，他不由自主地颤了颤肩膀。

“好冷。”

“你自己放在了窗户那边吹寒风，能不冰吗？”

五条悟两指捻着罐子，转了一圈。

“哦——原来是‘我’放的啊！”

他就说嘛！

硝子一般都放一些清酒在那。

“伊斯伊斯，你喝吗？”

五条悟摆着一只手，欢快地跑到寻生旁边坐下，旁边一有支撑点，他就跟没骨头似地靠了上去，半倚在寻生身上。

“可以啊！”

寻生的视线在五条悟沾着点点莹润光泽的下唇瓣上停留片刻，正要接过，五条悟又马上把汽水移远了点。

“太冷了，你喝了会不会喉咙痒咳嗽？”

“悟君，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力量和躯体融合得很好哦！”

“好吧！那给你喝一口。”

五条悟作势要将汽水递过去，却又在最后时候顿住了动作，倾身过去快速轻啾了一口寻生，他压低了嗓音小声说:“想亲很久了吧？我看到了哦！”

——那种像是要将他连骨头都一起“吞吃入腹”的眼神，炽热得几乎要灼伤他，却又害怕吓到他，小心翼翼地收敛着。

寻生抿了一下唇角，方才一触即离的感觉还停留在上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了五条悟夹含戏谑的视线，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家的猫猫，可真是美味啊！

家入硝子不动声色地回眸瞥了一眼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么的两人，又回头定定地看了许久毫无生气的夏油杰，似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过去仔细检查起了这位已经‘死’去的昔年同期。

“你不是五条那家伙吧？”

她冷不丁说道。

“欸——”五条悟将自己的墨镜架在寻生的鼻梁上，“硝子是怎么发现的？明明我跟那家伙长得一模一样啊！”

“直觉。”

家入硝子确认夏油杰已经彻底地死去，面色复杂极了，从夏油杰叛逃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你和五条有点不太一样。”

“什么？”

家入硝子摇摇头，“说不上来，硬要说的话，气质上有一点点不太一样。”

五条悟举手，非常好问道:“是不是他更幼稚？”

家入硝子:“……你和他半斤八两。”

这就不用比来比去了。

差不了多少。

五条悟撇嘴“嘁”了一声。

“五条那家伙呢？”

“去校长那里了，他今天晚上可有的忙。”

要向整个咒术界解释有两个五条悟，可能还要遭受高层的诘问，处理百鬼夜行的后续事项等等……

不过去总监部什么的……

烦死了。

他单是听到都不愉快。

哪天和【五条悟】商量一下，去套高层的麻袋。

“这样啊……所以你到底是谁？同位体吗？”

“是哦！我和伊斯都来自于平行世界。”

五条悟悠闲翘腿，脚尖一晃一晃的。

“所以他是……你在另一个世界的挚友？”

家入硝子挑了挑眉，颇有些意味深长地说。

五条悟干脆利落地否认了，“当然不是。”

照理说，关系这么好的情况下，被五条悟当众否认多少有点不顾情面，但那位长发青年却没有展现出恼怒的情绪，甚至用那种包容的眼神看着五条悟。

家入硝子浅浅勾了一下唇角。

“哦——难怪。”

也是，一般人不会去亲自己的好朋友的。

“总监部的人等会儿估计会过来，硝子小姐，杰这等会儿拜托你了，还需要麻烦硝子小姐写一下死亡报告，等会儿总监部那边会来人检查杰到底死没死。”

寻生温声说完，五条悟又接了下去。

“如果杰等会儿醒了，硝子要好好看着这家伙，别让他跑了，我们有事要和他说。”

家入硝子幽幽提醒:“你们是不是忘记告诉我什么了？”

什么叫夏油杰等会儿醒了？

夏油杰不是已经死了吗？

寻生和五条悟对视一眼。

“呀，给忘了。”

来的路上明明还记得的。

家入硝子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了。

“……给我好好解释一下啊！你们两个！”

看来又要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五条悟的帮凶了。

不管了，反正她只是一个奶妈而已，什么都不知道。

……

意识浸没于一片无尽深海，在一阵难捱的溺毙之后，夏油杰猛地睁开了眼睛，怔愣地瞧着天花板上悬挂的刺眼白炽灯，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生理性的。

“可算是醒了，夏油，你还真是会给我们找麻烦啊！”

家入硝子给自己套上医用橡胶手套捏起一把寒光凛凛的手术刀就朝夏油杰走来。

前天她刚从新宿那边回来没多久，五条悟就来找她了，还为她带来了夏油杰这个大麻烦，听了五条悟的解释之后，她也了解到那位少年悟来自另一个平行世界，那个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时空。

