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鑫六十多岁去城里去乡下搞服装厂,镇子上的人都笑话他想钱想疯了,他一概都不理睬。干了几年,他的服装厂越办越红火,生意越做越大,大家暗地里都说他是暴发户,说他老了还不安分。但他越来越有钱,后来就再没人敢说什么了。
他很喜欢捐钱给学校,城里的,乡下的,力所能及的捐钱。他还去过几次西北,当地有一所中学的老校长是从上海城里下放的,老了不愿意回上海,只想留在当地陪学生,知道他是上海来的,很高兴,请他到家里去吃饭,烧了狮子头给他吃,还同他讲上海话。杜鑫上海话讲得很灵光,不过还是忍不住从实招来,说自己是南京人。
老校长的猫是从上海带过来的,养的老猫下了猫仔,猫仔又下了仔,他第二次去的时候,正好猫下仔不久,他凑过去看,没忍住,摸了摸,居然没被挠。
老校长跟他说:“喜欢?喜欢就抱一只回去,反正也是要送人的。这可是波斯猫。”
杜鑫原本想着抱一只回去给外孙女玩。一窝猫仔里看了看,就相中一只鸳鸯眼的白猫仔,身上一根杂毛也没有,放在手里,真是犹如雪团一般,样子漂亮极了。
结果抱回去养了一个多月,突然舍不得了。
因为猫仔太小,胆子很小,他从来没养过,怕养坏了,还专门请了个人到家里喂猫。结果等猫仔长大了些,他就舍不得了。猫仔那一双鸳鸯眼就仿佛活宝石,在太阳底下看尤其的漂亮,鼻尖泛着点粉粉的红,伸出舌头舔鼻子的时候仿佛还带着一点笑,杜鑫疼它疼的不行,怕送出去小孩子把它养坏了,就舍不得了。
这只猫仔胆子虽小,却很有脾气,还很挑嘴,睡的玩的都很讲究,杜鑫的保姆嫌它比人还难伺候,还嫌它不会抓老鼠,杜鑫就说,“抓什么老鼠,这是波斯猫,波斯猫知道吗?人家好看,是名门之后,人家讲究!你就把它当成我一样的伺候。”
他还给猫仔起了好几个名字,叫白雪,叫少爷,叫小狮子,别的它一概不理,叫少爷才肯勉强过来。
他连回乡下也带着少爷,舍不得把它托给别人。家里人都笑他这样的宝贝一只猫,他就说,“你们不懂!”因为养了少爷的缘故,他生意也不怎么做了,都全权的交给了女儿女婿,偶尔去看看,平时呢,每天在家里养花听戏,哼哼着戏文,然后替少爷梳毛,摸着猫在阳台上晒太阳,这一天也很有滋味的。
大约因为养了猫的缘故,看到别的猫可怜,也忍不住大发慈悲,有时候去喂上一喂,救上一救。结果就这么着,又养了第二只猫。
不过说起来,这第二只猫原本也不是他要养的。
他偶尔还是要去镇子上的服装厂里看一看的。厂里有只狸花猫,原本是小猫,是工人抱过来抓老鼠的,结果卸货的人不小心,一卷布砸下来,砸断了腿。他看着可怜,就抱去找了兽医。
这只狸花猫跟少爷完全两样,个头大不说,脾气也野得很,按都按不住,哪里肯让人抱,把杜鑫的手臂抓得都是血。少爷就好像是在看热闹,闲闲的站在一旁,兴味盎然的看着他们,尾巴轻轻的翘起来,一点一点的。结果谁也没料到,那只狸花猫突然从桌子上跳了下来,跑到少爷旁边去蹭它。少爷被吓了一大跳,浑身的毛都立起来了,飞快的躲到了杜鑫的脚边,杜鑫只好抱它起来,安抚的摸了半天,哄了半天,可狸花猫站在那里不走,还围着杜鑫打转,少爷就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厂里的人都被胆小的少爷逗笑了,说这是城里的猫。
后来再去乡下的时候,那只狸花猫的腿已经好了,厂里关不住它,原本是不指望它抓老鼠了,可它时常会回来,也抓老鼠,抓了也不吃,就是玩。有人看见它在林子里抓鸟吃,威风极了,都知道是服装厂那只断了腿的猫,都啧啧惊叹。
杜鑫回去的时候,工人还指给他看,忍着笑说,“喏,就是那只,上次把你家少爷吓坏了!”
工人们还给这只猫取了个名字叫五斤,杜鑫打量着它,疑惑不已,“看它没这么肥呀?”
服装厂的库管就给他解释,“上次打版的江师傅在河边钓了一条四斤多的鲤鱼,一时舍不得吃,就放在盆子里养着。被它瞧见了,也站在那里地方看,江师傅多嘴,偏偏要逗它,说,要是拖得走就送它。结果它就跳下来把鱼拖走了,后来大家就都管它叫五斤了。”
杜鑫听完算是服了,想想自己家的少爷,再看看这外面的野猫,不怪家里的保姆都嫌弃呢。
那只大猫威风凛凛的站在墙头上,眯着眼睛看他们,看起来一副虎视眈眈的样子。见到他时,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突然飞快的跳了下来,慢慢的朝他走过来,尾巴翘得高高的,就象一根鞭子。
库管还奇怪呢,说,这只猫独来独往惯了,不喜欢和人亲近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杜鑫怕它又吓着少爷,连忙把少爷抱在怀里藏起来。
五斤走过来,围着他转,也不蹭他,也不哈他,就是仰着头看他,杜鑫一大把年纪,却被它看得心里发毛。
库管顺手拿了块猪肉脯喂它,它也不吃,还是围着杜鑫转,然后立起来扒了一下杜鑫的裤腿。
杜鑫怕两只猫当真打起来,就赶紧撵它,然后自己慌忙的跑到仓库里去了。
结果等检查完出来的时候,五斤还在墙头上徘徊呢。
他一路回招待所,五斤也不远不近的跟着,杜鑫出了一头的汗,心里直纳闷,这跟着我算什么呀,我一斤鱼也没有!他站住了,拿手赶它,嚯!嚯!别跟着,我没鱼!
