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少棋晚上来接他,见他神情有异,便追问起来。傅玉声只说是杜鑫怕是要成亲,离开傅家了。陆少棋不料他为了个下人这样,还狠狠的嘲笑了他一番。傅玉声心中烦闷得厉害,一反常态,只是默不做声。
陆少棋突然问他道,“家里走了个下人你就这样。若是我走了,你又要如何呢?会不会想我?”
傅玉声却不料他这时提起这件事,便说:“难道定了吗?我以为你一向不过是说说罢了。”
陆少棋瞥他一眼,说:“那你呢?想我走?还是舍不得我走?”
傅玉声不愿与他在这句话上纠缠,只道:“我舍不舍得又有什么要紧?你出去了,十天半月的也就罢了。若是要去一两年,只怕你心里未必还会记得我。日后想起来这时的话,又有什么意思呢?”
陆少棋嗤笑一声,说,“怎么偏偏是我不记得你?你倒好意思说。傅玉声,我还要好好的叮嘱你呢。我走之后,休想再动那些花花心思,我倒要找些个人,替我好好的看着你呢。”
傅玉声往日里对他这些话并不以为意的,今天却不知怎么,格外的烦躁起来,便说:“你若是这样的不放心,大可以请戴处长派人关着我,那样你便放心了。”
陆少棋平白无故的碰了他这么大的一个钉子,一时火气也涌了上来,嘲讽道:“怎么?不爱听了?难道我说得错了吗?你往日里那些风流韵事,都能写成一箱子书了,难道全是小报编出来的不成?”
傅玉声心里越发的不痛快,站起身来,说:“你既然这样的不放心,那又何必要走?”陆少棋冷笑一声,说:“其实你倒盼着我走呢,何必假惺惺的说这话?”
傅玉声心里正烦得厉害,哪里还有力气哄他?两人因为这件事吵得厉害,陆少棋扭头走了,他一肚子火气,也不肯回去了。他心里乱糟糟的,眼下只想清静清静,所以不愿去舞厅,也不想去打牌,只在公司里枯坐了一宿,颇受了一番罪。
直到清晨,他才想起其实还有一处屋子可以去。
那房子当初赁了一年,是为郑玲丽的那个孩子特意赁下来的,结果孩子不曾接回来,他反倒同孟青闹翻了。
这时蓦然想起,竟觉得过往之事都仿佛一场梦。
如今空着也是空着,他想了想,竟然谁也不曾告诉,一个人过去了。
他连着好几日不曾回去过夜,陆少棋就发了急,怕他旧病复发,又不知去哪里风流快活了。便白日到公司来找他,见他忙得厉害,都是正事,才把疑心去了一半。
两个人这一次虽然吵得厉害,却也没有僵持太久。陆少棋说要回南京商量去德意志的事,两个人各退了一步,这件事也就这么罢了。
月底到了南京时,傅玉声同他去看国考,因为考场上一件意外之事,被陆少棋瞧见了孟青的身手,便说要请他做副官。
傅玉声原以为他随口说说罢了。可陆少棋回到家里,又提起此事,傅玉声不明白他何以对孟青上了心,便说:“他虽是江湖上的人,却并不看重名利,你拿什么来请他呢?”
陆少棋翘着脚,漫不经心的说:“我未必当真要请他做我的副官,只是给他个一官半职,才好派遣他做事。”
傅玉声听着啼笑皆非,想,你还要派遣他做事?他也不好当真说什么,便不以为然的拿了报纸翻看。陆少棋靠在桌旁,拨开他手里的报纸,神情认真的瞧着傅玉声,同他说:“你以为我是为了谁?你一个人在上海,我实在不大放心。他的身手很是厉害,我想来想去,请他给你做保镖倒很合适。”
傅玉声吃了一惊,心里很不明白他的意思,又怕他是对当初的事情有猜疑,有意在试探,便说:“你可不要胡说,他是甚么身份,肯给我做保镖?”
陆少棋一直仔细的瞧着他的脸,见他这么说,便奇道:“怎么不肯?你不是他的恩人吗?他还没说不肯?你这么着急替他推脱做甚么?”
傅玉声听得出了一身冷汗,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抱怨道:“还能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他太太的缘故吗?他是江湖上的人,你何必又去招惹他?”
陆少棋便冷笑两声,说:“哦,你同那位孟太太,果然有一些过往吗?”
傅玉声便笑着说:“实不相瞒,确实是动过一点心思。只是我还不曾如何呢,她便嫁人了。孟老板是什么样的名声呢?我还没有那样大的胆子,敢去抢他的女人。”
只是这番话却不曾说服陆少棋,他听了越发的不信,阴沉沉的说道:“那我更不能放心了,听说她以前是路五爷的女人,你连她的主意都敢打,傅玉声,你教我怎么能放心?”
傅玉声听得后悔不迭,原以为他不过是随口一问,谁料到他竟然打听得这样清楚。
傅玉声见他神情阴郁,就愈发的心烦意乱,便说,“那么我便来同你打个赌如何?”
陆少棋疑道:“打什么赌?”
傅玉声索性取了纸铺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枝自来水笔,问他说,“你去几年?”又径自的说道,“我也不久等,只算两年吧。”
陆少棋霎时间就明白了,连忙说:“哪里要得了那么久?”
傅玉声又好气又好笑,说:“你又不是去游玩。你是带着军衔去留学的,两年也未必能够呢。”
陆少棋却嗤笑道:“两年?两年早就打起仗来了,等不了两年的。”他说道,“你看谁服气中央政府呢?说不准那一日就打起来了。等打起仗,我自然就回来了。”
傅玉声见他把打仗的事情说得儿戏一般,便皱了皱眉头,也不与他多说,只道:“那么你怕甚么?就算两年好了。这两年的时间,你回不回来,我都等你,自然教你放心,如何?”略一沉吟,便将这桩约定写在了纸面之上。
陆少棋不料竟会得了他这样大的允诺,一时间竟然愣住了。
傅玉声见他将信将疑,不由得笑了,说,“你怕什么?你放心的去罢,等你两年后再看,只怕早就忘记这回事了。那时你巴不得盼着我与你两不相干呢。”
陆少棋冷冷的看他,说:“傅玉声,你以为谁都同你一样吗?”
傅玉声见他又提起这个,便笑着说道,“陆公子,那我倒要问你,若是当初那栋房子我索性送了你,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陆少棋眯着眼睛看他,突然说:“傅玉声,要是别人,你以为我还肯费那些功夫,同他周旋那么久吗?你要是早些开窍,事情就不至于闹到众人皆知的地步,我也不至于在父亲面前那样为难!”
傅玉声不料这反倒成了自己的罪过,很不以为然笑了笑,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陆少棋见他不做声,便有些动气,说:“好,傅玉声,我同你赌。两年后,我若是忘了你,又或者移情别恋了,那就教我身首异处。”说完,就从他手上夺过笔,飞快的在纸上又添了这样一句话。
傅玉声不料他竟然发这样重的誓,心里一惊,陆少棋把笔递还给他,一扬眉,问他道:“若是两年后,你对不住我呢?”
傅玉声心想,怎么会呢?公司的事还忙不过来,哪里有功夫顾那些儿女私情呢?许他这两年,好好的送了他出去,也不知要少了多少麻烦,便笑着说:“看你想写什么,我都是肯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