浑身血污的丸子头教主扶着脑袋，艰难从解剖抬上坐了起来。

“硝子？”

“嗯哼，某位夏油姓教主，早上好呀。”

家入硝子面无表情地打了声招呼。

夏油杰:“……感觉你在笑话我。”

“看来还不错嘛！这都能听出来，脑子没坏。”

夏油杰:“……”

昔年同期再次相见，他险些被这几句话给损死。

他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为什么……”

家入硝子面无表情地点了一根烟，接下了夏油杰的话头，“为什么你还活着？为什么你还没死？”

夏油杰怂怂地缩了缩脖子，他觉得对方的表情有点可怕。

“这两句话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区别。”

“硝子，你的黑眼圈怎么变得这么重了？”

“拜你所赐。”

夏油杰:“……”

想起来了。

这还真是不好意思了呢！

“至于你想问的问题，等五条那家伙回来你就知道了。”

“那悟去哪了？”

夏油杰现在可谓是一头雾水，他只记得自己临死前见到了【五条悟】他们，但后面他就被“杀死”了，最后的印象也停留在两个五条悟在叭叭叭地吵架，叽叽喳喳的，压根不知道后续又发生了什么，可以确定的是，自己那时候肯定是死了的。

“你说的是哪个五条悟？”

“额……两个？”

“一个去总监部了，一个给你挖坑去了？”

夏油杰懵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一个奇怪的词。

“挖坑？”

挖什么？

什么坑？

要给他挖什么坑？

家入硝子浅浅牵了一下嘴角。

“对啊！坟坑。”

头发乱糟糟的教主大人沉默地低下头，不知道脑补了什么，牵强地扯出一抹微笑，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脸上也是惨白一片，看上去十分狼狈可怜。

“你们……现在都选择把人给活埋了吗？”

既然是【五条悟】出手的话，没道理他会活下来啊！

活埋？

咒术界的死刑处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简单粗暴了？

家入硝子见夏油杰露出了古怪至极的表情，心情颇好，这家伙可没少害得她加班加点，实在可恶。

“是啊！简单粗暴，不用火化污染空气。”

夏油杰苦笑连连，“硝子，你是在开玩笑的是吧？”

作为高专时代的同期，居然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被活埋？

这也太丧心病狂了吧？

他忍不住扶了扶额，却蓦地发现自己原本被乙骨忧太一招轰掉的右臂已然恢复。

“硝子，你治疗好的吗？”

“怎么可能！我的反转术式还没能耐到能让人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也就是说，我真的……”

“对，没错，死翘翘过一次了，你们三个人渣，专门给我找事情做。”

夏油杰:“……”

不是他的错觉，硝子的语气真的刺人又奇怪。

三个人渣……

额……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指他和另外两个五条悟。

家入硝子将一份报告甩夏油杰脸上，“你的死亡报告，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个透明人了，咒术界关于你的通缉令已经取消了，小心点。”

夏油杰哭笑不得地下了解剖台，自顾自翻动了起来，“谢谢你啊……硝子。”

“别光顾着谢我，你要谢的人可太多了。”

家入硝子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夏油杰见家入硝子熟练地吞云吐雾，忍不住说道:“被歌姬前辈看到了，硝子你估计又要被她念叨了。”

“亏你还记得，我以为你去当了xie教头子之后，把过去的一切都舍弃了。”

“……抱歉，硝子。”

夏油杰像只淋了雨的狐狸，颓唐地塌下了肩膀，看起来无助又迷茫。

家入硝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夏油杰。

“同样，这句话你也应该跟许多人说。”

其实他们没有对与错。

夏油杰只是坚定不移地走在了一条在她看来是笨蛋才会走的道路上，明明知道前面是一片渺茫，却依然铆足了劲向前冲。

头铁得要命。

夏天或许真的太热太热了，少年人的意气都在那个酷暑被炽热的高温狠狠鞭笞，而他们当年要是多关注一些这家伙的心理状况，会不会就是不同的走向了呢？

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他们一样。

作为三人组之中的奶妈，家入硝子的实力完全不及自己的两位同期，虽然这两个家伙经常带着她一起行动，但很多时候，她也会觉得有些力不从心，拥有强大实力的五条悟和夏油杰明显活得更肆意张扬些，而她也有种旁观者的感觉，参与不进去。

夏油杰沉寂了良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才说道:“硝子……”

“怎么了？”

“……两天过去了，你们也不给我换件衣服什么的吗？”

黑发狐狸茫然地抬起了头。

他身上还是那件破破烂烂的袈裟，就算现在天气比较冷，但那些凝固的血液经过了几天时间的洗礼，味道不可为不难闻。

家入硝子笑出了声。

“这你该问五条他们。”