他在家里常喂少爷吃牛肉,鱼肉都只敢喂没刺的,生怕刺剔不干净,少爷吃得卡住了。所以他在家自己都不怎么吃鱼了呢!
他一停,五斤也站住了,一动不动的望着他,然后偶尔舔舔爪子。
结果等他转身一走,五斤就又飞快的跟上来了。
他没法子,到了招待所,以为这下没事了吧?结果一开窗,发现五斤正趴在院子里的树上瞅他,见着他,立刻站了起来,喵喵的叫了一声。
坏了,他赶忙把窗关上了,犯愁的看着怀里的少爷,想,这算怎么一回事呀?
杜鑫一想起上次少爷被五斤吓成那个样子,哪里还敢带着少爷出去?这几天出去办事,都把少爷独自锁在招待所里。
结果第二天他回来,看见五斤已经跳到了窗台上,正隔着玻璃窗往房里望着。杜鑫打量着窗户外面,窗台上有好几只死鸟,整整齐齐的一字摆开,猛然一看,还吓了一跳。五斤老老实实的坐在窗台上,喵的叫了一声,杜鑫心里突然有点明白了,这是想让我养它?
大约是有玻璃隔着,少爷的胆子就好像大了那么一点,也好奇的跳到了桌子上往外看。杜鑫试探着开了开窗户,五斤朝着打开的窗户缝走了两步,又叫了一声,少爷立刻就躲在了杜鑫的皮包后面。五斤就站住了,看看他,然后离开了。
杜鑫没忍住,就笑话少爷,“人家送吃的给你,你不爱吃也就算了,还吓成这个样子。”结果这下可好,少爷根本就不理他了。
后来回招待所的时候,就看见五斤总在玻璃窗外面站着。有时候少爷会在窗台上睡觉,五斤就跟它错开一个位置,也蜷在那里睡觉。
回上海的那天,五斤似乎是知道的,仍是不远不近的跟着他,他抱着少爷上了汽车以后,还看见五斤在跟着车跑。车开出去五百米,他回了好几次头,最后终于忍不住了,让司机停下来,下去把五斤抱了上来,这次五斤倒听话,没再抓他。
他就这么着,又多养了一只猫。
起先他还怕两只猫打架,后来发现了,五斤其实很喜欢少爷。总是舔它就不说了,一旦走到了少爷身边,就不舍得离开,一条尾巴也情不自禁的要卷着它不放。
少爷原本是有些怕五斤的,所以一回上海,杜鑫就把两只猫隔得远远的,分别放在两个屋子里。五斤性子很野,也不怕生,到了家里,只喝了点水就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里,到了傍晚才回来。
那时候少爷还记仇呢,无论如何都不肯让他抱。他只好把一个乡下拿回来的竹箩铺了干净的旧衣服,放在床边给少爷睡。白天的时候两只猫大概是不见面的,五斤在的时候,少爷只在这一个屋子里活动,五斤出去之后,少爷有时候会去其他的屋瞧瞧看,还是胆小得厉害。杜鑫不敢明着笑话他,一张脸绷得跟扑克牌一样,心里却已经笑翻了天。
他住在一楼,五斤刚来就立了功,抓住了一只大耗子,保姆高兴得不得了,连声的跟他说要借五斤回去抓老鼠,杜鑫一时大意,答应了,结果保姆差点被抓伤,他想起之前的事,两个人这才无限惋惜的作罢了。
后来五斤就不怎么出去了,中午杜鑫会把竹箩放在阳台上,少爷就蜷在里面晒太阳睡觉。它一睡着,五斤就凑了过来,扒着那只竹箩,一下下的舔着少爷。少爷躲了两回就不躲了,一副被舔得很舒服的样子,软成了一张白毛毯子。慢慢的,少爷也不怕五斤了,中午的时候,两只猫都蜷在竹箩里,搂在一起相互的舔,总是少爷先睡着,五斤还舔个不停,一点也不偷懒。
杜鑫觉着很有意思,还时常的跟人说起这个事情。振玉下乡回来,给他提了一只大白鹅,跟他喝酒吃饭,一看就说,“杜叔,你家少爷是个狮子猫,狸猫可不得听它的吗?”
杜鑫翻翻眼珠子,说,“胡说八道!”
振玉就哈哈的笑,连忙给他倒酒。
夜里睡觉的时候,两只猫也睡在一起。他上了年纪,半夜常醒,他一起来,五斤也醒了,一双眼睛很是警觉的盯着他。少爷偶尔动了动,连眼也不肯睁,仍是倒头大睡。杜鑫就好笑极了,说,“你还真是个少爷。”
少爷的脑袋往五斤怀里钻了钻,一只爪搭在五斤的身上,睡得正美,哪里听到他说什么呢?
杜鑫从乡下带了好些玩意回来给少爷玩,其中有一个竹子编的空心小球,外面编了好几层,很是结实,里面挂着铃铛。小猫最爱扑着玩耍,看着竹球滚来滚去,听着铃铛铃铃铃的响着,自然十分的可爱。少爷虽然不小了,却也不能例外,又扑又咬,活泼极了,杜鑫就最欢看它玩这个。
五斤大概是不喜欢的,一本正经的坐在一旁,尾巴像条极粗的鞭子,轻轻的动弹着,可仔细的看,它的前爪微微的悬起,随着小竹球一动一动的。杜鑫看在眼里,忍不住觉着好笑,故意的横插一脚,把竹球提到了五斤旁边,五斤果然飞快的伸爪去扑那个飞来之物。
不过五斤扑竹球可比少爷厉害多了,杜鑫把竹球扔出去,五斤基本上十有八九都能扑倒,少爷扑起来就很有些吃力了,杜鑫心疼少爷,就把竹球扔给它自己玩。五斤也不闹脾气,它也不叫,不像少爷,时常撒娇一样的喵喵叫,哄得杜鑫喂他小鱼干吃。少爷很粘人,尤其喜欢漂亮的小姑娘,它也天生的招人喜欢,软绵绵的叫一声,就把人家的魂都勾走了。派出所的小警察来检查过两次门窗,也喜欢上了这只大白猫,还买了小鱼带过来给它吃,把它抱起来亲它的鼻尖,揉它的爪子,一副只恨不能把它抱走的模样。
保姆虽然嫌弃它连只老鼠也不会抓,却也忍不住要夸它漂亮,常常不辞辛苦的抱它在膝盖上,轻轻的替它梳毛。
五斤就很少这样叫,也不粘人,它离谁都远远的,敬而远之,谁同它亲近,还要小心被它抓伤。它的性子也比少爷野多了,带回上海后,还是不喜欢被关在家里,经常在外面逛。但它抓老鼠,自它来了以后,左右的老鼠便很快的绝迹了。
少爷从来不抓老鼠的。少爷只喜欢玩耍。它不只喜欢竹球,连保姆打毛线的毛线球也喜欢,总是趁着保姆不小心,就从袋子里扒拉出来扑着玩,一玩就扑了一地的毛线绳,然后缠在毛绳里面玩得不亦乐乎。
五斤对于毛线绳是很警惕的,就仿佛那是什么要命的毒蛇一样。每次少爷一玩毛线球,它就紧紧的踩住,或抓或咬,如临大敌,紧张得不得了。
少爷自己一个玩得不亦乐乎,浑身都缠得是毛线,最后还得保姆或者杜鑫来给它解围。可再有下次,它还是一样把毛线团扒拉了满屋子都是,五斤总是站在一旁看着它,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杜鑫觉着它太操心了,这还是在家里玩毛线球,要是真放出去得成什么样子呀?简直不敢想。
不过少爷的胆子小,杜鑫也舍不得放它出去,怕它丢了走不回来。
少爷白天最喜欢在阳台上打盹,之前的竹箩小了,又经常被五斤抓咬,所以坏得很快。杜鑫后来换了一个大点的,这两只猫就蜷在一起在太阳底下打盹。要是保姆乐意,也会来阳台上,把少爷抱起来放在大腿上,给它梳毛,摸摸它,有时候再顺便给它剪剪指甲。少爷很乖,剪指甲也好,擦耳朵也好,都不怎么动弹,保姆下手也是有轻重的,剪一下摸摸它,还说两句好话哄着它。少爷眯着眼睛,爪子软软的搭在保姆的手背上,仰着头望了一阵子,尾巴无聊的点一点,然后就又软绵绵的倒在人家腿上了。
五斤是不肯让人抱的,它的指甲也是尖利利的,没人敢剪,生怕被它挠个血肉模糊。不过它也不怎么挠家里的东西,只除了那个竹箩,它有时候咬着竹箩就能把少爷和竹箩一起拖到阳台上。杜鑫看见了,就想起了它名字的由来,还跟保姆当做一件新鲜事说呢。
保姆听了却说,“少爷哪有五斤?再说了,我不信那么重的鱼它拖得动。”
杜鑫跺了一下脚,咳了一声,说,“听说嘛,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四斤多,也许乡下人喜欢吹吹牛皮嘛!”
哪里想到这下保姆不乐意了,撇了一下嘴,说,“是哦,上海人不爱吹牛皮!哎呦,之前是谁说,年轻的时候伺候过大少爷,住过的房子大得不得了哦!”
杜鑫着急起来,“真的,我不骗你,我跟你讲,你知道老干部局的房子,那就是我家少爷的!”保姆将信将疑的打量他,他回过神来,连忙赔不是,“是我说错话。我也是乡下人出身嘛,哎呀,一句玩笑话,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保姆其实心底蛮好,人又很是勤快,就是年纪轻些,听他讲从前跟着自家少爷的事,总是许多的不相信。杜鑫满肚子的话,简直不知道跟谁说才好。他老来丧妻,又不愿意去一个人孤苦寂寞,若不是怕孤单,又怎么会特意请来个保姆照顾?他自己有手有脚,什么事情做不来?
后来有了少爷,周遭的一切突然变得活泛了,有了颜色,有了生机。许多的话他不再跟别人说了,就只跟少爷说,哪怕自己不记得了,说过了许多遍,少爷也不会嫌他烦。有时候少爷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在他怀里打着呼噜,团成一团,热乎乎毛绒绒的,耳朵偶尔抖一抖,好像梦里还在听着,这样的可爱,就算是睡着了也显着格外的亲昵。
五斤来了以后,少爷就慢慢的和它亲近了起来,陪杜鑫的时间就少了许多,有时候在他腿上趴上一阵子就跳了下去,各个屋子里找五斤。杜鑫心疼极了,比嫁姑娘的时候还要觉着揪心。从小养了这样大,外面随便来了只野猫,就投敌叛变,不要亲爹了。
五斤也是可恨,原本还时常的出门,后来慢慢的就不怎么出门了,总是整日的陪着少爷在家里玩。
少爷跟五斤玩,还像小猫之间玩耍一样,滚来滚去,咬咬抓抓的。相反的,五斤看起来倒有些笨拙,也不敢伸爪,咬也总是咬得很轻,小心翼翼的。杜鑫知道它这是有分寸,就放心了许多,不然总怕少爷会吃亏。
五斤脾气很好,少爷怎么胡闹它也不恼,大不了两只爪轻轻的把少爷一搭,然后压住了慢慢的舔。杜鑫看它们这样的亲热,还跟保姆抱怨,说只可惜两只都是公猫,不然真可以凑做一对。
这两只真要发了春,五斤他还不愁,这家伙把自己照顾得挺好,还怕找不到媳妇吗?他愁的是少爷,怕到时候它跑丢了找不回来。
结果谁料真到了春天,跑走了不回来的反而是五斤。
杜鑫怕少爷难受,就亲自给它找好了媳妇,也是一只长毛的大白猫,他怕少爷被人欺负,还特意找了个性子软的。结果这边送去洞房了小半个月,五斤回到在家里找不到少爷,整天坐卧不宁,来来回回的在各个屋子里跑,喵喵的叫了起来。杜鑫开窗放它出去,它出去了几次,就再也不肯出去了,时常怏怏的蜷在竹箩里,简直好像生病了一样。
杜鑫有点猜它是想少爷了,保姆撇撇嘴,说,“就是发春了。”
结果等他把新婚的少爷抱回来,两只猫竟然破天荒头一次的闹翻了。
少爷好久没见五斤,大约也是想它了,兴冲冲的就跑了过去,一下子就扑住了它。五斤一下子就精神了,顺着它的力气躺倒在了地上,露出了肚皮,乖顺的舔了它一下。杜鑫在一旁看着高兴,正跟保姆说,“看吧,我说得没错,它就是想少爷了。”
可突然之间五斤就不对了。它猛然翻身起来,躲在了一旁,身上的毛都立了起来,整条尾巴也竖得高高的。保姆本来是进来给它们送吃的,见着这副情景吓坏了,说,“糟了!”刚要抄家伙,五斤就已经闪电般的扑了过去,狠狠的咬住了少爷的脖子,爪子也抓住了它。少爷哪里见过这样的五斤,惨叫了一声,拼命的挣扎起来,可哪里挣得过?