“问我们什么？”

解剖室的门从外面推进，年久失修的合页发出吱呀的声响，白发少年探着脑袋进来。

“哟，杰，你可算醒了，好能睡啊！”

五条悟大大咧咧地拖这把沾了泥土的铁锹就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则是另一位身形颀长的长发少年，他们手上的工具显然验证了家入硝子之前说他们去挖坟的事。

“原来是小悟和寻生君啊……”

夏油杰见到这了两个家伙进来，眼皮子狠狠一跳，不好的预感……

五条悟咋咋呼呼道:“喂！杰，什么叫小悟？多冒昧啊，还在前面加个‘小’。”

夏油杰保持微笑。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呢！小悟！”

恶龙单手环住自家即将冲上去的猫猫，轻轻松松将其禁锢在了原地，五条悟闹腾地挥舞了一下双手，然而并无什么卵用。

“你干什么？”

一击猫猫爪轻缓地压在了寻生的脸颊上。

五条悟跟个泄了气的气球一样，到了最后还要再挣扎一下，两指夹着寻生脸上的软肉，往旁边扯了扯。

寻生熟练地安抚自家猫猫，带着人坐在了边上的长椅上。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乖乖安分下来的这一幕一言难尽，随即朝寻生投去了一个佩服的眼神。

他和这位异世界的挚友相处时间不长，但对方的性格比高专时期的【五条悟】还要任性，想这么平和地制住，寻生是有点厉害的。

家入硝子眼神古怪，“五条那家伙知道吗？”

“知道什么？”欢快咬着一个软糯芒果大福的五条悟抬起脑袋，“我和伊斯的关系吗？”

“昂。”

家入硝子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短音，眼底捎了几分幸灾乐祸。

“当然不知道啊！我们这两天都没见到他。”

百鬼夜行之后，【五条悟】忙得要死，不是在五条家就是在总监部，要么就是站在咒术高专和高层之间斡旋，平常也就给他打一两个电话，更何况寻生之前还是小孩子的模样，他还没变态到对“小鬼头”版寻生做出什么，【五条悟】自然不知道，那家伙估计还以为他和寻生是好朋友呢！

寻生牵着自家猫猫的手，低头玩着五条悟骨节匀称的手指，静静地听着三人交流。

“不过硝子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五条悟很是奇怪。

家入硝子惆怅地把手中的烟熄了，视线在容貌清隽昳丽的两位白发少年身上慢慢悠悠转了一圈。

“昨天日落的时候，我看到你们俩在医护室后面打啵了，另外，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也看到你亲寻生君了。”

昨天她还挺后悔的，早知道不该去窗边吹风，这不，看到了叫人牙疼的一幕。

夏油杰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硝子，你为什么能一脸平静地说出这种事。”

家入硝子叹了口气，“要是用震惊又难以置信地口吻说，五条这小子绝对会拍照吧？绝对不要，他肯定会带回去给异世界的‘我’看的。”

五条悟顿感失望地将脑袋放到寻生摊在他面前的手心之上，鼓起腮帮子，像只小河豚。

他控诉似地说道:“真是的，硝子，禁止玩预判游戏。”

家入硝子笑笑，不以为意。

寻生则是腼腆地笑了两下，有点不好意思了。

五条悟支棱起猫猫头，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寻生的神情。

“伊斯，你还是这么容易害羞啊！”

他凑上去啾咪了一口。

不出所料，寻生的两边脸上很快就飘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五条悟又咕哝了句。

“又背着我悄悄吃糖，这回是抹茶金桔味的。”

嘀嘀咕咕间，他又亲了好几口。

夏油杰:“……”

家入硝子:“……”

这两个家伙能不能顾及一下旁观者的感受？

有点过分了嗷！

是那种一旦冒出一个粉红泡泡就完全看不到在场其他人的诡异气氛。

“啾咪——”

寻生无奈道:“悟君……”

五条悟笑倒在寻生身上。

“伊斯——你也太可爱了吧！”

他家恶龙真的超有反差感的。

私底下怎么凶怎么来，每次都亲得他嘴唇和舌尖麻麻的，在外面却很容易羞涩，这样他会忍不住欺负他的。

家入硝子掐灭了烟，木着脸看着五条悟肆无忌惮地欺负老实人，眼神颇有些一言难尽。

这种感觉……

硬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还没到饭点就已经撑了。

夏油杰提醒似地轻咳了一、两声，总算是成功地从那种窒息的恋爱氛围中解脱出来了。

“你们俩稍微收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