杜鑫和保姆都吓坏了,生怕它发起狠来把少爷咬死了,纷纷抄起了家伙。可五斤根本不看他们,只瞪着少爷。少爷微弱的叫着,五斤终于松开了口,凶狠的冲它哈着气,猛然间跳上了桌子,头也不回的从半开的窗户缝里跑掉了。
杜鑫赶忙丢掉手里的笤帚去看少爷,五斤真是狠,脖子那里都见了血,白毛上都染了几点血迹。所幸咬得不深,大约是少爷的毛又厚又长的缘故。杜鑫心疼的把少爷抱在怀里,气坏了,骂道,“这个白眼狼!好吃好喝的供着它,还咬少爷!”
保姆怕他气坏了身体,连连的同他念叨:“小心血压,小心血压!”
这次打架大概是吓着了少爷,总是怏怏的,谁也不理。它伤的地方自己又舔不到,伤口慢慢长起来的时候它总是忍不住要去挠,杜鑫怕它挠坏了,就去姑娘家里拿了个银丝巾给它围脖子上了。家里来人都笑,说少爷越来越会打扮了,少爷就低着头舔爪子,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谁也不理睬。
它也不象以前那么爱撒娇了,来的客人想要摸摸它,还被它扭着头躲开,钻到竹箩里不出来。中午里晒着太阳也晒得没精打采的,有时候老在各个屋子里走来走去的,也不知道是在找什么,走累了就蜷在竹箩里,眯着眼睛看着窗外,也很少喵喵的叫了,惹得杜鑫很是担心,害怕它是被五斤抓坏了。
五斤也一直没有回来过,杜鑫起先还想着等它回来要狠狠的揍它一顿,结果过了快一个月也不见影子,就跟保姆说,别是真跑了吧?
保姆劝他,两只猫在一起要打架的,跑了就跑了吧。
杜鑫只好安慰自己,五斤那样的,在外面也饿不着,走了就走了吧。免得回来跟少爷打架。
杜鑫还特意给少爷买了小鱼回来,少爷懒懒的,就偏头看了一下,连闻都不闻一下,更别说吃了。杜鑫手足无策,特意抱它出去找了个兽医看,结果回来的路上,快到家的时候,少爷突然从他怀里一跃而下,钻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杜鑫从来没见过它跑的那么快,整个人都呆住了,等反应过来要找猫的时候,哪里还有少爷的影子?杜鑫把少爷当成命根子一样,这一下一丢,整个人都急得不行,夜里也打着个手电筒来找猫,认识的人都被他发动起来找猫了。他还怕少爷饿着,就在少爷丢失的地方放了碗,还在附近也放了好几个碗,放了鱼和肉,生怕少爷没吃的饿坏了。结果全都便宜了附近的野猫,他连少爷一次都没见着。
杜鑫在外面没日没夜的找了两天,少爷却灰溜溜的自己回来了。白猫变成了灰猫,银丝巾也没了,爪子上还有血,哪里还有平常那副干净漂亮的模样?叫也叫不出声,怪可怜的在窗户外面挠着玻璃,被保姆发现了,激动的打开窗把它迎了进来。就因为怕它回来,白天夜里窗户和门都留着缝,根本都没关严,就这样它也扒拉不开,也不知在外面受了什么罪。
杜鑫看着保姆给少爷洗澡,洗下来好几盆黑水才把它洗干净,少爷看起来奄奄一息,在保姆手里一动不动,杜鑫想训它又舍不得,只好拿着毛巾轻轻的替它擦水。
经过了这次,杜鑫再也不敢带它出去了, 家里的门窗都关得牢牢的,生怕少爷再来一次惊心动魄的逃离。
最奇的是,又过了几天,五斤回来了。
因为窗户关得紧,它只能在窗台上站着朝里看,保姆也不敢放它进来,怕它又要咬少爷。杜鑫还犹豫了一下,后来还是跟保姆说,算了,万一又跟少爷打起来呢?
结果人家来家里收电费,五斤也不知道在哪里盯着,门一打开,它就悄无声息的钻了进来,连保姆都没察觉。五斤围着少爷团团的转,少爷不理睬它,它就讨好的去舔少爷脖子上的毛。少爷被它舔得烦了,就蜷成一团,脑袋埋在爪子下面,也不理睬它。
杜鑫去书房里拿字典,结果发现突然之间多了只猫,还吓了一跳。后来戴好老花镜一看,发现是五斤,心慌起来,满屋子乱看,想赶紧找个趁手的家伙。
五斤很警觉的,这下子也不舔少爷的毛了,一跳就跳到了书桌上,然后又跳到了柜子上,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
杜鑫赶忙把少爷抱在怀里,生怕一个没看住又被这家伙挠了,还从桌子上随手拿了本杂志想把五斤轰走。五斤冲着他喵喵的叫,杜鑫跑去把窗户开大,嘴里发出嚯嚯的声音,想要把五斤撵走。少爷突然不安分起来,挣扎了一下,从他怀里跳下了地,往客厅里跑去。杜鑫赶忙跟紧了,结果到客厅里一看,就这么一时片刻的功夫,少爷就跳到了柜子上,又从上了电视。它真是不学好,还想从电视上往窗帘杆上跳呢,可惜那个实在太高了,它跳了两次都跳不上去,在电视上转了两下,还不小心掉到电视柜和墙角的那个空隙里去了。
五斤急坏了,也跳到了电视柜上面,冲他着急的嗷嗷叫,还把爪伸进去想要把少爷捞出来。电视后面是个死角,杜鑫上了年纪,哪里推得动电视柜?只好喊保姆过来推,两个人好不容易把电视柜挪开,这才把灰头土脑的少爷捞出来。
保姆把少爷抱去洗澡了,五斤一路跟了过去,杜鑫想笑又不敢笑,只好绷着一张脸紧紧的跟了上去。两个人和两只猫都挤在那个小小的卫生间里,大眼瞪小眼的相互望着,保姆抓住了少爷,拿着莲蓬头给它冲水。五斤紧张坏了,围着少爷转着圈的走,尾巴也高高的翘起来,弄得地上都是梅花脚印。杜鑫看它紧张成这个样子,也不赶它了,还去厨房找了条小鱼给它吃,结果碟子放在地上,五斤看都不看,绕到保姆身旁,拿鼻子去蹭湿漉漉的少爷,少爷根本不理睬它。杜鑫看着就笑了,跟保姆说,“少爷还记仇呢?小心眼。”
结果洗完以后杜鑫想拿干毛巾把它包起来,少爷就不让他抱了,还是保姆帮它擦的水。杜鑫后悔极了,怪自己一时嘴快,嘟囔说,“我就随口这么一说嘛,真是的。”
保姆拿着吹风机给少爷吹毛,一边吹一边抚摸它,五斤眯着眼睛凑过来舔它,少爷也不躲,却也不动弹。吹完了风,少爷就去阳台上,伸爪拨弄着杜鑫养的花花草草,玩得不亦乐乎。五斤紧紧的跟着它,在它身旁绕着圈子走来走去,可少爷就是不理它。明明之前还怏怏的,也不知怎么的突然来了兴致,玩几盆草也玩了半天。五斤最后也不绕圈了,站住了稍稍一抬爪,少爷就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好远,还差点儿撞在花盆上,这下就真的恼羞成怒了,朝五斤哈着气,连尾巴上的毛都立起来了。
五斤好像有点着急了,突然躺倒在了地上,四只爪微微的蜷在半空,朝少爷巴巴的望了过去。杜鑫背着手跟着它们上了阳台,看到这一幕,想笑又不敢笑,板着脸站在那里继续看热闹。
他猜五斤是想跟少爷玩,结果弄巧成拙,反而把少爷给惹怒了。
少爷扑了上去,咬住了五斤的脖子,五斤稍微的挣扎了一下,然后就老老实实的不动了。少爷慢慢的松开了口,然后舔了它两下,杜鑫心想,这就和好了?这也太好哄了吧?谁知道让人惊讶的还在后面。
少爷又咬住了五斤的后颈,把它转过了身来,然后就骑在了五斤的身上。五斤被它咬住脖子,就顺从的趴在它的身下,又过了片刻,便听到那种令人发抖的叫声,杜鑫这才明白过来它们这是在做什么,连脸都白了。
杜鑫眼睁睁的看着这两只猫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上演了一出活春宫,不免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总觉着自己仍是在做梦,梦里见着的,都不是真的。
少爷干完这场好事,才算心满意足的从五斤的身上下来,正要伸懒腰,突然被他一把抓起来。杜鑫揪着它的脖子,把它举得高高的,转来转去,果然看到它的蛋蛋和小辣椒一样的小鸡鸡,想,原来自己没糊涂。可这算怎么一回事儿呀!
他想把五斤也抓起来看看,难道五斤是只母猫?五斤却很警觉,他的手才刚伸出来,五斤就已经弓起了身,嗖的一下窜了出去,一点也不像是刚被糟蹋过的样子。
杜鑫手一抖,就把少爷松开了。他还从来没这么嫌弃过少爷,少爷也吓了一跳。举得幸而不高,对它倒也不是甚么难事。它在地上站稳,悠闲的逛来逛去,又恢复了从前那股子爱撒娇的劲头,喵喵的叫了两声,只是有些懒洋洋的。
杜鑫听它那让人酥麻的叫声就浑身不得劲,连忙拿了字典就出去了,出去以后还是不行,顺手就把门也给关上了。这下可急坏了五斤,急忙的冲过来还是晚了一步,伸爪扒拉了半天扒拉不开,就围着他的脚走来走去,仰着脸望他。
杜鑫心想,你还离不了它了是怎么得?
他拿着字典,想把五斤撵走,五斤徘徊了片刻,发现他不肯替自己开门,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杜鑫松了口气,保姆过来叫他吃饭,他本想跟保姆说说,又觉得实在难以启齿。自己养的猫,怎么不分公母就乱发情?明明之前还送出去过了好一阵子逍遥日子呢,怎么回来还这么不知道收敛?要是保姆劝他再把少爷送出去一个月,他可受不了,所以这件事就没再提起。
杜鑫想着把两只猫先分开关几天看看,谁知道他防得住少爷,防不住五斤。这一进一出稍微有个空子,就被五斤察觉了,一下子就溜了进去,抓也抓不住,简直没办法。
两只猫无时无刻的腻在一起,连睡觉都窝在一起,分也分不开。少爷也活泼了许多,总是追着五斤玩闹,它又扑又咬的,玩得不亦乐乎,玩累了就扒住五斤给它舔毛,温柔的简直不像话。杜鑫总是很怕这个,因为少爷常常舔着舔着就来了兴致,也不管有没有人在旁边看着,就往五斤身上骑,可把他气坏了。
保姆没想到少爷闹得这么厉害,也是吓了一跳,就跟他说要不要抱只母猫回来。杜鑫只好又去借那只白猫,结果人家说已经有了身子,不能再借了,可把他给急坏了,那段日子到处的托人借猫。
最后好容易借回来一只小母猫,一身雪白的短毛,粉团一样,没有一根杂毛。杜鑫满怀期望的请人抱着猫过来,结果人家一来看是两只公猫,就想打退堂鼓了,问说,“两只呀?”杜鑫殷勤的说,“就一只!就那只白的,狸猫是外面的野猫!”
说完就去抱少爷,少爷这次机灵了,他捞了一下没捞住,就被少爷跑掉了,躲在了电视上闲闲的舔毛。五斤却好奇的凑过来看着,杜鑫也不敢惹它,也不敢撵它,养猫的那人一看,就说,“它也行呀,看着挺厉害的,真要生了,送到乡下去还能抓老鼠。”说着就把猫放下了地。
杜鑫请她的时候可没敢跟她说家里的还有只狸猫是个霸王,连他都打不过。这时候更是有苦难言,讲不出口了。
那只母猫看起来似乎很喜欢五斤,翘起了尾巴,娇滴滴的叫了起来,还围着五斤走来走去的嗅。杜鑫战战兢兢的站在一旁,默默的在心里念佛,求这两只配一配也好,又生怕五斤把人家的小白猫给抓坏了。
两个人掩着门偷看了半天,五斤却仿佛兴趣缺缺的样子,任凭人家叫得万分可怜,它就是无动于衷,但它也不离开,就在这附近走来走去的,而且还越来越焦躁,小母猫一靠近,它就哈人家,母猫试了几次,大约也怕了,不敢再靠近它了。杜鑫起初还有些搞不明白,后来少爷在角落里不高兴的叫,他立刻就懂了,这个坏心眼的五斤,它走来走去的,那是在挡着少爷呀!
杜鑫想明白了以后,气不打一处来,推门进去,伸手去抓少爷。他揪住了少爷脖子上的毛,拽了起来抱在怀里,嘟囔着说,“走,你碍着这个没心肝的好事了,我给你买小鱼吃去。”
五斤看见少爷被他抱走,一下子就急了,围着他的脚跑来跑去,沉声的叫着,听着怪吓人的。
杜鑫想把它和那只小母猫关在屋子里,结果门没别住,被五斤溜了出来,无论如何也不肯回去了。
五斤总算是发情了,可却不是对着请来的母猫,它根本都不理那只屋子里的母猫,不停地追着少爷嗅,还总想往少爷身上骑,却没有一次成的。少爷好像被它惹怒了,冲它哈着气,躲得远远的,根本不容它靠近。五斤变得越来越焦躁,低声的叫唤着,围着少爷转个不停,最后终于按耐不住,猛然间就扑倒了少爷,咬住了它的脖子,然后想要往它身上骑。
少爷这下子大约是真的恼了,剧烈的挣扎了起来。五斤原本就咬得不紧,这下子很快就被少爷扭转了局势。少爷咬住了它不放,骑在它身上,把它上了一次又一次。
这次相亲彻底失败了。杜鑫灰溜溜的送走了客人,拿着小本本在客厅里灰心的总结了一下,觉得还是应该趁早把这两只分开,免得它们两个相互祸害。这是什么世道呀?这还治不了是吗?
少爷在五斤身上快活完了,终于有了点好脾气,开始给五斤舔毛。它用一只爪子压住五斤,然后一下下的给它舔着,从头舔到尾,舔了一遍又一遍,五斤就躺平了让它舔,连蛋蛋都露出来,看得杜鑫简直受不了。
他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了,跟保姆念叨说:“要是一公一母,给我生一窝,我也就算了,你说说这算怎么回事呀?”
保姆就安慰他,“算了,真要生一窝,你还得操心那一窝小的,是不是?这样也好。”
杜鑫只好自己安慰自己,这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又何必操这份闲心呢?
以后但凡这两只猫再搞什么小动作,他就去书房里呆着。沏上一壶茶,抖开一张大大的人民日报,拧开小收音机,他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这两只猫愿意干什么,那就干吧。
上海冷起来的时候还是很冷的。人老了总是畏寒,杜鑫穿起了棉袄,灌了暖水袋,都不怎么乐意出门遛弯了。不过过冬天至少还是有一个好处的,就是这两只猫终于不再无时无地的发情了。
可不发情了,它们两个还有别的幺蛾子呢。少爷跟五斤总是腻腻歪歪的,连睡觉也搂在一起。大概是天冷了,猫也知道要抱团取暖,身子靠在一起不说,连爪子和尾巴都缠在一起。少爷就喜欢把脑袋枕在五斤毛茸茸的肚子上装睡,爪子也压着它,不许它动弹。五斤乖乖的躺在那里,时不时的抬起脑袋来警惕的看看四周,尾巴不自觉的摇来摇去,就像是在示威。
杜鑫看得一肚子气,跟保姆抱怨,说,“凭什么呀?五斤能有我床上暖和?这个小没良心的,我开着电褥子等了一宿呢!有了相好的就忘了爹!”五斤没来的时候,少爷都是缠着他的呀?杜鑫觉着自己好不容易养大的儿子被人抢了,想把少爷抢过来吧,看着五斤那个虎视眈眈的样子,又下不去手,他实在怕被挠,就很没出息的后退了两步。
他又怪保姆把竹箩垫得太暖和了,趁着两只猫都不在,偷偷摸摸的把垫在底下的棉垫子抽出来,藏在了床底下。那么厚的棉垫子,他睡着倒也不怕硌得慌。
少爷一回来就发觉了,伸爪探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围着竹箩绕了半圈,想走又舍不得,大约很挣扎。杜鑫看着大喜,却不敢笑出声来,一本正经的伸手把它抱在怀里,念叨说,“不冷不冷!”
五斤也回来了,看见他把少爷搂在怀里,就围着他的脚来回的转,五斤还是不大会喵喵的叫,它的叫声有点低沉,像是在哈,又像是在啊。杜鑫就偷偷的跟保姆抱怨,“难听,象乌鸦叫!”
保姆瞥他一眼,大概是觉着他在背后说一只猫的闲话也实在不像样子,“小心它挠你!”
杜鑫哼了一声,很不服气,说,“让它挠!我这棉袄絮了好几层的棉花呢!”
保姆翻翻眼睛,说,“真是老小老小,越老越小,你呀,越活越回去了!”
少爷蜷在杜鑫怀里,眯着眼睛开始睡觉,杜鑫殷勤的摸着它的毛,只觉着得意极了。五斤也知道围着他转没用,一下就跳到了椅子上,然后又上了桌,站在玻璃板上,跟他大眼瞪小眼的盯着看。
杜鑫被它看的有点发毛,嘟囔说,“你太沉了,可别过来!”
五斤变得有点急躁,又开始啊啊的叫,少爷从杜鑫的怀里钻出来,似乎想要去找它。杜鑫不料它这么禁不起诱惑,连忙给它顺毛,哄它说,“少爷!你不冷呀?”
少爷被他摸得很舒服,都打起了呼噜,恋恋不舍的磨蹭着他。五斤小心翼翼的靠了过来,伸爪拨拉着杜鑫的手,杜鑫真被它逗乐了,也终于觉着自己有些可笑,居然跟只野猫争宠,又摸了它几下,这才勉强的松开了手。
少爷踩了踩他,杜鑫可不敢再伸手摸它了,五斤就在一旁呢,他真怕五斤伸爪挠过来。这种事儿五斤可真干得出来。少爷仰着小脑袋看他,等了半晌,不见他的动静,大约是觉着他没用,嫌弃的从他怀里跳了出去,也跳到了桌子上。
杜鑫看着它踩在玻璃板上就发愁,冒着血溅三尺的危险,伸手把它抱到了床上,说,“我的祖宗,我的亲祖宗,你不冷吗?去床上吧,啊?我求求你了!”
少爷勉为其难的踩了踩棉褥子,找了一块有太阳的地方,躺下去蜷成了一团。五斤悄无声息的上了床,凑了过去,一下下舔着少爷。
冬天的阳光被窗户框住了,挣扎不得,像一张毯子落在了它们身上,它们两个亲热的依偎在一起,光是看着就觉着暖融融的。
杜鑫站在床边上,看着它们两个,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保姆把倒好热水的保温杯给他端进来,看见了也惊讶,却说,“呦,难得它们这么乖!”
杜鑫连忙接道:“少爷一直都乖!”他说完,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就伸手去捏少爷毛茸茸的猫爪,少爷眯着眼睛看他,仍旧躺在那里,尾巴轻轻的摇摆着,大大方方的让他捏。五斤却抬起了头,紧紧的盯着他看,那双金色的眼睛总让人觉得脊背发毛。
杜鑫突然想起头一次见面五斤给他胳膊上抓的那些血口子,僵了一下,讪讪的收回了手。
保姆噗嗤一声笑了,说,“你怕五斤啊?”
杜鑫有点恼羞成怒,说,“谁说的,我看少爷想睡了!我这是疼少爷!”
保姆哦了一声,不以为然的把枕头套换了,因为猫窝在床尾,所以就没换床罩,抱着换下来的枕头套走了。
保姆总喜欢开窗,夏天有纱窗,倒也没什么要紧。可冬天她也总是这样的开着,杜鑫就不放心了,常常说她,“小心猫跑出去了!”保姆说,“门关着呢,”又说,“屋子里总得换换气呀,不开窗憋闷得很。”
结果夜路走多了果然遇着鬼,有一天还真被五斤跑出去了。杜鑫起初没发觉,以为五斤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欢欢喜喜的抱着少爷摸了好一阵,等发现五斤跑出去了以后急得直跺脚,埋怨阿姨,说,“你看,你把它放出去了!”
阿姨也很心虚,说,“外面冷呀,它熬不住就回来了,”又说,“我煮小鱼放在窗台上,它饿了就能闻到。”
杜鑫养了五斤一段日子,虽然不想承认,却已经有了感情,心里明白五斤在外面怕是吃不了亏,却还是忍不住担忧,穿了厚外套去外面找,可找了一圈连猫毛都没找到一根,郁郁寡欢的回来,又开始埋怨保姆。
结果到了下午五斤自己就又回来了,还抓了一只小麻雀,也不知道它怎么捉住的,翅膀竟然没怎么坏,咬在嘴里带回来殷勤的放在少爷面前。
结果少爷那个没出息的,小鸟在它面前一挣扎,扑扇着翅膀,它就吓得直往后退。杜鑫起先还以为五斤是带了回来给自己看的,心里还有种说不出的感动。结果看到五斤径直的朝少爷去了,没讨着好,反倒把少爷吓了一条,就忍不住要坏笑,同保姆说,“少爷从小家里养的,哪里见过这个呀?它呀,真是马屁拍到马腿上去了。”
保姆也看着有趣,就说,“它抓来给少爷玩的吧?”
小鸟浑身的绒毛都在瑟瑟的颤抖,细小的脚好不容易站稳了,刚要展开翅膀,就被五斤飞快的用爪扑住,五斤看着少爷,然后松开爪,鼓励般的望着少爷,大约是要它学着扑。小鸟尝试了几次都被扑住,终于放弃了,缩在那里发抖。
杜鑫这回总算是看明白了,它这是要教少爷捕猎呀!他笑出了声,跟保姆悄声的说,“这是把少爷当儿子养呢,先从扑咬开始讲课了。”
保姆也看出来了,少爷大约也是明白了,毛茸茸的小爪子慢慢的抬起来,在半空中小心翼翼的举着,杜鑫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看,生怕错过了这激动人心的瞬间,可少爷雪白的猫爪半天都没落下来,他小声的问保姆,“它这是等什么呢?”
保姆也犯疑,说,“等它动弹吧?”
五斤叫了一声,少爷犹豫了一下,这才慢慢的,轻轻的拍了小鸟一下,简直比杜鑫摸它还要温柔。五斤咬着小鸟把它送到少爷的嘴边,舔着它的嘴巴,结果少爷根本不给它面子,嗖的一下就跑掉了。五斤低着脑袋呆呆的看着那只半死不活的小鸟,半天都没动。
杜鑫想笑又不敢笑,头一次心疼起这只形单影只的小霸王来。
知道你牛,可你能拖十斤的鱼也没用呀!这又不是乡下,你去哪里拖鱼去?捉个麻雀回来,少爷可连吃都不敢吃!
原以为经过这一次的挫折,五斤就该死心了,谁知道这只小霸王竟然是个越挫越勇的,又去捉了一只老鼠回来。
杜鑫眼睁睁的看着它咬着一只拳头大的老鼠溜了进来,丢在少爷的面前,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这只老鼠还好好的活着呢,被丢在地上就想逃窜,结果被五斤一爪按住,就躺在那里开始装死。杜鑫觉得有趣极了,端着大茶缸子,坐在一旁兴致勃勃的看起了热闹。
少爷谨慎的看着地上那只一动不动的老鼠,五斤摁住它咬起来,又放在少爷的爪边,然后松开了一点。老鼠仍是装死,少爷也试探般的抬起爪,慢慢的往下落,那只老鼠大概是察觉到了,突然箭一般的往外窜去,可五斤更快,闪电一样的一扑一按,瞬间就把猎物咬在了嘴里。
五斤又献宝一样的把老鼠叼到了少爷面前,它一松口,老鼠就软软瘫在地上。这下这只老鼠怎么都不动了,五斤拍它,拨弄它,咬它,它都毫无反应,好像真的死了一样。
少爷也好奇的伸爪去拨弄它,老鼠还是动也不动,细长的尾巴就软在地上,好像一根绳子。五斤轻轻的顶着少爷,让它远一点,两只猫后退了一些,五斤又退得更远了一些。杜鑫耐心的看了半天,那只老鼠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想,早死了吧。谁料到他眼睛刚挪开一点点,那只老鼠就动了,可这一次大约是太过绝望,跑的方向也不对,竟然朝着墙壁冲了过去。五斤在后面虎视眈眈的堵它,少爷有模有样的扑了上去,可惜老鼠窜得太快,被它扑了个空,脚下一滑,被老鼠溜了过去。这下子可就热闹了,五斤被少爷拦住了,没能堵住逃命的老鼠,绝处逢生的老鼠钻到了柜子下面,再也不敢出来了。五斤伸爪去掏,半天掏不出来,柜子太深,就算它的爪再长也捞不到,恼得它围着柜子转来转去的看,就连杜鑫在一旁看着,也免不了替它懊恼。明明到了嘴边的,却被生生的放走了。
保姆买菜回来,看五斤紧紧的盯着柜脚,就问是怎么了,结果一听说有老鼠,忍不住大声的尖叫,当下就去拿了笤帚来捅。因为她这一气乱捅,那只老鼠没沉住气,终于探头探脑的从柜子下面露出了个尖尖嘴,五斤当时就伸爪一抓,生生的把那只老鼠扯了出来。老鼠吱吱的叫着,翻转挣扎,柜子前面的地上都有血迹,保姆看了更是尖叫不已,杜鑫连忙拉她出去,说行啦行啦,不就是只老鼠吗?
他想五斤这回就该吃了吧,别再玩了,再玩到手的鸭子又要飞了。
结果五斤还是咬着老鼠放在了少爷面前,就这么乐此不疲的教它玩着这捉放曹的游戏。可怜这只老鼠已经奄奄一息,后来又鼓起勇气跑了一次,还是不幸的失败了,被两只猫来回的玩弄着,最后神秘的消失不见了。
杜鑫猜老鼠最后是五斤吃了,不过他这么说保姆也不听,以往她最疼少爷,这一晚吃了饭连少爷也不愿意抱了,也不肯替它梳毛,直接摔门就走了。
少爷在门口仰着头喵喵的叫着,看着十分的可怜,五斤又不知道出去干嘛了,家里都找不着。杜鑫兴冲冲的去抱它,拿着小梳子给它梳毛,说,“少爷乖,爸爸不嫌弃你。”
少爷蜷在他怀里,舒服的打起了呼噜。杜鑫替它梳毛梳得心满意足,觉得被拐走的儿子又回来了。
五斤晚上才回来,又带了一只小鸟,杜鑫可算是服了它了,这是要包教包会啊,不会还不行。他现在怀疑如果少爷学不会扑,五斤大概是不会死心了。
结果他起身去倒了一杯热水回来,小鸟就不见了,五斤舔着少爷的嘴,地上有几根鸟毛,除此之外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杜鑫看着半天没说话,他已经不敢在想到底是谁吃了这只可怜的猎物,只想着要不要以后也关五斤的禁闭,不许它再出门。吃一两次也就算了,要是真野了那可不行。这个五斤,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
少爷软软的躺倒在他脚边,伸爪来抓他的裤管,一副吃饱了快来玩的表情。杜鑫轻轻的摸它的头,哄它说,“明天给你买小鱼吃。”少爷听了似乎也不是特别的高兴,躺在那里抱着他的脚不放,五斤用脑袋轻轻的顶着它,少爷伸爪扒着它,玩闹的和它搂做一团。
最后两只猫还是躺在了竹箩里。因为冬天冷,棉垫子又被杜鑫偷偷的藏了起来,五斤很聪明,就咬了一块椅子垫拖到了竹箩里,然后两只猫都钻了进去,就象粽子一样被裹在一起,只露出两个毛茸茸的脑袋。